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再過北街口　　第一節

　　上崗監控的第一天，鬼樓的101監控組便出師不利，這讓充滿好奇並躍躍欲試的董迪大失所望。他就像屁股下面長了針，一會兒隔著車窗玻璃向外不停地張望，一會兒用手摸摸腰裡的配槍。

　　這一切都被孟小冬不動聲色地從後視鏡裡看了個清清楚楚。

　　“董迪，一會兒你自己回家，我看你還是把槍交給你浩哥，讓他替你保管，明天早上到局裡再交給你。”孟小冬看著後視鏡裡的董迪平靜地說。

　　“冬哥……不，隊長。這……”董迪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看到孟小冬面無表情，他又轉向坐在副駕駛的劉浩:“浩哥，這……”他一邊結結巴巴，一邊用手輕輕捅了捅前面的劉浩。

　　這一切都被孟小冬看在眼裡，但是他依然不動聲色。

　　看到董迪急得像猴一樣抓耳撓腮向自己求援，劉浩笑著看了看孟小冬。他已經猜出了孟小冬的意思，於是說:“小冬，要不今晚就讓他帶著，誰都有這第一次。”

　　看到劉浩替自己說話，而且孟小冬好像也在猶豫，董迪忙不迭地哀求著說:“隊長，你放心，保證出不了事。我一會兒回家就睡覺，哪也不去，明天一早就去局裡上班。”

　　孟小冬在心裡暗笑，嘴上卻冷冷地問:“你保證?”

　　“我保證，哪也不去，回家也不瞎鼓搗。”

　　孟小冬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遇事穩當點。”

　　“嗯，我記住了——穩當點。”

　　董迪下車的時候，孟小冬、劉浩、費特殊時期三個人相視一笑。

　　費特殊時期和董迪走後，孟小冬和劉浩開車來到劉浩家的大門口。

　　“你等著，我把大門打開，你把車停到院子裡。”說完劉浩就要下車。

　　“我把車停院門口吧。”

　　“你的新車裡有一股甲醛味——嗆人。你把車停院子裡，打開車窗放放味，我把大門鎖上，院子裡有狗，你放心丟不了東西。”

　　看到主人回來了，劉浩養的那條德國牧羊犬背著耳朵，不停地對他連搖頭帶晃尾巴。

　　“你家老虎今天出息了，看見我沒叫。”孟小冬看著栓在院子裡的狗說。

　　“那是因為它看見了是我把你帶進來的。”劉浩說著去開房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孟小冬和劉浩都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倆開門進屋的時候，小美養的那隻貓從他倆腳下偷偷溜了出了屋子。

　　本來小美已經睡了，劉浩的開門聲驚醒了她。她穿著睡衣走出臥室，看見劉浩和孟小冬坐在客廳裡，就問:“你倆吃飯沒?沒吃我現在給你們弄點。”

　　孟小冬急忙擺手:“小美你睡你的，我在客廳裡堅持到半夜再走。”他回過頭看了看劉浩又問她:“我們的事劉浩跟你說沒?”

　　“說了說了。沒關系，你們隨時來，需要我做什麽盡管說。”

　　“將來我們隊裡的人少不了來你家打擾……”

　　“客氣啥！沒關系。小冬，你們工作你們的，我不打擾你們了。沒有什麽事我就回屋睡覺了。”

　　小美回屋後，孟小冬抄起手台:“204?”

　　沒有聽到楊佳回答，孟小冬又喊了幾次，過了兩分鍾依然沒有聽到楊佳的回答。劉浩看著孟小冬，目光中也有些擔心。

　　“給她打手機吧?”劉浩向孟小冬建議。

　　孟小冬掏出手機撥通了楊佳的手機，

鈴聲響了幾聲後，對方直接拒絕通話。　　孟小冬心裡納悶，什麽情況下能使她既不回答手台的呼叫，又不接電話?是不是這個膽大的丫頭出於好奇，擅自行動了?楊佳畢竟不是男同志，而且才二十歲剛出頭，如果一旦發生什麽意外，那麽從工作職責角度講自己失職，從與她之間那種若明若暗的男女私人感情講，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孟小冬突然感到，如果現在楊佳遇到人身危險，那麽每拖延一分鍾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不能再等了，寧可暴露也決不能出事！

