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崔子軒出場
第三天。
趙匡義是個喜歡跳上跳下,做起事來非常積極,但在同時,他也是個做人十分張揚,做了什么事都喜歡叫嚷幾句,立一點功勞就唯恐別人不知道的人。再加上,李景進這些年來,都在派人向北周君臣身邊滲透。
所以,趙匡義意圖進攻雞鳴渡的事,以最隱秘最快速的方式,傳到了李景進的耳中。
這一日,李景進站在地圖上,盯著自己旗下的五個關卡久久不語。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趙匡義定下的進攻雞鳴渡的時間,也在一點一滴臨近。
所有大將都站在李景進身邊,焦急地等著他下令。
李景進卻久久不曾下令。
一個將領走出隊列,高聲問道:“殿下,事情緊急,還請殿下馬上下令!”
這將領,正是雞鳴渡的將領劉淦的那一派的。他這時刻正緊張地看著李景進,心下十分擔心李景進會公報私仇,不愿意對雞鳴渡施以援手。
接著,另一個將領也上前說道:“殿下,時辰不早了,殿下以為我們當如何行事?”
這將領卻是李景進自己的手下。
李景進還在負著手看著地圖。
他一直不說話,眾將則一直都在看著他。南唐行事與北周不同,南唐從上到下,都有一言堂的習慣,李景進自領軍以來,打了這么多勝仗,令得趙匡義趙匡胤都是他的手下敗將,靠的都是他的獨斷專行。
過了好一會,在眾將都等得心焦時,李景進開口了,他沉聲說道:“如果柴榮在我們全力防守雞鳴渡時,進攻另一處關卡,事情又會如何?”
眾將一驚,他們從收到消息后便迫不及待要去防守的大腦瞬時清醒了過來。一個大將看著地圖上的五個關卡,試探地說道:“殿下以為,這是柴榮的聲東擊西之策?”
李景進沉聲說道:“如果我是柴榮,我也會行這聲東擊西之策。”
眾將相互看了一眼,同時看向地圖,這時,連剛才叫囂得最厲害的杜淦那一派也安靜下來。
雙方的軍事力量如何,兩邊都是心知肚明,如果這個時候柴榮行的是聲東擊西,那還真是防不勝防。
過了一會,一個將領小心地問道:“殿下以為,我們該當如何?”
李景進的手指在雞鳴渡以外的四個關卡處劃過。
片刻后,他的手指指向其中兩個關卡,“柴榮這人行軍打仗,從來都是大開大闔,如果他要進攻,必然只會進攻這兩處!”
聽他說得這么武斷,一個將領急急說道:“可是殿下,如果料錯了呢?”
李景進緩緩轉頭,他目光如電地盯著眾將,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料錯,那我南唐軍敗,趙匡義將攜大勝之勢直入南唐各府。但是,”他聲音一提,高聲喝道:“如果賭對了,那他柴榮稱帝之路從此可以斷絕矣,而我南唐,將取而代之!”在全場將領鴉雀無聲中,李景進沉聲又道:“我李景進,自愿承當此次戰役全部后果!”
在一陣良久的沉寂后,一個將領走上前來,他拱手應道:“諾!”
眾將同時出列,同時朗聲應道:“遵太子令!”
半夜的淮水,蛙聲不絕,正是睡夢最深時。
也不知何時,一個火光打破了沉寂。轉瞬間,火光四起,照亮了整個天空。
西嶼渡口處,幾乎是突然的,北岸火光沖天,無數北周軍,無數的船只組成了一只只巨大的黑色陰影,緊接著,戰鼓聲聲而來,于浪水沖天中,一字排開的數十只大船同時駛動了。
就在清晨最初的一道曦光中,北周七萬水軍同時發動攻擊,朝著西嶼渡以排山倒海之勢疾馳而去。
轉眼,西嶼渡出現在柴榮的視野中。
柴榮身后旌旗高舉,前方波濤浩淼,他望著越來越近的西嶼渡,這時侯,正處于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時光,黑漆漆的湖面上,連風都帶著幾分臊氣。
見到對岸安靜如此,南唐軍分明沒有防備,一個將領大聲朝著柴榮說道:“陛下,看來李景進上當了。”
那將領的話音一落,突然間,對岸一陣急促的軍鼓聲,同時也不知是誰一聲呼喝,猛然的,西嶼渡口火光大作,于北周眾人一凜間,只見黑壓壓的一排排軍卒出現在西嶼渡口,同時出現的,還有位于渡口兩側延綿不絕,幾乎看不到邊的水軍。
這些水軍一亮相,所有北周君臣都是臉色一白:這一眼看不到邊的水軍,少說也有十萬。而站在最中間那條最高的船只上的,可不正是李景進?慘了,他們陷入李景進的包圍圈了!
一時之間,北周君臣臉白如土,柴榮的身后,一個將領顫聲低語道:“莫非天意要亡我?”
自柴榮起事以來,他一直順風順水,這還是第一次,他清楚的感覺到“天要亡我”這四個字。
因為太過絕望,北周軍上下安靜如雞,所有人白著臉看向柴榮,一些將領和士卒已漲紅了臉,所有人都在想著:大丈夫馬革裹尸本是尋常事,大不了這次交待了去!
