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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運而嬌》231-235
第二百三十一章 姐妹相認

過了一會,明白發生了什么事的范于秀,開始井井有條地安排起來。邵母匆促離去,云氏身死,府里正是慌亂之時,這個時候,出身于將軍府的范于秀,很順利便接收了一切。

范于秀不知道,一路護送她,并在匪徒襲擊時,多次護著她的那個護衛阿景,此次已出現在姜宓的書房中。

聽到邵君趕走了邵老夫人,殺了那個云氏,姜宓微一頜首,她淡淡地說道:“看來邵君還沒有太糊涂。”

在阿景退下后,姜宓想了想,轉向一側的婢婦說道:“我院子里的菊花開了,你去給李夫人和邵夫人發一張請貼,便說我請她們前來賞花。”李夫人自是鄭紋,而邵夫人就是范于秀了。

婢婦恭聲應道:“是。”

邵府中。

邵君在經過幾個時辰的自我反省后,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用手搓了搓臉,提起精神朝著范于秀的院落走去。

他這個妻室,是以后要與他共渡余生的人,可嫁給他后,卻連受了兩三年的委屈。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安撫好她。

邵君剛剛來到房門外,便聽到里面傳來范于秀快樂的清脆的笑聲,“啊啊,我正想去看望鄭紋呢,怎么那楊夫人就發請貼來了,還說就請了我和阿紋兩人呢?嘻嘻,呆會到了楊府,阿紋突然見到我,一定會嚇一大跳的。”

聽她提到楊夫人,邵君腳步一頓。

這時,屋內響起了范氏一心腹婢女的聲音,“聽說楊夫人神通大著呢,要是她喜歡夫人,那夫人以后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婢女這話一出,室內沉默了一會,邵君正準備轉身離去,等自己精神好些再來安撫范氏時,便聽得范于秀那慣帶著幾分輕松的聲音傳來,“以后別說這話。我以前的日子再不好過,難道還能比夫君他們更辛苦不成?這樣朝不保夕的亂世,夫君每天要為這一大家子以命相掙啊。何況,他現在連自己的母親都趕走了,那些事情都不是他的本意,他也很難過的。”

不得不說,范于秀這話說得平常,可站在外面聽的邵君,卻不知不覺中唇角上揚,心頭感到既放松又舒適。站在房間外面,他傾聽著范于秀一開口便帶笑的聲音,不由暖暖地想道:我福氣真不錯,娶回了一個性子寬宏體諒的夫人。

他以前娶回范于秀時,還沒來得及了解她,便被范于秀平庸的外表和邵老夫人和其表妹時不時的耳邊風給擊退了。當時范于秀新婚不到一月便被送走,如今接回來了,雖是他下定決心要與這個夫人好好處處,可那心總是拘著的。本來,邵君這種謀士型的人本質就偏多疑,多疑多思,對人總存著三分警惕,這一拘著人,那就更把整個人都弄煩躁了。特別是,他以前打交道的是她表妹云氏那種心眼小的婦人,他原本以為大多數婦人都是那般,不知要安撫好范氏又得花多少心思和時間,那真是光光想想就讓人恨不得退避三舍。現在發現自己這個夫人是個爽朗寬和的,邵君頓時大松一口氣,心情舒暢得很。

邵君府里發生的事,對當事人來說,是非常大的變化,可對外面來說,這事不值一提。也就趙匡義順帶關心了一下,在知道邵君把那惹事生非的妾室砍了,把他母親送回鄉下,順便還軟了十幾個不聽話的下人后,他也只是說了一句,“早該如此。”

第二天。

鄭紋在知道姜宓回來后,便想去拜訪她。現在接到了姜宓的請貼,她滿心歡喜。當聽到下人說,同時接受邀請的還有一個范氏時,她的心格登一下,馬上想到了范于秀身上去了。

于是,鄭紋迫不及待地上了馬車。

不一會,范于秀和鄭紋便在楊氏的宅第外遇上了。

這故人相見,兩人都是一陣激動,兩女緊緊抓著馬車車窗,都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幾年不見的好友。礙于人在外面不方便交流,當下兩女相互一笑,便壓抑激動的跨入了楊府大門。

楊府的婢女,在恭敬地迎著兩位夫人入了花園后,她們殷勤的招待兩位夫人坐下,一個婢女恭敬地說道:“兩位貴客稍侯片刻,我家夫人正在梳妝打扮呢。”

怎么這個時候梳妝打扮?范于秀暗暗嘀咕了一下。

見到范于秀一臉不解,知道姜宓用意的鄭紋暗笑起來。她湊近范于秀,小聲問道:“你的夫君是邵君?怎么這兩年都不見你露面?”

范于秀的事情還真是說來話來,她搖頭輕聲說道:“我的事太復雜了,等會再說與你聽。”

就在這時,一個婢女走了出來,她笑著說道:“夫人來了。”

聲音一落,不等范于秀和鄭紋有什么表現,守在花園四處的婢女便整齊向后退去,不一會功夫,她們竟是退得不見了人散,生生令得佑大的花園里只剩下范于秀和鄭紋兩人。

這一下變化,令得范于秀瞪大了眼。就在她傻傻地看向鎮定自若的鄭紋時,突然的,一陣環佩聲響。

兩女齊齊轉頭。

這一轉頭,范于秀一驚,她騰地站了起來。

出現在道路盡頭的,是一個絕代佳人,她生得一雙杏眼,眉目如畫,身量偏高。不過她外表雖然出眾,真正罕見的倒是那氣度,既似溫婉如水,又似傲慢驕縱,這種絕對茅盾的,不應該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氣質,令得這個美人特別與眾不同起來。

可是,真正讓范于秀大吃一驚的不是這個美人的美,而是她那怎么瞧怎么都有點面熟的長相。

對上范于秀張著嘴傻傻發楞的樣子,姜宓笑了笑,她慢慢在兩女對面坐下,伸出玉白的小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盅酒,姜宓慢啟櫻唇,似笑非笑地問道:“邵夫人,既見故人,云胡不喜?”

