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陷入了寂靜,燕南天依舊靠在椅子上想著事情,燕無雙則有些明白了父親如此堅持按期交房,回籠資金的用意,而柳相對則陷入了回憶。
他在回憶著這個時代,從這個年代初到以後的二十年。
九三年開始的海北地產崩盤確實是國內地產業轉入蕭條期最主要的標志,甚至在九三年到九七年地產業還出現了負增長,不過九七年以後整個行業開始進入調整期,進入九八年隨著中國福利分房制度的徹底終止,地產業開始逐漸恢復,從九九年開始進入一個快速發展時期,這個時期持續的時間比較長,柳相對印象裡甚至到自己重生回來的二零一四年房地產的熱度也沒有降低,只不過那個時候整個產業已經規范,有了完善的開發,貸款,發售成套的法律法規。
雖然大形勢燕南天分析的沒有問題,但有些地區是例外於整體環境的,至少,海北的那股風沒有吹到山塘來,山塘一直遵循著一個有序理智的態勢在發展,甚至在全國地產普遍低迷的九七年,隨著整體城市規劃的定型,政府乾預力度的加強,山塘地產開始逆勢上揚,在全國獨樹一幟。
想到這點,柳相對很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很帥的中年人。
燕南天算是一個有著精準眼光的企業家,他對大勢把握很精準,著眼廣闊,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可他卻忽略了山塘這座城市的特殊性。
山塘地處環渤海灣中心地帶,南臨渤海,北依燕山,與津門,京都兩座直轄市呈三足鼎立的局勢,通過鐵路,高速完全可以形成京都,津門一小時經濟圈,同時它也是北方的重要對外門戶。是聯接北華、北東兩大地區的咽喉要地和極其重要的走廊,另外,它還是一所老牌的重工業城市,工業底蘊非常雄厚。
只不過由於歷史原因。這座城市的發展一直比較滯後,可再等兩年之後,這座城市將迎來它的騰飛,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而燕南天卻在這個節骨眼想要退卻,退出這個讓人眼紅的行業。甚至讓人擠破頭顱都想進來的城市,柳相對覺得太可惜了。
清了清嗓子,柳相對開口了。
“燕叔叔,這就是您執意按時交房,不想拖延的原因嗎?”
燕南天點點頭,“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還有就是因為如果拖延到了年底,我所知道的即將開盤的,有預售許可證的地產項目不下十個,他們是可以邊蓋邊賣的。這就極大的緩解了開發商的資金壓力,使它們在價格上更具有競爭優勢,而就地理位置而言,有那麽幾個離我們的樓盤很近,如果拖到那個時候發售,我們將會很被動,甚至完全陷入困局。”
柳相對是完全明白了燕無雙的擔心,這種擔心是正確的,一是全國大形勢,二是年底的山塘小格局。可燕南天的作為有些太過了,激進到了準備抽身而退,這個想法有問題。
他低頭微微一聲歎息,不準備再說些什麽。與燕南天的交集不過是短短半天時間,他們說不上有多熟,有些話,還不可能推心置腹。
可他的動作沒有逃出燕無雙的眼睛,她心思一動,立刻判斷出了柳相對對於父親言論的不認可。於是等了十幾秒,看到柳相對確實沒有開口的想法,她開口了。
“柳相對,我們算是朋友嗎?”
“當然。”柳相對很詫異於燕無雙的問法,可他還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燕無雙雖然心思比較深沉,可不得不說,她在很多事情上幫了自己的忙。
“對朋友是不是可以說點實在話?”
柳相對繼續點頭。
“那麽我問你,你對我爸所說的話是不是有疑問?”
看著燕無雙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柳相對思索幾秒的時間,還是點了頭。
“那有什麽不能說的嗎?我爸將你當做了一個可以知心交談的子侄,很多不能與玉姐談的話都跟你講了出來,你就不能推心置腹的談談你的看法嗎?”