柴榮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原以為萬無一失的計策,竟然是這樣的結果。他先是一呆,轉眼,柴榮放聲大笑起來。
他聲音天生渾厚,在河風中遠遠吹蕩開來。轉過頭,柴榮看向駛到了他正對面的李景進,高聲說道:“太子殿下果然好算計!只是不知,殿下是從何得知朕要進攻的是西嶼渡?”他這個天生有王者氣概,饒是陷入平生以來最不利的局面,這時也豪氣沖天。
勝利在望,眼看眼前這個一代雄主就要被自己親手擒殺,李景進是意氣風發。聞言,他哈哈一笑,大聲回道:“李某遍觀陛下平生所為,知道陛下生平最喜歡大開大闔,而我五處關卡,能讓陛下痛快一戰的只有西嶼渡和關胡渡。”
柴榮明白了。他重重地按著腰間的佩劍,嗖的一聲,他拔出佩劍,說道:“技不如人,我柴榮心服口服。既然如此,今日便與太子殿下決一死戰!”
柴榮的聲音一落,他身后的七萬北周軍,齊刷刷的舉起手中的兵器高呼起來,“決一死戰!決一死戰!”
眾南唐人被這驚天動地的齊喝聲嚇得向后退了一步,有一個將領甚至差點摔倒在地。
眼見到了這個地步這些北周人還如此齊心,如此毫不猶豫的愿為柴榮效死,李景進身后,一個老將感慨地說道:“世人都說柴榮極得人心,看來此言不妄啊。”
李景進聞言冷笑起來,他冷聲說道:“柴榮名聲最大,也將是我的墊腳石!”眾南唐將領聞言,齊齊高聲呼道:“太子殿下萬福齊天!”
“萬福齊天”這樣的話,從來都是稱呼一代帝王。聽到將領們的高呼聲,李景進哈哈大笑起來,晨風中,他意氣風發之至,直覺得自己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刻這么痛快,這么得意過。
李景進想,這只是開始,今天只是一切輝煌的開始!
晨風中,李景進得意非凡,北周君臣決心死戰,一時之間,連湖風都帶上了幾分嗚咽。
就在這時,突然的,南唐軍中有人驚咦出聲,而隨著那聲音響起,越來越多的人回頭朝下游方向看去。
南唐眾將也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這一看,他們齊刷刷變了臉色。
在李景進刷的沉下臉中,只見江天的盡頭,出現了一條又一條,一直延綿到了天盡頭的大船。這些大船遮天蔽日,直是一眼看不到盡頭。
這時,北周也有人發現了這些大船,在一陣鼓噪聲中,那遠處而來的浩蕩船隊,終于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看清楚這支神來之筆一樣的船隊旗幟后,柴榮先是一怔,轉眼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柴榮高聲說道:“李景進,看來這一次你要不了我柴某的性命了!”
原來,那支船隊上,高高飄揚的旗幟上,清楚的寫著一個“崔”字,再看那船隊的式樣和士卒的打扮,分明是吳越軍所有。所有人都知道,博陵崔子軒在吳越生活多年,與吳越國主乃是好友。只怕,眼前船隊,是崔子軒從吳越借得水軍前來了。
于眾人的猜測中,那支船隊越來越近,漸漸的,獨屬于博陵崔氏的旗幟,連同吳越軍的旗幟并列一起,清晰的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望著這一支足有五萬的吳越水軍,李景進臉色一青,而他的身后,眾南唐將領已是同時打起了退堂鼓!
眼見李景臉色青紫,柴榮大笑著說道:“李景進,這是天不滅我柴榮啊。”在李景進的猶疑中,他又叫道:“如今你我軍力相當,便是打起來也是兩敗俱傷,不如彼此退兵回營,太子殿下以為如何?”
李景進很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他也無法可施,而且,隨著那支船隊越來越近,崔子軒那張讓他厭惡的臉已清晰可見。
咬一咬牙,李景進暴然喝道:“我們撤!”聲音一落,南唐軍中旗幟飛揚,眾船開始駛動。
崔子軒自然是聰明人,南唐船隊一動,他馬上旗幟一揮,命令船隊停止前進。
不一會功夫,南唐眾軍便漸漸從眾人的眼前撤去,當他們消失在西嶼渡口時,北周軍中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柴榮也是拭了一把冷汗后,哈哈大笑起來。大笑聲中,柴榮的船只朝著崔子軒的船隊迎去。后面,趙匡胤等人也是由衷的露出了笑容,說道:“這崔子軒還真是來得及時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李景進被撤
崔子軒實在來得太及時了,對于北周上下君臣來說,這是無庸置疑的救命之恩,這時刻,不止是趙匡胤等大將,便是北周的那些士卒,也因死里逃生而對崔子軒生出感激之情。
柴榮迎著崔子軒上了船,他用力地拍打著崔子軒的肩膀,哈哈笑道:“好小子,你可來得真及時!”