終于,范于秀反應過來了,她伸手指著姜宓,結結巴巴地說道:“姜,姜宓?”

震驚過后卻是一陣大喜,她一個縱撲撲到姜宓身上,令得她手上的酒盅“叭”的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后,范于秀一把扼住姜宓的脖子,高興地叫道:“好你個阿宓,你竟敢戲耍我們!”

姜宓終于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

鄭紋也笑了起來,她也沖了過來,握上了姜宓的手。一手握著姜宓,一手握著范于秀,這時的鄭紋,仿佛回到了青春少女時期。連帶的,因最丑最狼狽的樣子被姜宓盡知的那一點不自在也在這一刻煙消云散了。

姜宓伸出手反摟了兩女一下,她紅著眼睛說道:“你們看,我們三個都還活得好好的。”這話一出,三女都是又哭又笑。

笑鬧了一會后,范于秀像是還不敢相信一樣,她退后兩步,朝著姜宓上下打量了又打量,驚嘆地說道:“一直老是聽人說什么幽州楊氏,我還以為那是天邊上的人,離我遠著呢,哪里知道就是阿宓你假扮的。”

姜宓一邊笑,一邊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簡要地說了一遍,在兩女時而嘆息時而扼腕中,姜宓轉向范于秀,輕嘆著說道:“于秀,這幾年你也受苦了。”

范于秀眼眶一紅。

鄭紋不解地轉過頭,她連聲問道:“怎么啦怎么啦?”

范于秀喉頭一哽,因為以往太苦,一時之間她都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范于秀才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聽完她的事,鄭紋不由一陣大哭,大哭過后,鄭紋也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

萬萬沒有想到對方都受了這么多苦,兩女感慨不已。姜宓見她們哭得狼狽,不時擰來毛巾幫她們凈面。

見到這個時候姜宓還這么冷靜,鄭紋瞪了她一眼,說道:“姜阿宓,你果然是個書呆子。我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啥事也沒有。”其實早在閨閣中時,姜宓也向來冷靜。所以鄭紋這話純粹只是玩笑。

姜宓卻是笑了笑,她說道:“我有一個人要送給于秀。”在兩女的迷惑中,姜宓拍了拍掌。

“啪啪”的掌聲過后,一個年輕護衛走了出來。

一看到那護衛,范于秀便蹭地站了起來,她激動地叫道:“阿景?”轉眼,她看向姜宓。看了一眼對著姜宓誠惶誠恐的阿景,又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姜宓,一直以來令得范于秀困惑的事情都明了起來,她高興地說道:“阿宓,阿景原來是你派去的?難怪邵郎出現得這么及時了。”太及時了,及時得像是刻意安排好的。她還一直嘀咕著呢,沒有想到那一切還真是有心人安排好的。只不過,這個有心人是她的好友,她做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姜宓朝著范于秀做怪的眨了眨眼,這時,阿景走了過來,他向姜宓和范于秀行了一禮后,便走到了姜宓面前。

姜宓看著阿景,嚴肅地說道:“阿景,這位邵夫人是我的好友,以后她就是你的主子了。”

阿景低頭行了一禮,肅然回道:“稟遵夫人之令!”說罷,他又向范于秀行了一禮,喊了一聲主子,便退了下去。

阿景退后,范于秀暈沉了好一會。

半晌,范于秀猛然向前一步,她慎而重之的朝著姜宓行了一禮,紅著眼眶感動地說道:“多謝阿宓護我。”

她的話音一落,一旁跟著雙眼泛紅的鄭紋也忍不住向姜宓行了一禮,同時語帶哽咽地說道:“多謝阿宓救我夫婦!”

這個時候,她們對上昔日這總是嚴肅地板著一張小臉的好友,內心深處,意奇異的生出一種滿足之情:她們雖然都曾經經歷過一段苦難。可有這樣一個如父如兄一樣護著自己的閨蜜,實在是一件光是想想都幸福的事。特別是范于秀,這時刻竟在想著:怎么以前那么多次,夫君的母親都不曾相過要這么害我,偏這一次就下手這么狠了?會不會是阿宓在其中動了什么手腳?

與姜宓相交多年,她其實挺了解姜宓的,知道她和崔子軒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一旦準備做一件事,便不喜歡留下后患。邵母也許對她不喜,可這么果斷的對她下手,定然受了外界刺激,這刺激,有云氏的慫恿,可更多的,應該來自于姜宓的誤導。當然,事實上,要不是邵母做得這么過份,邵君也不會痛下決心趕走母親,她也不會有以后的輕松生活。范于秀想到這里,心里甜絲絲的,忍不住朝著姜宓軟軟撒嬌道:“阿宓,謝謝你替我想得這么周全。”

沒有想到這個好友這么快便想到了關健點,姜宓先是一怔,轉眼對上范于秀感激而又依賴的目光,姜宓溫婉一笑,她握著范于秀的手,輕輕回道:“不管如何,我只想你們能一生順利快樂。”如果有人阻攔,她不介意清理阻礙!

第二百三十二章下棋和勝仗

這一個冬天,姜宓過得非常開心。

雖然崔子軒還在前線,可她有兩個好友在側相伴,那日子簡直是怎么舒心怎么來。

漸漸的,冬深了。

這一日,是難得的大睛天,姜宓接到了趙匡義夫人的邀請,準備前往趙府。

趙府是將軍府,如今后周和南唐的局勢緊張,前線勝負未知,整個街道上都是一片凝重緊張之氣。

看到姜宓下車,趙匡義夫人笑盈盈的親自迎上,她牽著姜宓的手,高興地說道:“前幾日聽到我家將軍說,邵君那新接回大梁的夫人,與夫人在后蜀時是閨中密友?”

