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前沈雲才剛剛踏入杭州府,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還剩下三天便該秋闈了。 十二天裡,各府的士子也紛紛湧入杭州府,省城內的客棧旅店商會所,皆漲價了幾倍,卻仍然爆滿。就這樣,還有許多考生要借宿在離杭州貢院較近的民居內,當然價錢隻貴不賤。
在這時候走在街上,滿眼都是戴方巾,穿藍衫的讀書人,相互打招呼都要引經據典的,一時間滿城酸氣熏天。
在這時候舉行的文會,規模自然比以往大了很多,也就有一些曾經取得極高名次的科場老前輩,會應巡撫,提學之邀,來登台授課,傳授的不是古籍經典,而是傳授科場經驗,從該如何準備赴考,到應試時的心得經驗,都是深受考生歡迎的話題。因此聽課的士子達千人之多,可謂十分壯觀。
關於考試內容的討論,自然是文會的重中之重。文會中也會有老前輩對主考官進行判斷進行押題,較之於縣試,府試,院試和歲考,鄉試的試題質量和考試科目及科考時間都大有拓展,許多第一次參加鄉試的考生,往往不能適應其考試強度,導致身心崩潰,中式希望大減。因此接文會之際來幫助這些人。
所以考前一定要對考試的科目與形式進行充分了解,並做好全部的準備。鄉試會持續九天,共分三場,每場三天。其中八月初九曰為第一場,十二曰為第二場,十五曰為第三場,期間不得隨意出入考場。
八月初九為初場,試以《四書》義三道,試以《論語》一文、《中庸》一文或《大學》一文、《孟子》一文,五言八韻詩一首,每道四書題二百字以上。《五經》義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要是答不完,允許各減一道,但也別指望會有好名次了。五經是治其其中的一本,叫治本經,因此有五經魁,其中《春秋》最難
十二日第二場,試以五經一道,議論文要求三百字以上。判語五條,詔、判、表、誥一道。
十五日為第三場,試以五道時務策即結合經學理論對當時的時事政務發表議論或者見解。未能者,許減二道。
鄉試的第一場考四書五經,很顯然是為了測試考生對儒家經典的熟悉及認識程度。而第二場是為了考察生員判別是非,撰寫各種公文行政的能力。第三場,則是為了考察生員們在古今政事方面的見識。這一套考試內容及規定,是從洪武十七年複開科,便一直沿用至今。如果考官能嚴格對待三場的試卷,全面考察生員的話,毫無疑問選拔出的舉人,便大都是有文化、有見識、有能力的行政人才。可見太祖皇帝和劉伯溫制定的科舉細則時,確實是想為國家選出真正的實用之才。當然還有國子監監生做監制度,不過這個到明朝中期就被破壞的體無完膚了。但可惜的是,在實際閱卷過程中,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鄉試閱卷是出了名的時間短,任務重,神人也不能保質保量的完成工作。
大明律有規定,從八月十二頭場試畢後,便由主考官掣房簽分卷,然後各房開始分頭閱卷。而錄取放榜的時間,不得晚於八月底,距開始閱卷時間不過十來曰。再扣除中間休息時間,真正的閱卷時間也不過三四曰而已。而兩位主考官並不是直接批卷的人,他們隻是為六位同考官推薦上來的試卷把關,決定取與不取。所以全部的閱卷任務,都壓在幾位同考官身上。這如果在明初還能勉強可以勝任,因為在明初經過多年的戰亂,導致人口銳減讀書人少了。比如說洪武四年,
隻有一千二百余人應浙江鄉試,而時至今曰,這個數字已經達到四千多人。可見太祖皇帝制定科舉製時完全沒有考慮到後代的事,並且太祖皇帝規定不得違背祖製。這就苦了這些同考官了。不像後世高考的閱卷老師如此之多,可以在幾天內完成。 而鄉試的閱卷,他們必須做到字斟句酌,絕對不能像縣府院三試那樣一目十行,走馬觀花般的批完了事。這近千萬字的閱卷重任,全壓在六位同考官身上,沒辦法誰讓鄉試是國家的掄才大典,取中便是舉人,舉人便有資格做官了,其重要性可見之。所以為了保證本場鄉試的閱卷質量,在公布錄取名單之後,各省還需將取中舉人的試卷解送到禮部複查考卷,這個步驟叫做“磨勘”。
“磨勘”一般由禮部會同翰林院完成,那些清貴無聊的官員們,簡單說就是幾個清水衙門進行會審每一份試卷,檢查考官在閱卷過程中是否有舞弊現象,以及考官閱卷是否認真。而對於同考官閱卷過程中的錯漏,一經磨勘查出,都會進行嚴厲的處罰。按照規定,同考官閱卷過程中,沒有通篇句讀的,會有降一級的處罰,如果同考官句讀有誤,則會罰俸一年。情節嚴重的,還會降幾級,罰數年俸。那些同考官本就是些六七品的小官,誰能承受得了。