　　就在孟小冬剛剛下定決心準備直奔老軍校的時候，他的手機接到了一條短信:我給病人換藥——是楊佳的手機發過來的。

　　孟小冬依然不放心，這種不放心出於一種非普通人的職業心理狀態，於是他回復:把電話打過來。

　　隨後孟小冬的手機就響了，他聽到了楊佳的聲音:“我在病房換藥，有事等我忙完再說。”

　　“沒事。”說完孟小冬就掛斷了電話。他終於放心，這是楊佳本人的聲音，她現在沒有任何意外。

　　如果是別的同事這樣，楊佳一定會說他婆婆媽媽、磨磨唧唧，但孟小冬這樣，她心裡卻甜絲絲的。

　　“你男朋友?”看到楊佳這麽晚了還打電話，身邊的那名護士笑著問。她的年齡比楊佳大，大約在三十左右歲，像個大姐姐。

　　“嗯。”楊佳朝她笑了笑。

　　“挺關心你呀，這麽晚了還打電話。”

　　“磨磨唧唧唄。”楊佳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楊佳和那名護士查完病房後，已經快到十一點了，她們回到一樓直奔護士休息室。推開休息室的門，看見對面的窗戶上掛著白色的窗簾。楊佳知道，這裡是一樓，窗外就是老軍校大院，對面就是鬼樓的門洞。

　　這個護士休息室窗戶的兩側各有一個上下鋪的鐵床，其中的一個下鋪已經有一個護士和衣而臥，看見她們兩個人進了屋，那個躺在下鋪的護士睜開眼睛跟她們倆打了個招呼。

　　“你睡上鋪還是下鋪?”一同進來的護士笑著問楊佳。

　　“我在家總是一個人在房間裡睡，習慣了，沒辦法。我上樓，去204單身宿舍睡。”說完，楊佳指了指樓上。

　　“你……你不害怕……”那個護士欲言又止。

　　“乾這一行又有什麽辦法。”楊佳笑了笑說。

　　楊佳的這句話是雙關語，表面的意思是，乾護士這一行——沒有辦法;她心裡的意思是，乾刑警這一行——沒有辦法。

　　此刻，她感到還是孟小冬想得周到，如果沒有孟小冬的雙肩背的槍套，自己那隻**還真不便於隨身攜帶。

　　不知為什麽，她在內衣裡挎上依然帶有孟小冬體溫的槍套的瞬間，感覺到一股暖流傳遍了全身，心裡更是熱乎乎的。

　　那個護士做夢都不會想到楊佳是個刑警，她打趣地逗楊佳說:“你是想找個地方給他回電話，在這裡不方便?”

　　楊佳笑了一下算是承認，然後轉身往外走。出門的時候聽見身後那個護士對她說:“有事敲牆。”

　　楊佳又轉過身，把腦袋伸進屋裡對她一笑:“好！有事敲牆。”

　　住院處二樓的204監控點，就在一樓這個護士休息室的樓上。為了既能關照楊佳，又不會引起大家對她身份的懷疑，住院處的程主任故意向大家透露，楊佳在寒江市沒有親屬，她的家在省城，她的父親是省衛生廳的領導。

　　來到二樓的204監控點，進屋後楊佳沒有開燈。她知道，如果自己開燈，那麽對面樓裡的人就會把自己在屋子裡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隨手輕輕關上門後，她從桌子上的包裡摸出藏在裡面的手台並將耳麥塞進耳朵裡，然後調大了手台的音量小聲喊:“我是204，聽到回答。”她一邊說，一邊把面前的窗簾拉開一條縫。

　　“收到。”楊佳聽到了孟小冬的聲音。

　　“目標在院子裡消失了，大院的門房亮燈，太平房裡也亮燈，目標位置無法確定。”

　　“不急，我們有得是時間。”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手台裡，楊佳的語氣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帶著一絲關心。

　　由於孟小冬沒有戴耳機，所以手台裡楊佳的聲音連坐在孟小冬對面的劉浩都聽到了，他朝孟小冬撇了撇嘴。

　　孟小冬沒理他，對著手台說:“好，再過一個小時我就撤了。你也注意安全、注意身體，別感冒了。”

　　“嗯！放心。”