望著跟在后面那密密麻麻的吳越水軍,柴榮又贊美道:“久聞吳越水軍精悍,現在看來也只有他們可以與南唐水軍媲美。”
崔子軒自不會因為立了大功便弄不清誰是誰,他嚴肅恭立,神情中都是對柴榮的尊敬。
崔子軒越是這樣,柴榮越是喜歡,他又拍了拍崔子軒的肩膀,苦笑道:“這次是朕大意了,差點犯下大錯。子軒啊,朕這次算是欠了你的救命之恩哪。”
柴榮這話一出,眾將后面的趙匡義馬上羨慕地看向崔子軒,他暗暗想道:是啊,就憑這一次的救命之恩,崔子軒在柴榮這里便已站穩了腳,以后不用擔心性命和前程了。
崔子軒馬上回道:“陛下言重了,分明是陛下洪福齊天。”
崔子軒話音一落,柴榮便放聲大笑起來,他雙手叉腰,極是意氣風發的朝著左右說道:“朕也覺得自己洪福齊天,今日這必死之局朕也逃出來了,這是上天不想收朕的性命呢。”
幾乎是柴榮這話一落,以趙匡義為首的眾將馬上跪倒在地,他們齊聲高呼道:“陛下洪福齊天。”
后面,士卒們也覺得自家陛下確實是洪福齊天,于是他們也同時叫道:“陛上洪福齊天。”
在眾將和士卒們的歡呼聲中,趙匡胤仰頭大笑。
過了一會,柴榮揮了揮手,叫道:“行了行了,你們該干嘛就干嘛去。”令是眾將退下后,柴榮轉向崔子軒,溫聲問道:“崔卿,說說你的事吧。”
崔子軒知道,他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會來得這么及時,便老實地交待道:“陛下率大軍出征后,臣和眾世家子弟都想著,得再立一些功勞讓陛下看重才行。”他這是大實話,也是柴榮早就有所猜測的,因此柴榮聽得津津有味。
崔子軒繼續說道:“我們跟在陛下身后來到了這里,見到李景進統領的南唐水軍強悍,臣便想著要為陛下分勞才是。正好前些年里,臣和臣的家族在吳越國有一些人情,于是臣迅速趕到吳越國,向吳越國主借得水軍五萬。”
說到這里,他略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臣率著借來的水軍一路緊趕急趕,因怕錯過大事,臣讓屬下每天把陛下和李景進的戰況以飛鴿傳書發到臣的手中。”
他抬頭看了柴榮一眼,突然單膝跪地,說道:“其實,臣早在兩天前便帶著這些水軍來到了附近。”在柴榮銳利的目光中,崔子軒繼續說道:“當時,臣也聽到了陛下準備攻打雞鳴渡的傳聞。臣思考再三,覺得陛下可能在用策。便冒險帶兵潛伏于西嶼渡左近……”
接下的話,也不用他說了。
柴榮沒有想到,自己以為無人能看穿的聲東擊西之策,竟先后被李景進崔子軒看破。
負著手沉思了一會后,柴榮嘆道:“朕這毛病,是要改一改了。”
他上前一步扶起崔子軒,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朕早就說過,你們既然有心想要立功,那朕就允許你們立功!”
崔子軒感激不盡,他躬身行禮,朗聲說道:“陛下寬宏!”
柴榮哈哈一笑,他揮手招來趙匡胤,說道:“崔郎借來的這五萬吳越軍如何安排,你們商量一下。”
柴榮這次死里逃生,對于整個北周軍,特別是對于柴榮自己來說,都是一次深刻的教訓。因此,從西嶼渡口歸來后,柴榮便閉門不出,北周軍中也上下一片肅靜,他們不管南唐軍如何叫囂,一直閉門不出。
就在李景進頻頻派出南唐軍搔擾,甚至派出能言善罵之士在陣前叫罵柴榮,試圖激怒這個脾氣火爆的北周君主時,南唐國內,卻因李景進這一次差一步之遙便大獲全勝的戰爭大起波瀾。
皇宮中。
南唐皇帝李Z的面前,坐著十幾個文武大臣。
一個大臣朗聲說道:“世人都說柴榮如何了得,現在看來,只怕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大臣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大臣都暗暗點頭。
事實上,連南唐皇帝李Z這時也覺得,柴榮的名聲,怕真是被人吹捧起來的。
另一個文臣撫須說道:“那些五姓七望的人從來就擅長吹噓。柴榮的威名,定然是這些世家中人為了顯示自己投奔的主子沒有錯,這才刻意吹大的。”
李Z聽到這里,不由點了點頭。
這時,另一個大臣走上前來,他朝著李Z躬身一禮,認真說道:“陛下,當時你立李景進為太子時,說的是權宜之計。可現在李景進日益勢大,臣真擔心再這樣下去,他將不可控啊!”
這個大臣所說的,正是所有人都在擔心的,也是李Z這陣子日夜不安的。
李Z聞言長嘆一聲,他問道:“按李公所言,朕該當如何?”
那大臣馬上說道:“陛下,臣覺得,李景進該回來了。”
李Z聞言一驚,他馬上說道:“可是柴榮那里?”
另一個大臣接口道:“陛下,柴榮哪有什么真本事?不說別的,光是這一次,要不是那崔子軒來得及時,他只怕已成為我南唐兵的刀下之魂了。”
眾臣都嚷嚷起來,“陛下,柴榮不足為懼。”“他北周軍的水軍與我南唐的水軍相差這么遠,這種差距又不是半年一年能趕上的。有淮河之險,柴榮軍不足為懼。”“陛下,只是把李景進召回來,萬一有所不妥,再把他派到邊關便是。”
這些大臣你一句我一句的,李Z是越聽越動搖。可他最是不愿意李景進勢力坐大,這個時候也知道,陣前換將實在是危險之事。因此,在一陣閉目養神后,李Z揮了揮手,說道:“諸卿言之有理,朕還有想想。”他讓太監送各位大臣出去。
不一會,大臣們退下后,李Z轉向一側的于公公,問道:“老于,你覺得李景進這人怎么樣?”
要說行軍打仗,于公公是一無所知,可論這操縱人心,這便是于公公的拿手好戲了。他上次在李景進那里受了這么大的羞辱,心里已恨毒了李景進,回來卻一字不提。
直到這時李Z問起,于公公才躬身上前,細聲細氣地說道:“太子殿下心還是在南唐的。只是……”他欲言又止,
李景對他最信任不過,聞言直起身來,他嚴肅問道:“只是什么?”