趙匡義夫人對姜宓一直很友善,姜宓也有意與趙氏兄弟交好,所以兩人相處起來是越來越自在。此刻,聽到趙匡義夫人的問話,姜宓笑瞇瞇地說道:“是啊。當年在后蜀時,于秀她有好幾個兄長護在前面,可一直過得挺不錯的。那些年我有什么事,她也總會護著我。”

這番話含義頗深,趙匡義夫人暗暗想道:看來以后那范于秀還真得敬著來。

想到這里,趙匡義夫人笑道:“范氏既然是夫人的好友,那也是我們的好友。以后得多走近走近。”

這正是姜宓的意思。她感激的看了趙匡義夫人一眼,笑道:“那就勞煩夫人了。”竟是直言不諱的把要庇護范于秀的意思呈現在表面上。

這一次重逢,后蜀時與姜宓有交情的三個閨蜜姜宓都見過了。于曼自不用說了,鄭紋現在的身份,其實已跳出了后周的政局之外。如無意外,她是能安樂終老的。唯有范于秀,她還需要有人庇護。事實上,如果范于秀性情變了,姜宓也可冷淡一些,可她那爽闊天真的性子,竟是一丁點也沒有變,沒奈何,姜宓就得為她多擔一份心了。

說說笑笑間,兩女來到了花園里,剛與趙匡義夫人喝了一盅茶,有下人來報,說是趙匡義回來了。

以姜宓如今的身份,自用不著跟趙匡義避嫌。當下,她笑吟吟地抬頭,迎向大步而來的趙匡義。

看到姜宓,趙匡義俊朗的臉上馬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順手把外袍脫下交到夫人手中,趙匡義在姜宓的對面坐下,說道:“難得一個好晴天,我這里開了幾盆難得的菊花,夫人來了正好賞一賞。”轉過頭,他對著自己的妻子說道:“去拿一副棋來。”

趙匡義一說下棋,他的夫人和姜宓都笑了起來。趙匡義夫人嗔怪地說道:“這還沒有坐熱呢。哪有這樣鬧著要與客人下棋的道理?”趙匡義越是表現出無拘無束的樣子,趙匡義夫人越是覺得自家夫君只怕是把人家姜夫人當成了兄弟了。

不一會,婢女便遞上來了一副黑白棋。

趙匡義把棋一擺,朝著姜宓做了一個手勢,“不知夫人棋力如何?我來執黑子,夫人先請!”

姜宓一笑,應了一聲“好”,拈了一粒白子下在了周邊。

就這樣,兩人認認真真的下起棋來。

下棋是極費腦力的事,姜宓雖然棋力不精,可她精于算事,有種無師自通的技巧,而趙匡義則算是精通棋道,一來二往,兩人下得竟是緊張起來。漸漸的,說笑聲不再,兩人在冬日的陽光下竟是極認真的廝殺起來。

趙匡義夫人看了一局,實在不感興趣,便退到旁邊品茶賞花起來。

望著不遠處花園正中下棋下得不亦樂乎的兩人,一個老媽媽湊近趙匡義夫人,小聲的,不安地說道:“夫人,這姜夫人可是個罕見的美人兒,這樣與將軍相處,不妥吧?”

趙匡義夫人全不在意,她打量著姜宓做楊氏裝扮時那張張揚的美臉,笑著搖頭道:“媽媽放心,夫君不喜好這一類。”

主母都這樣說了,那媽媽自然不敢再說什么,她只是暗暗想道:總覺得府里新納的那幾個妾室,似乎與恢復本來面目的姜夫人有某些相似之處。這個媽媽想到了這一點,可她也沒有想到,自家夫人竟是直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姜宓的真容,也就從來沒有起過疑心。

倒是一側不遠處,一直隨侍趙匡義左右的護衛側了側耳,把目光從趙匡義夫人和那媽媽的臉上收回,他垂下眸去。

就這樣,姜宓來趙府一趟,足足與趙匡義下了兩個時辰的黑白圍棋,才興盡而返。

把姜宓送上馬車后,趙匡義身邊的那個護衛小聲地問道:“將軍,就這么讓姜夫人回去?”

這人是趙匡義的心腹,自然該知道的他都知道。

聞言,趙匡義收回了目光,他垂頭看著手心里的一粒白子,淡淡說道:“有些事,時機不到就絕不能做!”

這個冬天,姜宓一連到趙匡義府中下了五六次圍棋后,也就過去了。

轉眼間,冬天過去了,正旦也過去了,春天來了。

雖然因為前線的戰局膠著,大梁城里氣氛緊張,可隨著崔子軒那一次借來吳越數萬大軍,救了柴榮等人一命,如今的博陵崔氏,在柴榮的麾下,算是徹底的穩住了富貴。因此,這一個新年,崔老夫人是過得意氣風發。

要是以往,崔老夫人免不了又要擺起架子,不過她現在也算是受了教訓了,這個冬日,還保持著以往的態度對待姜宓,連同眾世家一起,也對姜宓挺看重的。

轉眼,陽春三月到了。

柴榮再一次出發前往南唐主持戰局。只是這一次,他前趕南唐時,帶上了這幾個月里辛苦訓練出來的一些水軍和船只。

姜宓和趙匡義等人同樣隨行。

淮水兩岸。

隨著淮水漸漸解凍,兩岸的形勢再度變得緊張起來。

北周軍營中。聽到郭氏父子蠢蠢欲動,趙匡胤等將領徹夜沒睡,正在商量對策。一個將領說道:“郭氏父子如此囂張,正是因為上次我們放任之故,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給他們一個教訓。”

趙匡胤點頭,他嚴肅地說道:“教訓不但要給,還要一次性打疼他們!”