燕無雙這些話說的有些咄咄逼人,可她這是有意為之。
她了解柳相對這個人,見解很獨特,但性格很古怪,有些東西心裡很明白,但好像不太愛與人講,悶在心裡讓人覺得神秘至極,世故圓滑的不像一個年輕人。只有用這種朋友概念打動他,激他,他才可能有所改變。
她其實也不太認可父親的這種理念與作為,在她看來,越是有困難,越要迎難而上,如果做事業總像父親一樣,那麽永遠不可能做出大格局,可她又找不出理由來反駁,因為父親嘴裡的很多東西太宏觀,她還是不太能吃透。
因此她要聽聽柳相對的意見,在某種程度上,父親與柳相對是同一類人,胸有大氣大格局,而他們又不是同一類人,父親趨於保守,而柳相對卻大開大合,敢於冒險。
柳相對僵在了原處,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燕南天,發現對方沒有絲毫特殊的表情,只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女兒對自己的詰責,而燕無雙則柳目圓睜盯著自己,似乎有些氣憤。
摸了摸鼻子,柳相對嘿嘿笑著說道:“我一個高中生,只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哪敢拿到燕叔叔面前胡亂擺弄,貽笑大方。”
燕無雙根本不理會柳相對的自我解嘲,她一言不發的盯著他的眼睛,依舊堅持。
“好吧好吧,那我就瞎說兩句,燕叔叔姑且一聽,不必當真。”
看著燕無雙忽然轉變成了笑臉,而燕南天也是坐直了身體,柳相對臉色一正,開始了他的講述。
“燕叔叔,我同意您對整個國內地產發展趨勢的論斷,可我卻認為您看錯了山塘這個地方。”
雖然他嘴裡說著瞎說兩句,可他卻是認真的將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既然說了,那就認真的說幾句。
柳相對轉身來到了窗子邊,指了指窗外那些低矮的建築說道:“您看,山塘現在像一座都市嗎?放眼望過去一片落魄。我想您一定登上過最高的會展中心,您在那裡俯瞰山塘,同比國內的重工業城市,它就像一個破舊的漁村。一片混亂,也像一個蹣跚的老者,死氣沉沉。”
“很多標志性的建築物,住宅區年限都已經超過了二十年,再加上重工業的汙染。現在顯得破舊不堪,這種城市格局是國家不願意看到的,也是每一任山塘的領導人不願意看到的,為了提高山塘在全省甚至全國的地位,政府一定會加大城市規劃力度,加快城市化進程,這個,將是山塘將來的主旋律。”
“城市化進程有廣義和狹義兩個涵義,狹義上是指將農業人口不斷向非農業人口轉變,而廣義上則是社會經濟變化的過程。城市人口規模擴張,城市用地不斷向郊外擴展,城市社會,經濟,技術變革進入鄉村。”
“這意味著什麽呢?”
柳相對依舊沒有轉身,“意味著山塘這座城市將會越來越大,人口將會越來越多,意味著現在這種擁擠低矮的地產,將再也無法與城市發展的腳步配套。”
“而你口中所說的要開發的十幾個樓盤,放到山塘整個版圖上也不過是區區一隅。無關大局,未來的山塘,一定是大拆大建,熱火朝天。百舸爭流,千帆競技。”
他的話不快卻很有氣勢,燕南天在柳相對嘴裡聽出了一種注定的味道,而燕無雙也第一次見到了柳相對真正的大胸懷和大氣度,她喜歡聽見他用這樣的口氣說話,這是一個真正男人所擁有的大格局。
她也寬慰於柳相對的毫不藏私。直言不諱。
“未來的山塘一定會是一座國際化的大都市,它充滿能量,生機勃勃,四處聳立著高樓,滿眼在建的小區,塔吊日夜不停,燈光亮徹黑夜,寬闊的道路能夠並逆行駛八輛車。”
柳相對轉過了身,他走到了餐桌前,臉上殘留著激動的神色,胸口稍有起伏的問道:“燕叔叔,在即將到來的這個蓬勃的時代,您真的準備抽身而退嗎?”