于公公說道:“只是,他似乎與北周軍一個叫姜宓的美人關系匪淺。”于公公輕言細語道:“老奴上次與太子殿下前去北周軍營,來去不過半日時辰,他卻刻意抽了一個時辰前往北周軍駐扎地旁邊的一個小鎮,與那個姜氏相會……”
“姜宓?”李Z手一揮,召來一個專門調查大梁人物的密探,從那密探嘴里知道姜宓是什么人,與李景進曾經是什么關系后,李Z揮了揮手,閉上了雙眼。
于公公見狀,垂下眸冷笑了一聲,他悄無聲息的退到了殿角。
這時,李Z的命令聲傳來,“朕記得上次你們和談歸來,北周國主柴榮曾經遞了一封書信給朕?老于,你把它翻出來。”
于公公連忙翻出了那封書信。
李Z拿過書信,他翻開看了起來。才掃了幾眼,李Z便把書信重重朝幾上一放!
片刻后,李Z的命令聲傳來,“傳朕旨意,令郭全義攜其子郭延謂鎮定濠州,著太子李景進回宮侍疾!”
“是!”
南唐皇帝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李景進手中。
萬萬沒有想到,這仗還沒有打贏呢,摘桃子的人就來了。而且,陛下嘴里說著信他愛他所以立他為太子,骨子里,卻終是防備著他!
看到李景進握著旨意的手一個勁的顫抖,特意帶著五千禁軍前來的于公公,唇角浮起一抹笑容,他尖聲說道:“太子殿下,請接旨吧。”
定然是這個閹奴!
李景進猛然抬頭,雙眼如電地盯向于公公。
對上李景進的目光,于公公先是反射性的一縮,轉眼,他怒從中來。尖著聲音,于公公聲音高哨地喝道:“怎么,太子殿下想要抗旨嗎?”
一言吐出,那些本來在為李景進打抱不平的南唐將領齊刷刷低下頭來。
于一片鴉雀無聲中,李景進暗嘆一聲,他緩緩站起來,朝著北周軍營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景進啞聲說道:“柴榮果然命不該絕!”
因為太恨,他的嘴角都被咬破。狠狠咽下喉中的腥氣,李景進啞聲說道:“臣,李景進接旨!”
這話一出,于公公和前來接替他的郭氏父子同時露出了笑容。
李景進被李Z撤掉,由郭全義代替他坐鎮南唐軍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北周軍中,傳到了柴榮耳中。
柴榮先是不敢置信,在確定消息屬實后,柴榮哈哈大笑起來。很快的,柴榮的笑意傳到了北周軍中,一時之間,上到眾將,下至軍卒,同時松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由衷的笑容來。
第二百二十八章范于秀的消息
本章內容全部改過,大伙從二百零三章起都要重新看過。
郭氏父子是個行事謹慎的人,他們接手南唐軍后,并沒有冒冒然便發動進攻,而是在對岸的幾處咽喉位置修建軍事基地。
北周軍。
崔子軒成功亮相后,眾家族子弟也就在柴榮那里掛了號了。
像這樣的戰爭,經常一打就是幾年,所以這個時候,眾人都不急了。
這一日,姜宓在外出時,又看到了那支曾經見過的,隸屬于邵小子家族的運糧隊伍。
彼時,崔氏子弟崔騰也在旁邊,見到那支低調多了的隊伍,以及隊伍中間的那一輛屬于女眷的馬車,崔騰低聲笑道:“聽說邵君的家族是當地的豪強,主做米糧生意。現在看來,他們還是挺會做人的。這般運糧都運了三次了,柴榮上次都在那里說,要把整個大梁的米糧生意都交到邵家手里。”
姜宓騎在馬背上,她看了一眼從馬車中伸出頭來,正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的邵君那妾室,不由說道:“那邵君是不是寵妾滅妻啊?怎么家族送糧這等大事,都是一個妾室做主?”
崔騰是崔子軒派在姜宓身邊保護她協作她的,聞言他揮了揮手,召來一個護衛說道:“你們中有沒有精通大梁城里各公卿府第內宅事的?有的話叫他過來。”
從來,內宅事往往會影響到外面的決策,世家們向來不會低估,特別是上一次出現崔老夫人連宮中太后的性情都沒摸清的事情后,崔子軒更是把對這方面的安排放到了家族重要事務上,所以,現在的博陵崔氏,還有一支專門調查這等事的隊伍。
不一會功夫,一個精瘦精瘦的護衛過來了,他向崔騰和姜宓行了一禮后,說道:“小人就是。”
崔騰說道:“說說邵君的家事。”
那護衛說道:“是。”略頓了頓,他開口說道:“邵氏一族現在留在大梁城里的人不多,分明是邵老夫人,邵君兄弟,以及邵君的妾氏云氏。”接著他又說道:“邵君的妻叫范氏,傳說中范氏為人粗疏不拘小節,引得邵老夫人不滿。云氏是邵老夫人娘家的一個侄女,與邵君有青梅竹馬之誼。早在范氏進門之前,云氏便隨侍左右,現在大梁邵氏當家做主的都是云氏,那范氏因不被邵老夫人所喜,早在一年前便打發到邵府的鄉下祖宅里靜養。”
那護衛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邵君的妻子范氏乃是后蜀人氏,她與邵君的聯姻,是由趙匡胤做主的。”
后蜀?
姜宓一怔,轉眼她急聲問道:“那范氏是不是叫范于秀?”
