飛機帶著巨大的轟鳴從頭頂上空掠過，沈夢澤站在仍舊陰霾但雨水漸止的大廈門口，盯著天空那個黑點久久地看著，直到消失，她知道，她將面臨一長段無聊無奈無盼頭的日子。

市立醫院的走廊裡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沈夢澤黯然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待被醫生傳喚。抬起被包扎得像木乃伊似的腳，忍不住拿起手機按下快門，顧亦驍趕也似的把她趕出了辦公室，叫來孫凌菲送她去醫院。孫凌菲是個急性子，一到醫院就把沈夢澤推到專科醫生的門前，自己掛號去了，還說這樣省得來回跑，沈夢澤樂得清閑。

“下一個，沈夢澤……沈夢澤在不在……”微胖的值班護士對著門前兩排長椅問。

沈夢澤舉手起身，跟了進去。醫生是個禿頂花白胡子的老頭，一副金邊眼鏡耷拉地架在鼻梁上，看人的時候要低一下頭，看起來有點水平的樣子，細心替沈夢澤檢查後，在病歷卡上刷刷地寫著判定結果，頭也不抬地開口，“裡面的碎渣沒有清乾淨，而且傷口有點化膿，要切開清理，這個單子拿著先去繳費拿藥，然後到隔壁的診療室等……”一堆單子遞了過來，沈夢澤接過出來，孫凌菲已經等在門口。

“怎麽樣，醫生怎麽說?”孫凌菲湊過一張幹練的臉，表現得不怎麽擔憂的樣子，本來腳底受傷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過顧特助的指令，還是不得不從的，幸虧批了假，不然陪著這位大小姐一下午，誰替她解決手頭上那一堆事情！

“醫生說……要切開重新清理……先去交費！”沈夢澤腦海裡一直反覆播著醫生說的那“切開”二字，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胃裡一陣難過，趕忙把單子塞給孫凌菲，就朝洗手間跑。

“瞧你那點出息，還能自己把自己說吐了……”孫凌菲鄙視的話語在身後慢慢飄過，轉身朝收費處走去。

沈夢澤趴在水池前乾咳了半天，終究沒吐出什麽東西來，喘息了一會，擰開水龍頭洗手，忽然從鏡子裡看到，背後剛剛走過的一個大肚子女人，倒退幾步回來，盯著自己，因為懷孕，她沒有施粉黛，加上臉上長了若乾妊娠斑，一時間，沈夢澤沒能反應過來。

“沈夢澤?！”那個女人卻對著她的背影叫道，顯得很驚訝，驚訝之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別的情緒，看見沈夢澤一臉茫然，指著自己道:“你不認識我啦?我啊……陳美清，你初中同學，坐在你後排斜對面的……”

沈夢澤病得稀裡糊塗的大腦費力的在腦海裡搜羅了一遍，總算搜到一張跟現在有些相似但差別還是蠻大的臉，盡管有疑慮，還是露出一絲驚喜回應，“陳美清……真的是你嗎?”一邊把對方認真打量了一遍，不是她八卦，而是當年的陳美清真的一點不美也不清，但是她現在卻漂亮多了，盡管不施粉黛，但三庭五眼很符合美人的標準，那線條自然的雙眼皮、隆起的鼻子，一看就是人工的，但她微微一笑，並不戳穿，“你變漂亮了好多……我差點認不出來！”

“哪有變漂亮，一向是這樣啦……”陳美清很受用地謙虛道，一邊撫了撫氣球一樣的肚子，頗驕傲地:“現在懷了孕，更加變醜了……倒是你，一點都沒變，大美女就是大美女！”

“怎麽會，都說懷孕的女人才最美！”沈夢澤打圓場，一邊看著她的肚子問幾個月了。陳美清豎起五根指頭，又按下三根，“六個月了，男孩，皮得很，一天都不安生……”言辭之間盡是滿滿的驕傲。

“恭喜……”

“那麽你呢，你怎麽會在這?腳受傷了嗎?”陳美清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地下，

那麽明顯的幫著繃帶的腳，怎麽能逃過她的眼睛。“嗯，前天不小心踩了玻璃……”沈夢澤淡淡解釋。

陳美清目光流轉，嬌嗔地歎了一口氣，“你也太不小心了，家裡的髒活累活，叫工人做就行了，再不行，就讓你老公做，髒了累了不要緊，像這樣受傷，可就麻煩了……”沈夢澤臉色一白，沒有接話，陳美清一拍腦袋，“你瞧看我這記性，竟然忘了前幾年你家……已經不用工人，不過女人嘛，出身好不如嫁得好，你看我老公，自從懷孕以後，家裡的事情就不準我操半點心，咦，你老公今天沒有跟你一起來麽?”

“我……暫時不打算結婚……”沈夢澤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本來想說還沒有結婚，但不知怎麽搞得，開口卻變成了不打算結婚，自尊心開始作怪了。

在這種立場上， 她也算能理解陳美清，雖然做過一年同班同學，但陳美清這樣相貌平平成績一般的中流圈子，當年壓根就沒有交集。當時的沈夢澤，和別班的三個家世樣貌相當的女同學號稱四朵金花，幾乎包攬了全年級的情書，陳美清這樣其貌不揚但懷著少女心的女生，自然視她們如眼中釘，這口氣忍了十幾年，現在碰到，好好奚落一番也好似人之常情，況且她也沒說得特別難聽，就不想跟她爭執，打算寒暄幾句就溜走。

但陳美清顯然不是這樣想，聽到她說不打算結婚，好看的眸子忽然一沉，帶著探究，“不打算結婚?那怎麽可以，到我們這個年紀，能有人娶就該燒高香慶祝了，三十臨頭，再過幾年老了，有錢有勢的男人哪個還會正眼看你！該不會……你心裡還惦記著那個溫君衍吧！”

提到溫君衍，沈夢澤的瞳孔就驟然緊縮，呼吸加速，平靜的臉上出現一抹尷尬，但她矢口否認，“怎……怎麽會……我早就忘了這個人，我和男朋友……感情還不錯，只是暫時沒有打算結婚，可能明年、後年會考慮吧！”謊話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但心底錐痛卻慢慢浮上來，就算忘記全世界，她也不會忘記這個給予她最甜美戀情的少年。

陳美清略一停頓，臉上的疑惑才漸漸散去，“你有男朋友啊……也對哦，你長得這麽好看，肯定不缺人追，怎麽可能還惦記著那個負心漢！前陣子聚會遇到老同學，聽說溫君衍一直定居加拿大，還在那邊結婚生子了，妻子是華僑……”言語毫不經意地從陳美清嘴裡說出來，沈夢澤自己都愕然。

愕然之後還是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