趙匡胤這話,也正是眾將所想,一時之間,他們都有點躍躍欲試,一個將領急聲說道:“陛下再過不久就要來這里了,要是在陛下到來之前,給南唐一個迎頭痛擊,陛下定然會非常高興。”

另一個將領則急聲問道:“上次崔子軒帶來的五萬吳越水軍,是不是可以正式派上用場了?”

趙匡胤聞言,卻是嘆息一聲,他轉頭看向眾將,嚴肅地說道:“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諸位。”頓了頓,他開口說道:“上次崔郎所借來的吳越水軍,其實力與我們北周水軍相差無幾,并不是吳越精銳所部。”在眾將睜大了雙眼中,趙匡胤又對事不對人地說道:“上次李景進被嚇退,不過是駭于崔郎威名。”

趙匡胤這話一出,所有將領都明白過來:其實這事還真經不起細思,如今天下并立,吳越雖然與北周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也萬萬犯不著把自家難得的水軍精銳借給北周人來消耗,只是當時事出突然,憑著崔子軒的赫赫威名,以及他在天下各國的交際能力,任何人一眼看到那五萬吳水越軍,都下意識就以為,這些人必然是吳越精銳,才導致李景進一眼看到便被嚇退的結果。

于眾將的沉默當中,一個聲音從外傳來,“報!清河崔氏崔信郎君到!”

又來了一個世家子!

眾將領相互看了一眼時,趙匡胤已經高聲說道:“快,快請進!”趙匡胤這人心性和柴榮類似,都是寬宏能容人的,趙匡胤甚至還更能容人。再則,他雖與這些世家子打的交道不多,可也知道,這些世家嫡子坐臥行走雖然脫不了一種驕奢之氣,可他們都是行事為人不到十分把握,就不會輕易出手的人,這崔信前來,定然有所進言。

在眾將的目光中,美男子崔信大步而來。

再一次看到這些世家嫡子,眾將領還是有些不適應。這種不適應,是那種被絕佳氣度壓迫得自己的泥腿子氣息無所遁形的不適。更何況,這崔信還有那種冰山之巔的冷傲氣質。

崔信大步走來。

他來到趙匡胤前面后,從懷中掏出一副卷冊,把那卷冊擺在幾上,崔信冷傲的臉上盡是就事論事的嚴肅,“這些是我這兩個月繪制的淮水邊防圖。”

他抬頭看向趙匡胤,伸手指向圖紙上的幾個點,說道:“郭氏父子一來,便在這些地方修筑軍事。唯有這一處地方,防范幾乎沒有,卻集中了南唐精銳水軍的三成。”

一個將領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提這個地方是什么意思?這地方我們也派人探看過,是一片泥沼地帶,里面遍布了蘆葦和生長在水中的樹林帶。這種地形,船只根本過不去,就算是輕舟也會前后有堵。就算知道郭氏父子駐守松散,我們也沒有辦法對付。”

知道他們也留意了這個地方,那就好辦了。崔信冷峻高華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淺淺的笑容,于滿室生輝中,他沉了沉那雙明亮的星眸,低聲說道:“諸位有所不知,在下的家族里,卻有一支既能負重又能涉水的駱駝軍!”

崔信這“駱駝軍”三字一出,眾將領都是一凜,一時之間,連趙匡胤都是雙眼一亮。

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后,趙匡胤轉向崔信,認真問道:“此話當真?”

崔信回道:“自是當真!”

四目相對片刻,趙匡胤收回目光,他哈哈一笑,轉向眾將說道:“各位,看來天不負我后周了!”

趙匡胤能想到的,眾將也想到了,他們同時忖道:我們想不到的,南唐方面更是萬萬料不到。這次事只要操作得稍加隱密,就可以輕易把那南唐三萬精銳一打盡!

越是尋思,眾將越是興奮。就這樣,一群人圍著崔信制出來的地圖,開始就細節細細商量起來。

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突襲。于是,就在柴榮和姜宓等人趕來的前三天凌晨,以趙匡胤和崔信為首,北周精銳坐上清河崔氏提供的五千駱駝,神不知鬼不覺的突過了南唐警戒線,對駐守在那里的三萬水軍精銳中的精銳,進行了襲擊!

凌晨時,正是所有人都疲憊之時,再加上南唐方面自以為安全無憂,全然沒有防備。而北周軍只要上了岸便是天下無雙。于是短短兩個時辰的襲殺,五千北周軍便以少勝多,成功的殲殺了三萬南唐水軍。一時之間,朝野震動,南唐國內大嘩。

第二百三十三章相見不相識
柴榮等人剛剛抵達軍營,便得到了這么一個大好消息。

一時之間,全軍嘩然,眾將笑聲大作。在姜宓急匆匆策馬奔向崔子軒,趙匡義收回目光,與趙匡胤兄弟相逢時,柴榮讓人叫來崔信,他朝著崔信上下打量了一眼后,當著全軍的面,拍著崔信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們這些人很不錯。”

柴榮這話一出,崔信冷峻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崔信的身后,眾世家子也是由衷的一笑。

這就是柴榮讓人喜歡的地方了,他為人曠達,只要立下了功勞,他是絕對記得,而且很愿意當著眾人的面表達他的賞識。要知道,這些上位者最重顏面,柴榮既然當眾贊賞了誰,那日后要算帳要處罰,也必然是實實在在犯了錯,他再當眾懲罰。在這樣的世道,能做到“當眾賞罰”這四個字,無異于蓋世英主。

當下,崔信恭敬地朝著柴榮行了一禮,回道:“都是因為陛下天命所歸。”

這話柴榮愛聽,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那一邊,南唐大敗的消息傳回了南唐國內。

雖然說,之前李景進前前后后也滅了柴榮三四萬人馬,可那三四萬,并不像這次南唐所滅的那三萬人一樣,個頂個都是南唐精銳,而且還是最為珍罕的水軍精銳!