　　本來孟小冬想多說幾句關心的話，但劉浩就坐在對面，於是他便假裝一本正經地說:“我撤離以後，有事你直接喊劉浩，他現在就坐在我對面。”

　　孟小冬說這句話是為了提醒楊佳，劉浩就在我面前，說話注意點。

　　楊佳聽明白了，於是說:“明白！完畢。”

　　看到他們倆結束了通話，劉浩看著孟小冬話裡帶話地說:“這哪是辦案?這回你更有機會了。”

　　孟小冬不知道自己應該笑，還是繼續裝正經，但最終還是忍俊不禁笑了。

　　“小冬，你可真有福。”劉浩羨慕地說。

　　“我有啥福?”孟小冬裝傻反問。

　　“這年頭，升官、發財、死老婆是男人的三大幸事，可這三件大事全讓你一個人攤上了，而且你還是一個老婆在國外給你掙錢，身邊還有一個小……”劉浩想說“小情人”，但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孟小冬笑而不答，點了一支煙。

　　他沒法回答，因為劉浩的話真沒說錯。首先說升官，自己這個大隊長雖然官不大，但是競爭卻很激烈，有多少人想花錢買都買不來;其次說發財，自己雖然沒有發大財，但不久前的一百多萬大獎，那可比做生意發大財更砸人、更有震懾力;第三再說死老婆，自己最讓人羨慕的就是這條，自己的老婆沒死，卻跟自己離了婚，還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自己，還每月給兒子一千美元的補課費。所有這一切，都讓身邊那些做夢都想升官、發財、死老婆的男人眼紅。

　　看孟小冬不答，劉浩緊逼不放:“哎，楊佳這小丫頭真不錯。我看下一步就等你下手，這事就成了。”

　　“你別閑著沒事拿我開心。有正事說正事，過十二點我可要走了。”

　　“得得得。”劉浩討了個沒趣，於是點了一支煙低頭不吱聲了。

　　沉默了一會兒，劉浩又開口了，他試探地說:“小冬，我倒是真有正事要跟你說。”

　　孟小冬抬頭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這一片要動遷的事嗎?”

　　“不就是你蓋違建房、遷戶口然後要補償的事嗎?”

　　劉浩嘿嘿一笑:“小冬，我想讓你入股。”

　　“你是想讓我入股，還是想拉我‘入夥’?”

　　“你看你?這也不是違法的事。我知道你有錢，但你沒有商業頭腦;我有這個頭腦，但我沒錢。這樣，你出錢、我出頭，我們扣幾套有房證的房子，一旦動遷，就能翻番呀！”

　　孟小冬看了看劉浩沒吱聲。

　　“小冬，當警察能掙幾個錢，現在錢這麽貶值，買新樓雖然保值，但不如扣動遷房來得快，既保值、回報又高，咱們局裡很多人都……”

　　“耗子，你是民警沒人盯著你，但我就不同了，人家想抓我把柄還抓不到呢！就是把捕風捉影、道聽途說的事一封信整到紀委和檢察院——就夠我喝一壺的。市紀委查咱們局禁毒支隊的事到現在還沒完呢！”

　　“你出錢就行，出了事跟你沒關系。”

　　孟小冬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得簡單！”他又看了看表:“呀！十二點多了，我得走了。”

　　“我剛才說的事你考慮考慮。”

　　“我就當你沒說。”說完，孟小冬衝劉浩一笑，然後站起身就走。

　　劉浩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一到下半夜，立時冷了許多。孟小冬關上車窗然後朝車外的劉浩擺了擺手。

　　“老規矩。”劉浩說著指了指自己手裡的手機，意思是提醒他:到家打電話。

　　孟小冬笑著朝他點了點頭。車緩緩地開出了劉浩家的院子。

　　孟小冬的車沿著劉浩家門前狹窄的胡同往前開，拐過幾個彎便遠遠地看見了軍營路。到路口的時候，孟小冬踩了一腳刹車並隨手掛上了空擋。

　　他在猶豫，右拐出了軍營路就是沿江大道，左拐就是老軍校大院。

　　孟小冬看了看表——凌晨一點。

　　於是他向左一打方向盤，一種好奇心驅使著他，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十分鍾——就呆十分鍾，說不定這十分鍾裡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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