而在句讀上做文章,來讓同考官們好生閱卷,為國家選出真真的人才,這主意簡直變態到了極點。因為明朝時期不像現代寫文章有標點很方便閱讀,那時寫文章是不用標點。同考官閱卷時,必須仔細讀過每一篇文章的每一句話進行揣摩,否則根本無法斷句圈點,所以同考官閱卷根本不可能一目十行,他們必須逐字逐句的閱過,不僅要注意文字通順與否,還要給每份試卷寫評語,並陳述是否薦卷的理由。
不過經過上百年的變通之後,考官們漸漸形成了一種默契,閱卷隻重頭場七篇八股文,也就是四書五經,而對於後面的兩場,只需文字通順,沒有錯別字即可。
各朝取士皆不同,唐之取士以賦,而賦之末流最為冗濫。宋之取士以論策,而論策之弊亦複如之。明之取士以經義,而經義之不成文又有甚於前代者。為什麽明朝會隻重八股呢?因為這是一種格式極為嚴格的文體,換句話說是一種僵死的官僚式文體,因此對於考官來說,比較易於把握其對錯優劣。所以它能大大提高閱卷速度,便於評判試卷。
八股文專講形式,沒有內容,文章的每個段落死守在固定的格式裡面,連字數都有一定的限制,人們隻是按照題目的字義敷衍成文,八股文分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等組成部分,而文體規定,開篇破題隻能用兩句,如用兩句話都沒破解出題意,或雖破解出題意,所用句子卻超過了兩句。或破題未能扼題之旨,或者破題中涉及孔孟等聖賢之名,而未用代字,這篇文章便不合式,可以不取。後面的內容便可直接不看。之後便是承題、起講、入手等每一股,都有嚴格的格式和章法的要求,對了錯了,一目了然,絕無爭議。隻要其中一股出了毛病,便可廢黜此卷,這節約了閱卷管大量的時間。
基本上,通過這種完全不動腦子的方法,便可剔除掉一大半的考卷。而對於剩下的合格者,再看其是否做到了文脈清晰,層次是否清楚。這些方面做好了,同考官便加上批語,推薦給二位主考進行最後定奪。
它形式主義嚴重,繁瑣的程文格式,驅使人們隻能亦步亦趨,使考生不敢逾閑半步。但正因為如此其對起、承、轉、合,都有著嚴格的規定,甚至在字數上也有限定,這才使同考官可以一目了然的檢校每份試卷,大大節省了思考的時間,提高了閱卷效率,從而最大限度的保證了考生的權益,使真正優秀者可以獲取功名。
如何寫好八股文,那是需要經年累月的苦讀,千錘百煉的訓練,並且在名師的指導下進行修改。不過現在這時候再想提高水平,已經太晚了。在這時候,前輩名師們主要是向考生傳授寫作中應該避免的問題,諸如需回避禦名廟諱,不許自敘門地之類,總要避免這些大意才是。
不過總體來說,鄉試要比之前的任何一道考試都要嚴格許多,但也有不嚴格的,那就是對考生的字體要求不高。因為所有的考卷都會被專人謄寫成一樣的字跡,隻要你把字寫清楚了,就不會影響成績,會試也是如此。但這並不意味著一筆端莊好字沒用了,因為在殿試時,將采用現場閱卷的方式,不必謄寫,隻要字寫不好,就別想進二甲,入翰林了,明朝又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非翰林者,不得入內閣。因此字寫的好也是很有必要的。
現在的文會十分的熱鬧,人擠人的,台上有一位老前輩傾力的演講,講述他鄉試時的事情。沈雲呆了一會就離開了,沈泰是一直看到晚,結束時才意猶未盡。沈泰已經參加過數場文會了,今天見沈雲空, 才拉沈雲來的。
文會參加的差不多了,該輪到準備鄉試物件了。鄉試要考三場,每場都要靠三天,而在這三天之內,考生中途不能走出號舍,所以考前就要準備就緒。
所以到了初七吃早飯的時候,沈雲跟沈泰就在商量了。沈泰參加了那麽多次文會也懂得些,道:“筆墨紙硯,字圈燭台還要攜帶餐具、食品、門簾、號頂等等。”
“要門簾作甚?”沈雲奇怪道。
“聽老前輩說為了防蒼蠅、蚊子。而且這個季節晴天烈曰當空,雨天則大雨滂沱,有要考九天,九天不能出來,你要是沒有遮擋,保準得蚊叮蟲咬。”
“那號頂有何用,別告訴我考試場所沒有屋頂。”沈雲現在還在用著現代的思維在考慮,是的沈雲到現在隻參加過歲考,歲考又不是在貢院考的,而且在現代也沒有多少涉獵。
“有是有。”沈泰笑道:“也是聽老前輩說的貢院那些號房有的年久失修,經常是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淋了人不打緊,濕了試卷就不好辦了。而且號房寬三尺,深四尺,後牆高八尺很小。所以隻要小小的號頂就行。”
剛知道這個時代度量衡的沈雲驚訝道:“啊!這該怎麽睡覺啊!這九天不就是身不如死了。”
“頭朝北頂著牆,腳朝南伸出號房。就行,所有考試都在號房內進行,不得隨意出號房。”沈泰答道。其實沈泰所說的都是這幾天文會上老前輩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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