本來,南唐水軍精銳滿打滿算不過十萬人,這一下損失了三萬,剩下能夠擔當重任的水軍不過六萬左右。

區區六萬,要抵抗向有威名的柴榮,要對付從吳越借了五萬水軍的崔子軒,要對付戰場上屢立大功的趙匡胤,這事光是想想就讓人心慌。

南唐皇帝李璟就慌到了極點。

當下,他急急地喝道:“快,快傳李景進!”

于公公聽了,馬上去了太子府。

可不一會功夫,于公公便獨自回來了,見到李景,他苦著臉稟報道:“陛下,太子殿下不在府中。”

“不在?”這半年里,李璟一直有意把李景進排斥在外,也就沒有留意過他的行蹤,“那有沒有說,他現在何處?”

于公公搖頭,恭敬回道:“據太子妃說,太子早在一個月前便離開了,無人知道他的去向。”

“什么?”李璟惱怒,可一轉眼,他又知道,當此之時,慌亂最是無用。于是,李璟嘶吼道:“還楞著干什么?快,快去找到太子。”

淮河水岸,一個護衛輕步走到喬裝成了一個漁夫的李景進身邊,低聲稟了幾句。

稟過之后,那護衛問道:“殿下,你不回去嗎?”

“回去?”這時的李景進,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被立為太子,不過是李景在北周的威逼下的權誼之計。他冷笑一聲,徐徐說道:“都差點鳥盡弓藏了,前線一有什么事,本太子就屁顛屁顛趕回去?”

那護衛不安地說道:“聽說,現在前線情勢非常緊張。”

“緊張那又如何?”李景進閉上雙眼,冷冷說道:“有些人,非得被人打得真疼了才知道怕的。現在損失才區區三萬水軍,算得什么?”

總共不到十萬精銳,剩下六萬不到,這還不算損失?那護衛瞪大了眼,他有心想說什么,卻終是不敢。

他卻不知道,李景進畢竟不是在南唐土生土長的,他對南唐的感情,還真沒有這些人想象的那么深。以前,他是把自己當成了南唐太子,自己的江山自盡全力以赴。現在知道了那些人的真實目的,他已頗為心寒,自不會再上趕著去勞心勞力。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護衛大步走來。

那護衛來到李景進身邊,跟他低語了幾句。

那護衛一退,李景進便沉默起來,他遙望著對岸的山河,似是有點失神。

過了一會,李景進跳上一只漁船,在揮手命令護衛們退下,叫來一個漁夫上船撐船后,他在船頭一蹲,那船便在漁夫的操作中蕩了開來。

船只在淮河上自在的游蕩,李景進似一個最普通的農家少年一樣,戴著斗笠,蹲在船頭望著淮河水出神。

不一會,對岸的蘆葦盡頭的小碼頭處,便出現了一對璧人的身影。

看到那對男俊女美的儷人,李景進的唇角浮起了一抹冷笑,轉眼間,那冷笑一點一滴淡去,在他的臉上刻下了一種沉重的,復雜的眷戀。慢慢的,他壓下斗笠,朝那漁夫命令道:“去接客人吧。”

“是。”

隨著漁船靠近,那兩人也注意到了,他們翻身下馬,朝著這邊叫道:“船家,船家。”

漁夫把船蕩到了碼頭旁。

崔子軒讓護衛牽馬走遠,他自己率先走了過來,說道:“船家,你是這附近的百姓嗎?”

年約五十,一臉皺紋的漁翁回道:“回客人的話,小人是這附近的人。”

崔子軒點了點頭,他回頭伸手牽上姜宓的手,兩人一前一后上了漁船。崔子軒一邊打量著淮河兩岸,一邊扔出一個金錠給李景進,“船家,這是這一天的費用,我們想在這淮河上下游轉一轉。”

“好嘞!”

船尾上,李景進還蹲在那里,崔子軒朝著蹲姿粗放,外露的皮膚也黝黑的李景進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船頭,崔子軒和姜宓手牽手站著,今日晴好,淮河上浪水翻滾,卻也不至于兇險,望著滿目湖光山色,姜宓忍不住看向南唐軍所在,輕嘆了一聲。

崔子軒溫柔的聲音傳來,“阿宓,你在想什么?”

姜宓搖了搖頭,她低聲說道:“崔郎,你說南唐方面,又會把我哥哥派來么?”

聽到姜宓喚“哥哥”時,那熟衿的口吻,背對著兩人的李景進暗中冷笑一聲,只是那冷笑,終究是有點不同的。

崔子軒聞言,點了點頭后說道:“李景進余威猶在,南唐方面必然會重新請他主持大局。”

在船只行進了一陣后,崔子軒轉向那漁夫,說道:“老翁,這地方叫什么?”

那漁翁說道:“這地方叫里子溝。”

“老翁,你說說這里子溝的情況唄。”

“好嘞,客官想聽什么?”

“什么都可以,傳說故事最好。”

“好嘞。”

在船夫輕快的說話聲中,漁船漸漸駛出了老遠。不一會,崔子軒看到與前方與淮河相連的一條淺河,不由問道:“老翁,那條河叫什么?”、

那老翁回道:“那河叫陽山河,客官你別看它現在淺小不起眼,放在我爺爺那時侯,陽山河可與淮河小不了多少。那河啊,上面直通壩山大湖……”

漁翁說得滔滔不絕,崔子軒也聽得認真。

事實上,這次兩人之所以來這一趟,還是姜宓要求的。早在李景進初初立為南唐太子時,他便下令焚毀了淮河兩岸所有的地理志。而李景進的謀算,在現在后周與南唐對峙的時候,便起了大作用了。找不到地理志,不管是姜宓還是崔信,就只能靠自己的眼光去觀察兩岸地理,卻找當地的百姓去詢問情況了。

因為想了解淮河兩岸的情況,姜宓和崔子軒整整在淮河中轉了一天。

而李景進,也在那里守了大半天。

一直到幕色四合,兩人上了岸,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去得遠了,李景進還一動不動地蹲在船尾,只是他這時已回過頭,一言不發的目送著兩人離去。

那漁夫只是李景進臨時找來的,他雖然滿腹不解,卻也不敢多問,只是沉默的撐著船開始朝著南岸駛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幕下,李景進才收回了目光。他疲憊地倒在甲板上,望著天空上的星光,久久久久,李景進哧的一聲冷笑。這一聲冷笑,不知是在笑別人,還是在笑他自己?