沒有想到姜宓會問這么清楚,那護衛一怔,他行禮說道:“夫人稍侯,小人再去詢問一下。”
姜宓馬上說道:“快去。”
那護衛一走,旁邊的崔騰好奇地問道:“夫人,這范于秀是何人?”
姜宓有點緊張,她抿著唇說道:“是我在后蜀時的一個好友。早先,我便聽聞她嫁到了大梁,可一直在大梁沒有見過她。剛才聽這人說起邵君妻子的性格為人,頗像是范于秀的性格為人。”
在姜宓的焦急中,那護衛很快便策馬過來了,他向姜宓稟道:“回夫人的話,邵君妻室是叫范于秀!”
果然是范于秀!
想到那個天真善良的范于秀,那個從小便被幾個哥哥疼著捧著,幾乎不知道世間險惡的范于秀,聯想到這護衛剛才口中的范氏,姜宓簡直不敢想象,范于秀這一兩年里,受過多少磋磨和痛苦!
想著想著,姜宓轉向崔騰說道:“走,我們去軍營看看。”
“好。”
姜宓是有偏向的尋找,不一會功夫,她果然看到了正在卸糧的邵氏家仆,以及小鳥依人一般靠在邵君旁邊的云氏。
姜宓見到這一對相依相偎,宛如伉儷的人影,不由冷笑一聲。
隨著姜宓策馬過來,眾北周軍也看到了她。邵君沒有想到來的會是姜宓和崔騰,當下,他上前一步,笑呵呵地說道:“不知今日是吹了什么風,竟勞動得夫人大駕光臨?”對于幽州楊氏就是姜宓的事,邵君是知道的,好歹也是同甘共苦過過,邵君對姜宓挺有一種同僚情誼的。
姜宓笑了笑,她翻身下馬,在把馬繩交給護衛后,姜宓轉過頭,她目光灼灼地盯了一會云氏,再轉頭看向了邵君。
盯著邵君,姜宓淡淡地說道:“聽說邵郎的夫人叫范于秀?”
邵君一怔,他奇道:“夫人怎么認識賤內的?”
姜宓坦然地說道:“范于秀是我在后蜀時的好友!”
姜宓這句話太有份量了!
不管是她姜宓在趙氏兄弟心中的情份,還是她幽州楊氏的能量,都讓姜宓成了一個灸手可熱的大人物。這樣的人物,如果能夠攀扯上,幾乎是沒有人會拒絕的。
只是一瞬間,邵君的雙眼便不受控制的亮了,他臉上的笑容,也更由衷而真誠了。
而一側,邵君的愛妾云氏,卻在姜宓這句話出口的那一瞬間,變得蒼白起來。
這時,姜宓意味深長地瞟向云氏,對上臉色蒼白,顯得楚楚可憐的云氏,姜宓微微笑著向邵君問道:“不知這位夫人是?”
邵君連忙說道:“這是我的一個妾室。”
姜宓笑了笑,她慢條斯理地說道:“沒有想到邵郎府中卻是妾室當家。”
她這話雖淡,卻也份量頗重,邵君馬上陪著笑解釋起來,“夫人這卻是誤會了,我府中當家的乃是我的母親,云氏不過是奉我母親之令前來押糧的。”他對上姜宓看向云氏的目光,心下不由一凜。
“原來如此。”面對邵君的解釋,姜宓似是信了,她笑了笑后重又翻身上馬。在策馬欲行時,姜宓看向邵君問道:“邵公子,我回大梁時想宴請貴夫人,不知可否?”
邵君自是愿意,他忙不迭地點頭道:“賤內自會愿意。”
姜宓笑道:“就那好”
轉過身,姜宓策馬奔馳了一會后,她突然向著崔騰問道:“剛才那護衛,可以刺探到官員內宅的所有事嗎?”
崔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點頭說道:“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話,自然會有辦法得知。”
“那就好。”姜宓冷笑起來,“我想知道那邵老夫人和邵君這個妾室云氏做過的所有陰私事!”在對上崔騰望來的目光時,姜宓笑了笑,她認真說道:“范于秀的性格我是知道的,這些人和人的爭斗,她是真不的擅長。既然我想她到了大梁后日子好過,少不得,那邵老夫人就得老老實實回到鄉下去過活。你說是不是?”
這一刻,崔騰終于發現,原來姜氏不論出身的話,光是她這方面的性情,也已與那些受了數十年內宅教育的世家女們無異了。
當下,崔騰笑道:“正是此理。”
那一邊,云氏一臉憎恨地盯了姜宓一眼后,她轉頭看向邵君,聲音軟軟弱弱地問道:“夫君,這位夫人是誰呀?”
邵君頭也不回地說道:“幽州楊氏,崔子軒的夫人姜氏,你都不認得?”聲音中頗帶有一些責怪。
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婦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幽州楊氏,云氏臉白如雪,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忙不迭地解釋道:“妾身雖然聽過幽州楊氏的名號,可一直沒有見過其人。”
邵君點了點頭,說道:“以你的身份,自然是見不到她的人的。”轉眼,邵君笑著說道:“一直以來,我都沒有仔細看過范氏。沒有想到她人不怎么聰明,卻能得到姜氏這種人的青眼,還能被其親口承認為朋友。看來,我真是眼拙了。”
來了來了!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夫君這下真對那個愚蠢的范氏產生好感和了解欲望了!