燕南天似乎又認識到了激情澎湃的柳相對,話語很有煽動性,表情也很有感染力,站在那裡的他仿佛已經不是一個少年,倒像是一個指點江山的智者。燕南天從他的語言裡聽出了柳相對對這個城市前景的無限肯定,對這個都市的無限熱愛。
“是啊,未來一定會很美好,可是,誰知道這個未來還要讓我們等多久,在等待中會不會讓我們耗盡精力,疲憊不堪?”
這就是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人與少年人的區別了,燕無雙已經被柳相對的話激起了萬丈雄心,可她的父親依然保持著冷靜,他沒有被柳相對描繪的未來衝昏頭腦,而是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這個美好的樣子,究竟會有多遠。
一年二年三年可以挺過去,可要是五年八年十年呢?
柳相對坐在了椅子上,剛才那種激蕩的胸懷已經平靜下去,他與燕南天隔桌對視,仿佛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對方的身份,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身上,如一淵深潭幽遠而深邃。
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勢使燕南天產生了一種錯覺,對面坐的那個年輕人早已歷盡滄海桑田的變遷,他曾有過的經歷一定不會比自己少,他身上那種發自骨子裡的自信,完全可以與經歷過風浪依舊屹立不倒的自己分庭抗禮。
而燕無雙則很喜歡這樣的局面,喜歡看父親與柳相對這樣坐望風雷,談經論緯,喜歡他們指點大勢舉重若輕的樣子。在她的心中,現在的柳相對,才是她想象中的柳相對,淡定從容,無懼無畏。
而此時的柳相對仿佛也忘記了剛才自己說的隨便瞎說兩句的話,他腰板筆直的看著燕南天,聲音鏗鏘有力。
“如果因為一個不確定的猜測就匆忙抽身,這不是合格企業家應有的氣魄,合理規避風險是一個掌舵人所必須具備的品質,但規避不是逃避,你認為我所說的未來是會發生在一個不確定的時間,可你無法否認這樣一個未來,你更無法否認你現在所從事的行業是一個即有利於己,也有利於政府的事情,從某種程度上,老百姓也需要有良心的地產商為他們建設他們的家,而不是黑心的逐利者。從這幾方面說,對於一個三方得利的事業,你選擇抽身的決定是錯誤的。”
其實這一點,也是柳相對執意將這個未來說給燕南天聽,執意勸說他留在這個行業的原因。
物質的豐裕,財富的快速膨脹,不可避免的會出現為一己私利不惜損害大部分利益的商人,而多一個有良心地產商人,就會少一些人受到傷害。
燕南天陷入了深思,柳相對的話觸到了他心裡最深處,很多方面是他不願意去想的,可柳相對提了出來,這讓他不得不認真面對。
自己是在逃避嗎?是因為靠山的逐漸轉變態度而使自己也逐漸的不自信起來?還是說自己真的有些老了,失去了那些年的熱血和激情?
深吸了一口氣,燕南天問道:“這個未來,你猜測會是多久以後?”
可能連他都沒有發覺自己語氣裡的變化, 自己竟然開始這麽重視對面這個年輕人的判斷。
柳相對抿了抿嘴唇,聲音清晰的傳進了燕南天的耳朵:“兩年,最長不會超過三年。”
“理由呢?”
“從地方來說,山塘政府還有一年換屆,我覺得作為上層,領導肯定不願意再看到一個半死不活的山塘繼續這樣疲軟下去,他們一定會為山塘把脈,換一個經濟能力極強,作風強硬的領導人來帶領這個城市走出困境,而領導人的眼光與決斷,會決定一座城市的發展方向與腳步速度。從大局勢來說,從九零年停止幹部住房實物分配,實施集資建房政策,到這兩年各種國有單位逐步取消職工的福利房制度,整個社會都已經意識到福利房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而商品房將正式走上歷史的舞台,這種試探的腳步已經走了五年,中/央不會無限期的拖下去,它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出台政策,給所有人一個確鑿的說法。”
“基於中/央到地方這兩點,我覺得,這個時間,不會超過三年,甚至更短。”
這不是柳相對自己的分析,而是歷史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