接下來,柴榮挾著大勝之威,趁著南唐軍心渙散,連續來了幾場強攻,轉眼二個月不到,便連連打敗了南唐軍五次,又殲滅了南唐一萬水軍,五萬陸軍。到了這個時候,南唐的水軍精銳只有五萬了。

水軍精銳只剩五萬這還不算,最可怕的是,南唐軍被一連串的敗仗打擊下,已經軍心渙散,國內動蕩。

于此國家存亡之際,南唐太子李景進,再一次臨危受命,接手了南唐水軍。

李景進知道,郭氏父子其實還很不錯,于是他接手南唐軍后,并沒有趕走這兩子兩人,而是讓他們繼續擔任原職,只是統帥眾軍的權利,自然歸李景進所有。

李景進不愧是天生的將才,他接手南唐軍后,南唐軍馬上士氣大振。在接下來的幾次摩擦中,他和柴榮也是各有勝負,如此遷延到九月底時,雙方還是保持著勢均力敵的局面。

轉眼,十月到了。

軍營中,淮河的地形圖,和鄭紋夫婦獻上來的南唐軍防圖,日日夜夜地擺在墻壁上,供柴榮,趙氏兄弟和以崔子軒為首的眾世家嫡子觀看。

這軍防一事,從來都是耗費了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心血筑成,所以,就算這南唐軍防圖落入北周之手的事已為南唐君臣所知,他們也做了緊急改換。可世間事從來見微知著,有了這原始的軍防圖在手,南唐方面不管怎么變,都是萬變不離其宗,都可以根椐原圖揣測出變化方向。可以說,只要有這南唐軍防圖在手,不說現在,便是以后的幾年間,南唐方面有作戰時,都不能占據地理優勢。

因柴榮的步步緊逼,這時的南唐軍和后周軍,都是劍拔弩張,所有人都知道,決定生死的一戰,馬上就要進行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大戰

大戰將至,天空陰沉沉的。

柴榮治軍向來嚴謹,望著排列在河對岸,一望無際,全副武裝的軍卒,世家子們也是心情激蕩。

這一次的進攻,是柴榮發起的。

和以前一樣,最適合進攻的位置,共有五個,但與上次柴榮對那五個位置精挑細選的不同,這一次,他信手選了兩個關卡,便發動全軍準備攻擊。

也就是這個時候,眾世家子才赫然發現,柴榮不知從哪里弄來了這許多船只,這些船只遮天蔽日,少說也有幾千。

正午時,隨著柴榮一聲號令,四野鼓聲大作,周軍分別從相隔五十里開外的兩段河道,對南唐軍發動了攻擊。

戰鼓響起時,旗幟飛揚,船只漫天。

于外面“咚咚咚咚——”一陣又一陣急促有力的軍鼓聲中,眾世家子再次聚在了一起。

他們或坐或站,正沉默的望著掛在墻壁上的那副崔子軒默畫出來的南唐軍防圖。

——這是最至關重要的戰役了!這樣的戰役中,他們得想想,他們能做什么,他們也必須做些什么!

眾子弟低語了一陣后,范陽盧氏的嫡子盧亙轉頭看向崔子軒,問道:“子軒兄,那日你們去調查淮河周邊的地理情況,可有所得?”他目光轉向姜宓,特別認真地說道:“姜夫人呢?你可有覺得記憶深刻的地方?”

眾世家子轉頭看向了姜宓兩人。

姜宓尋思了片刻,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說道:“若說記憶深刻,還真有一個地方。在此處河段向上七十里處,有一條叫陽山河的支流,這陽山河曾經是條大河,只是現在已經干涸了許多,它上面直通壩山大湖。聽那些當地人說,在偶爾下了大暴雨的時候,陽山河里可以走大船。”

姜宓說到這里,朝著眾人歉意的一笑,“我當時就覺得這河或許有些用處。但是有什么用處,卻一時還想不明白。”

眾子弟點了點頭。

他們很快便又把話題扯到了另一個上,只有盧亙,在走出了營帳后,還若有所思著。

過了一會,他叫來管事,“去把三叔叫來。”

不一會功夫,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過來了。

盧亙問道:“三叔,你夜觀天象,說是今明兩日此地或有暴雨?”

那老者撫須道:“不錯。”

“叔有幾成把握?”

“超過六成。”

“好!”

觀天象斷雨雪,雖然在軍書上,是要求將領們都要掌握的本事,可這項本事,在這個大將們連識字的也沒有幾個的世道上,真正掌握的沒有幾人,而這個范陽盧氏的老者,可以說是這個化斷流的時代里,這方面數一數二的高手。

盧亙得了自家三叔的話后,略想了想,又轉向大步走向軍營。

他盯著那副南唐地圖,慢慢伸手,在壩山大湖上劃過。劃了一下后,盧亙高聲雖道:“來人!來人!”

“郎君?”

“調集我所有范陽盧氏的軍馬,我要他們馬上出發去壩山大湖!”

“是。”

“快去請來崔子軒等人,便說,我或有一策,可賭一賭天意!”

“是!”

河對岸。

望著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北周軍船,李景進俊朗滄桑的臉上不見表情。

一個副將急急走到他身后,沉聲說道:“殿下,北周軍分別朝我們的西嶼渡和丁口渡發動進攻。如何應對,還請殿下下令!”

眾南唐軍將同時看向了李景進。

李景進抬起了下頜。

他定定地看著視野中,對面水岸里越來越近的船隊,片刻后,他啞聲命令道:“放船!”