正在這時,邵君想到姜宓剛才看向云氏時的目光,不由皺了皺眉,轉向云氏說道:“以后我這里你要少來。”想了想,他又沉吟道:“母親那里我也得交待一下,你畢竟只是一個妾室,這般拋頭露面擔當重任并不妥當。”
一時之間,云氏的臉白得不成樣了。她撫著喘不過氣來的胸口,雖然心中生出一股怨恨來,可她終是沒有那個膽子怨怪邵君這個丈夫。當下,云氏自己安慰自己道:范氏是個好糊弄的,玩弄她跟玩一只螞蟻一樣容易,就算她回到了大梁又能怎樣?我能趕她一次就能趕她兩次。再說,我還有姑姑呢,姑姑承諾過的,只等那范氏無用了,便踢了她讓我做邵郎的正頭夫人的。想著想著,云氏眼珠子一轉,轉過身便寫了一封添油加醋的信,飛鴿傳書給邵老夫人送了去。
這一日,南唐軍中開始有蠢蠢欲動之象。
知道柴榮召開眾將在議事,俊美華貴,眸帶憂郁的趙郡李氏的嫡子李嚴,求見了柴榮。
這時,眾將剛剛散去,留在營中的都是柴榮特意讓他們留下的幾個心腹要將。
看到這李嚴一進來,便滿室生輝,趙匡義不由皺起眉頭,想道:上一次崔子軒,這一個李嚴,個個都講究什么衣著風華的,還說是什么世家子風范,看了就讓人不喜。
當然,他的不滿,只是因為這種張揚如日的風度太顯眼太賞心悅目,生生把他這個也讀了不少書的人襯成了泥腿子。
李嚴朝著柴榮風度翩翩行了一禮,開門見山地說道:“知道陛下正在商量南唐戰事,李嚴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柴榮最喜歡痛快人了,而從這次被崔子軒救過后,他對這些世家子弟內心深處頗有幾分信任,當下,柴榮手一揮,爽朗說道:“有什么該不該講的?講!”
“是。”李嚴上前,講了一句讓趙匡義差點跳起來的話,“李嚴以為,陛下這一仗,能輸不能贏!”這話一出,包括柴榮在內,都是眉頭一皺,整個營帳內頓時嘩聲大作。
第二百二十九章范于秀出場
于嘩聲大噪中,柴榮揮了揮手,柴榮是個能容人的人,雖然李嚴這話他不愛聽。
眾人安靜下來后,李嚴風度翩翩的朝著四周文武眾臣行了一禮,然后他轉向柴榮,嚴肅說道:“陛下以為,南唐李璟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召回李景進?”
現在的北周方面,對于南唐國內發生的大小事真是雙眼一抹黑,他們還真不知道南唐方面為什么要在局勢對他們這么有利的情況下陣前換將。
尋思了一會,柴榮上身微傾,雙目炯炯地看向李嚴,說道:“李卿盡管直言。”
李嚴說道:“臣以為,南唐方面之所以召回屢戰屢勝的李景進,一,是擔憂李是講再勝下去,將坐穩太子之位,而李璟真正要立的太子是他的嫡子李煜。二,李景進兩次勝了陛下,南唐的水軍優勢,北周軍遠遠不及。嚴以為,南唐方面,只怕已覺得陛下不足為懼,所以,他們才會出現陣前換將的行為。”
李嚴目光清明,他看著柴榮,片刻后又道:“所以嚴以為,在郭氏父子初來時,陛下需讓他們勝個一二回,以驕南唐上下君臣之心。”
李嚴話音一落,眾臣又喧嘩起來。趙匡義率先不同意,他冷聲冷氣地說道:“聽李郎的意思,莫非我們還真怕了那李景進,害怕南唐皇帝又派他過來不成?”
李嚴性子清高,他懶得理會趙匡義,只是直視著柴榮,聲音朗朗的說道:“李嚴以為,南唐之強,在于水軍。而現在,這些水軍的統領是郭氏父子。要是陛下能讓郭氏父子生出驕枉之心,然后在最關健的時候,給南唐水軍一個迎頭痛擊。到得那時,就算南唐有李景進這樣的天生將才,也大勢已去,再無與陛下爭奪的軍力了。”
李嚴這話的意思,卻是讓柴榮把一時的勝敗和名聲放在旁邊,以消滅南唐水軍的有生力量為主要目的了。
可這話說來簡單,要做到著實不易。這些年里,柴榮就是憑著他屢戰屢勝的名聲才引是天下歸心,更是在現在形成天下雄主之勢。
眾將大噪,一個個議論紛紛起來。趙匡義雖然不忿李嚴對他的蔑視,可這時他也忍不住想道:只要能得到最后的勝利,一時的名聲確實算不得什么。
眾將議論來議論去,歸根究底還是覺得李嚴這法子可行,可是他們的陛下向來愛面子。嘀咕聲中,一個個將領轉頭看向了柴榮。
柴榮一直在沉思。
慢慢的,他松開揉搓著眉心的手,抬頭看向李嚴,沉聲說道:“行!就這么辦!”