“放船!”

隨著李景進一聲命令,南唐旗幟高興,鼓聲陣陣。李景進所在的丁口渡鼓聲剛起不久,緊接著,隔了五十里開外的西嶼渡,同樣鼓聲大作。

與北周軍一樣,南唐方面同樣船只森森,初初一數,光是這丁口渡派出的船只,就有二千來只。

聆聽著鼓聲,趙匡義快步走到柴榮身后,稟道:“陛下,南唐西嶼渡亦有二三千條船。”

他這話一出,眾將同時臉上變色。上一次,他們的進攻計劃,李景進稱得上是料事如神,難道這一事也被他料中了?可是,這一次柴榮所進攻的這兩個渡口,真是臨時選的啊。

就在眾將議論紛紛,兩邊的船隊步步逼近時。

柴榮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向著趙匡義大聲笑道:“李景進果然是難得的將才!”

對上眾將不解而看來的目光,柴榮又是一陣大笑。笑過之后,他肅聲喝道:“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這次來一較真章!”

很快的,眾將就明白了柴榮的意思了。

這些站在高高的瞭望臺上的將士,這時正好看到了周軍與南唐的船只相遇的情景。只見就在兩邊的船隊相距只有五百米不到時,突然間,所有的南唐船只都停止了前進,然后,一根又一根木頭,被南唐軍推下了船只,扔到了水中。

轉眼,數百船南唐船只上,拋下了數以萬計的木頭,而這數量還在增加!

萬萬沒有想到南唐人是這種打算,一個周軍將領失聲叫道:“不好!難怪他李景進每個關卡都能派出二千條船了,原來他是打算用這招來打擊我們大軍!”

不錯,李景進確實足智多謀,他的這二千多條船上,載的竟然都是一些木頭,轉眼,這數以萬計,十萬計的木頭拋下了淮河,順著風勢朝著周軍的船只撞擊而來!

就在周軍眾將臉色如土時,趙匡義發現,對這次戰役的計劃諱莫如深的柴榮,仍是一派平靜。

他陡然清醒過來,用力捅了捅身邊大叫的副將一下。

那副將轉頭一看,也明白過來。

慢慢的,眾周將都把期待的目光看向了柴榮。就在這時,柴榮斷然命令道:“時機到了,我們走!”

眾將一怔,同時凜然應道:“是!”

淮河上,變化轉息而至,就在南唐水軍扔下的那些木頭,混著滔滔河水滾向周軍時,突然的,一個個周軍跳下了船只,他們棄下自己的坐船,抱著那些木頭,繼續向著南唐方向游走。

直到這時,南唐眾將才赫然發現,這些周軍居然一個個都是身穿水靠,全身并無盔甲,而且看他們在水中熟練的程度,顯然全是擅長游泳之人。

這時刻的淮河湖面上,實際上已亂成一團,南唐軍的木頭,一根又一根的撞擊在周軍的船只上,有許多周船因此沉沒下去,也有一些船只被困在木頭陣當中。而那些跳下水的周軍,因為早有準備而死傷無幾,有一些正費力的向已方游來,可絕大多數周軍,都只是抱著浮木任水而游,并沒有多少攻擊**。

猛然的,李景進驚醒過來,他沉聲喝道:“不好,中了柴榮的奸計了!”他赫然轉頭,對著一眾將領,急急喝道:“快,快,打起戰鼓,通知另外幾處關卡,防止周軍襲擊!”

眾將還沒有明白過來。

李景進高聲提醒道:“諸位,你們忘記了柴榮的駱駝軍嗎?”

一個將領急聲回道:“可是殿下,柴榮的駱駝軍只有五千,便是載人,也最多才可載一萬人啊。”

李景進沉下臉來,他怒聲喝道:“如果他用那些駱駝搭起了浮橋呢?”

幾乎是李景進這話剛一落地,只聽得不遠的吳嶺渡口處,傳來了急促的軍鼓聲。眾將一聽,這軍鼓聲正是求救鼓聲。它代表吳嶺渡口的水軍正被周軍襲殺!

卻原來,這一次,李景進因為無法預料柴榮會從哪些渡口攻擊,他是把五萬水軍分守于五處渡口,而每一處渡口都布有他這陣子秘密弄來的二千條船。船上全都擺滿了木頭。他是想著,無論柴榮的船只從哪里進攻,這些關卡處的二千條船上的木頭,都可以讓柴榮喝上一壺了!

他就是萬萬沒有想到,柴榮這次壓根就不準備與他以水軍對抗,他派出來的水軍和船只,純粹是用來掩亂視聽的。他真正的主力,靠著駱駝搭設的浮橋,在他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從五個渡口以外的淺灘處,神不知鬼不覺的過了岸,正在對他的水軍進行攻擊!

這是一場硬仗!

這一次,沒有人能夠以少勝多,也沒有人能夠倚仗水軍之利!

李景進臉紅耳赤的發了一陣怒火后,很快調整了心態。他拿起軍旗一揮,厲聲命令道:“令東路軍全力支援吳嶺渡!”

幸好幸好,為了安全起見,他將他的十萬陸軍分成東中西三路,分別放在離五個渡口不遠的地方備戰,現在用來支援水軍正是時機。

“這是一場硬仗。”

不遠處,正朝著駱駝浮橋疾馳而去的路上,柴榮沉聲說道:“我從不慣用水軍與這些人磨來磨去,要拼,就陸地上見真章!”

旁邊的眾將都暗暗點頭,知道了柴榮戰術布置的他們,同時也在心里想道:這確實是一場硬仗。

目前看來,周軍暫時占了上風,因為周軍靠著攻敵不意,一下子打了李景進一個措手不及。可話說回來,他放在吳嶺渡的水軍只有一萬,就算被周軍盡殲,也只殲滅了一萬人。只怕周軍再攻擊下一個渡口時,李景進的陸軍已經反應過來了,接下來的就是一場正面的陸軍遭遇戰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勝之威

柴榮的步兵,可以稱得上舉世無幾。

最先渡過浮橋的,都是周兵最精銳的隊伍,這支精銳之師在趙匡胤的帶領下,迅速的朝著距離最近的吳嶺渡駛去。

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料到,會有一支周兵從岸上攻擊,所以這個時候的吳嶺渡,是毫無防備的。

吳嶺渡口毫無防備的水軍精銳,在趙匡胤的精銳之師的攻擊下,很快便潰不成兵。因為柴榮早就說過,這次戰役最主要的是消滅南唐水軍的有生力量,所以趙匡胤都是以滅敵為主,很少接受降兵,這也導致戰爭的速度加快。

只是,趙匡胤的速度最快,反應過來的李景進也速度不慢,就當趙匡胤等人滅了吳嶺渡的那一萬水軍時,他們便與南唐的步兵狹路相逢了。

這是一場激烈的陸地爭奪戰,雙方都是精銳隊伍,周兵稍強,因卻浮橋所限人數沒能太多,南唐兵稍弱,卻人數上勝過周兵。

對這種現象,柴榮早有意料當中,現實上,這也是他所習慣的戰斗方式,他這人,就喜歡勇往直前以命相博的戰斗方式。一時之間,雙方廝殺成一片,漸漸的,兩軍將士的鮮血染紅了足下的土地,還染紅了淮河水。

就在雙方廝殺最劇之時,天上烏云滾滾,雷聲陣陣,緊接著,一陣傾盆暴雨從天空上傾泄而下。

天上,雨下如傾,地下,廝殺不斷。

這一刻,誰也沒有僥幸,李景進也在看到柴榮終于出現在戰場上時,親自上陣廝殺了。

這一刻,暴雨如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兩軍交戰的戰場上,竟沒有人注意到,離戰場只有五十里不到的壩山大湖上,聚集了無數范陽盧氏的護衛,而這些護衛,正忙著挖開湖壩的大堤。

暴雨如洗,雷聲陣陣!

在數千精壯的齊心協力之力,壩山大湖的堤壩被挖開了一道口子,隨著轟轟一陣巨響,轉眼,無數湖水匯成洪流,混合著天上的暴雨,朝著下游的陽山河沖去。

轉眼間,原本只是淺淺一條小河的陽山河,被這突如其來的湖壩之水混合暴雨一淹,竟迅速的變成了一條大河,而這條大河,流駛的方向正是淮河的西嶼渡方向。

經過大半天的河水流動,再加上此番暴雨沖擊,位于西嶼渡和丁口渡處的木頭,早就被河流沖向了下游。而在這時刻,一支隸屬于世家子的船隊從河水暴漲,終于可供大船通行的陽山河駛入了淮河中。

沒有任何人料到,會有這么一支軍隊從天而降!也沒有任何南唐軍將能夠想到,居然會有人利用陽山河進行突襲!

這時一支真正的天降奇兵!

最重要的是,李景進也罷,郭氏父子也罷,所有的南唐將領,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步兵上。這時的西嶼渡口處,除了一些不擅陸戰的水軍,便連一個像樣的將領都沒有。

而從天而降的世家兵都是百戰之師。

轉眼間,這些從上游駛來的船只沖入了西嶼渡口,轉眼間,一支支熄不掉的火箭突然的神奇的出現,射入了南唐的船只當中,一小股一小股的精銳水軍在各大世家子的領導之下,殺進了毫無防備的水軍當中。

因為群龍無首,因為始料不及,這時刻的南唐水軍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而當幾個渡口的求救鼓聲傳到了李景進耳中時,已經是一天之后,這個時候,他同時得到的消息是,南唐五萬水軍精銳,已全被周軍斬殺!船只更是沉沒無數,偌大一條淮河,此時已成了南唐水軍的浮尸之地!

消息傳來,知道是世家子們從上游的陽山河,借暴雨之勢發動了這場突襲所致時,李景進再也承受不住,他張口吐出幾口鮮血,緊接著,柴榮彎弓搭箭,一支冷箭嗖的射中了李景進的右胸處!

“砰”的一聲,李景進栽倒在馬背上,周兵方向發出了一陣歡呼!

隨著水軍方向的消息傳來,隨著李景進的倒下,南唐兵很快便出現了潰散。郭氏父子負隅頑抗,在兵敗如山倒,自身也被柴榮所擒時,父子兩人跪地痛哭,戰場上悲聲一片!

柴榮親自下馬扶起了郭延謂,他說,“南唐這么多將領,除了李景進外,只有你郭延謂破我營寨,斷我浮橋,你做的事完全對得起李景了。濠洲就算換成他李來守,又能守成什么樣呢?”當場,柴榮便冊封郭延謂為濠洲團練使。

這時,趙匡義策馬過來,稟報道:“報告!找不到李景進的尸首!”

柴榮高聲說道:“李景進乃不世的將才,這樣的人才,一定要為朕所用。通知下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是!”

這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這一戰,南唐五萬水軍精銳的尸體漂滿了淮河,這一戰,南唐太子李景進生死不知,大將郭延謂投降。

這一仗,打得天下震動!

因為懼怕柴榮,剩下的南唐將領率著潰兵步步后退,很快的,南唐皇帝李發來詔書,命令南唐軍退守長江以南,以長江天險來做最后的抵抗,至于淮河流域到長江以北的洲城,盡歸柴榮所有。為了讓柴榮放心,他甚至撤消了自己的皇帝之名,讓人稱自己為南唐國主。并正式發文向后周稱臣!

柴榮大勝歸來,第一步便是重賞參戰的各世家子。

這次戰役,便連最初提出了陽山河概念的姜宓,也被柴榮獎勵了一番。

論功行賞過后,便是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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