這話對別人來說容易說出,對于一向只喜歡勇往直前的柴榮來說著實不易。李嚴感慨不已,他忍不住向著柴榮一拜,聲音清越地說道:“陛下能屈能伸,真偉人也。”
李嚴這話明明是在奉承,可他風度太好氣度太佳,這般做來,卻賞心悅目讓人只是心生歡喜。
柴榮哈哈大笑起來,他朝著左右顧盼道:“你們看李郎生得一副仙人樣,這會說起奉承話來,也從容得像是在吟詩作賦呢。哈哈哈。”轉眼,他揮了揮手,道:“行了行了,午時了,都去用飯吧。”
“是。”
史書記載,十月初,郭延謂趁柴榮不備之際,發動一千多人的敢死隊偷襲周軍,這時柴榮剛率著不多的兵馬準備返回大梁,猝不及防之下,北周軍亂成一團,死者甚眾。
就這樣,郭氏父子剛接手南唐軍,便給柴榮來了個下馬威。
再一次,南唐軍對柴榮的輕易勝利,取悅了南唐上下,一時之間,南唐人提到柴榮時,都稱他是手下敗將。
郭延謂這次對柴榮的勝利,也正式讓他站住了腳,掌握住了南唐水軍。
轉眼,十月下旬到了,這個時候,淮河已下了兩場雪,正式凍住。柴榮把軍隊交付給各位將領后,自己帶著一些兵馬返回了大梁城。這一次回大梁,趙匡義,邵君以及姜宓等人一道隨行。
另一邊,范于秀也上路了。
邵老夫人聽了邵君的書信后,派了兩百人來接她回大梁,這讓以為自己會老死鄉下的范于秀既喜且憂。
范于秀這個人,性格憨直沒有城府,而且因為她長相身材太過平凡,于內心深處,她甚至是有著幾分自卑的。特別是想到大梁城里,與邵君青梅竹馬長大的那個美貌妾室,她就更是有著幾分怯意。
望著官道上揚起的灰塵,范于秀擠出一個笑容,忖道:想那么多干嘛?一切等到了大梁再說。
見她從馬車中伸出頭來,一個圓臉少年湊了上來,他笑嘻嘻地問道:“夫人可是累了?”
這個少年卻是前不久出現的,他跟在邵君派來的二百護衛之后,雖然這小子一口咬定自己也是邵君派來的護衛,可那二百護衛卻不識得他,所以范于秀覺得,這個一口幽州腔的少年好似另有目的。
就算少年另有目的,從來都習慣憑本能行事的范于秀,因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善意,不但沒有防備之心,反而還十人信任他。
范于秀這人性子活潑沒有架子,聞言她白了少年一眼,回道:“累了又不能休息,你問這些沒用的話干嘛?”
少年阿景笑瞇著一雙圓眼,他爽脆地說道:“夫人如果累了,阿景就陪夫人說說話啊。”轉眼他又說道:“夫人可是在擔憂到了大梁后日子不好過?其實這個擔憂大可不必。”
阿景這話還真是說到了范于秀的心坎上了。想到那厭惡自己的婆婆,那極得婆婆和丈夫珍愛的妾室,范于秀苦澀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怎么可能不擔憂?”
阿景咧著一口白牙快樂地說道:“那是因為,到了大梁城會有人幫助夫人啊。”
“有人幫我?”范于秀不信,她瞪大雙眼連聲問道:“誰?誰能幫我呀?”
阿景笑嘻嘻地說道:“夫人有所不知,剛才南唐過來的李默侯爺很受陛下重視,他的夫人就是夫人你在蜀國時的好友鄭紋。”
“鄭紋?”范于秀歡喜得尖叫起來,她急急問道:“真是鄭紋?你沒有聽錯吧?鄭紋也到了大梁?”
阿景嚴肅起來,他板著一張圓臉認真地說道:“不敢欺騙夫人!”
這下范于秀真是喜得不得了,她隨手扯過馬車的車簾,一邊無意識的撒扯著,一邊歡喜地說道:“鄭紋也到了大梁?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我有人說話了。”轉眼她又自言自語道:“母親到時不會不允許我出門吧?”她一會喜一會憂的,一張消瘦了許多的圓臉上表情豐富極了。
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中,幾個邵氏婢仆看到范于秀這個模樣,同時皺起了眉頭,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來。轉眼,一個邵氏管事低聲問道:“還有多久?”
護衛中,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回頭不屑地瞟了一眼范于秀,向那管事說道:“黃胡子等匪眾最遲七日內會在附近出沒。各位放心,這次事后,小夫人一定會給重重賞賜各位。”另一個二十來歲的護衛聞言不安地說道:“可老夫人和家主那?”
那中年漢子揚了揚眉,輕慢地說道:“如果沒有老夫人默許,小夫人不過一個妾室,哪里敢對堂堂主母下手?至于主公那,他向來孝順老夫人,也對小夫人的話向來深信不疑。諸位放心,一切我已安排妥當,萬不會連累了各位。”
這中年漢子的話,成功的安撫了眾人。接下來一路里,眾護衛和婢婦都把范于秀當成了死人,愛理不理的。本來,這么明顯的態度不善,應該讓范于秀警惕,可她這些年里在邵府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都習慣了眾人對她的無禮。哪里有注意到什么不妥?只有圍著她轉前轉后的圓臉青年,在看向眾人時,卻是浮起了一抹隱不可見的冷笑。
就這樣,在官道上走了七八天后,這一天午后,范于秀過飯后在馬車的晃悠中打著眈,突然的,外面傳來了一陣廝殺聲和哭叫聲。
范于秀猛然驚醒。
這一醒來,她赫然發現,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山匪,那些山匪擋住了官道去路!
看到范于秀出來,一個山匪咧著一口黃牙大笑道:“喲,還有一個小娘子呢。不錯不錯,本寨主正缺了一位壓寨夫人。兒郎們,來呀,把這位小娘子給本寨主擄了去!”
讓范于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寨主喝聲一出,不但那些山匪向她圍來,便是邵君派來的那二百個護衛,這時竟也相互使了一個眼色后,一個個趁著山匪們注意力轉移,沖出包圍便四散逃命而去,把她這個主母丟在了當地!
范于秀出身于武將世家,見狀,她在倒吸一口涼氣后,迅速地拿起了掛在馬車車壁上的弓箭,迅速跳下馬車,砍斷繩子后,便翻身跳上了馬背。
這個時候,守在范于秀旁邊的,只有那個圓臉小子阿景了。大敵當前,阿景顯得心不在焉,他正頻頻朝著前方的官道眺去,一臉焦急之色。
第二百三十章處理和結果
邵君在派出兩百護衛后不久,便收到了護衛們的飛鴿傳書,知道了范于秀動身的日期和所走的官道。
他算了算時間,柴榮這次回大梁,竟與范氏回家的路有一部份是重疊的。
本來,這重疊也就重疊了,他經年在外忙碌,實際上見到范氏的時間少而又少,且因為邵老夫人和云氏有意的誤導,他對范氏的印象并不佳。
可邵君想不到的是,姜宓對自己這個妻室,那是真的上心,出發前的一天,她還特意來問,范氏啟程沒有?
為了交好姜氏,邵君便順便把范于秀的行程跟她說了一遍。于是在姜氏的建議下,邵君決定走到中途時少少轉一個方向,去把范于秀接回。而趙匡義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說要與他們同行。
于是,這一日匪徒們這邊圍上了范于秀,那一邊,姜宓等人已到了左近。
聽著暮色四合中傳來的大笑聲馬啼聲和廝殺叫喊聲,趙匡義猛然拉停奔馬,不得他開口詢問,姜宓派出的幾個負責偵探消息的士卒便急急跑來,向他們稟報道:“稟將軍,前面狹道上,黑虎山山匪黃胡子正包圍了一支幾百人的隊伍!”這個士卒的聲音剛落,又是一個士卒沖了過來,那士卒翻身下馬,向著趙匡義和姜宓稟報道:“稟將軍,被圍的那支百姓隊伍,觀其旗幟似是邵大人的家眷!”
“我的家眷?”邵君臉色一青,他不由轉頭看向姜宓,沉聲喝道:“快!馬上前去營救。”
“是。”
可是,他們終是去得遲了些。當邵君等人趕到時,看到的卻是一個負隅頑抗的婦人帶著寥寥一個護衛在與匪徒對抗。只略略一掃,姜宓便冷哼一聲,趙匡義在一側向著臉皮青紫的邵君輕嘆道:“邵郎治家不嚴啊,你家那些護衛竟拋下主母逃跑了!”殘陽下,還可以看到那些匆匆忙忙逃跑的護衛身影。
這時,趙匡義又轉向拼死抵抗,做婦人打扮的范于秀,贊嘆的又道:“這婦人有血性!”
趙匡義說話之際,幾人的手下已經包抄過去,不一會功夫,便把那些匪徒盡斬于馬刀之下。那一邊,范于秀全靠箭術馬術了得,一直靠游走戰術拖延時間,早就是強弩之末。見到終于得救,整個人朝著地下便是一跪,幸被阿景扶住。
姜宓見到范于秀脫險,第一個策馬沖了過去。這時,范于秀也終于站直身子,她并沒有看清隨之而來的邵君,只是虛弱的向姜宓等人福了一禮,感激不盡地說道:“多謝夫人和兩位將軍救命之恩。”剛剛說到這里,她頭一抬,對上了邵君急忙扶來的雙手。
四目相對,范于秀楞在了當場,她似乎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第一反應,竟是伸出手揉了揉眼。
邵君饒是對她并沒有多少感情,這時見她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卻一直勉強自己站立的樣子,又見她揉眼的動作透著天真,也不由涌起無限的愧疚來。他輕輕扶著范于秀的雙手,啞聲說道:“夫人,委屈你了!”
說到這里,邵君抬起頭,他看向被護衛們扔下的自家車馬,以及那些護衛們逃離的身影,咬牙切齒的低語道:“夫人放心,為夫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他是真的氣憤,想他自詡治軍嚴謹,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護衛,竟在危難之時把主母棄下自顧逃命。他總共派了二百余人來接范氏,最后留在范氏身邊的,卻只有一個小子!
這么嚴重的背主事件,不但出現在他邵家,而且他的上司趙匡義和范氏的好友姜氏還在一旁親眼目睹!
想到自己丟下的這等大臉,想到那些護衛們膽大妄為的行為,想到自己奉趙匡胤之命聯姻的妻室差一點便沒有保住,邵君一張臉漲得紫紅,直是羞愧欲死!
一側,姜宓拉了拉頭上的紗帽,她一雙盈盈水眸瞟了瞟阿景,便收回了目光。這時趙匡義來到她身后,輕聲說道:“姜夫人,我們先走?”、
邵君出了這等家丑,只怕急于安撫妻子,他們這個時候呆在一側肯定不妥。就算姜氏聲稱是范氏的姐妹,為了邵君的顏面,這時也不要露面的好。
姜宓目的已經達到,她點了點頭,說道:“好。”
不說一路上在邵君有意的補償和討好下,向來質樸的范于秀漸漸被打動。這一日,眾人終于進了大梁城。
在把范于秀安排好,讓她慢走一步后,邵君提前策馬進了家門。
他剛剛進府,便看到迎上來的妾室云氏那張泛紅的雙眼。
邵君縱是心情不好,這時也是心中格登一下,他沉聲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云氏眼眶越來越紅,她瞅著邵君,低聲說道:“是,是范姐姐……”在邵君臉色嗖的一沉中,云氏一臉擔憂地說道:“接范姐姐的隊伍遇到了山匪,姐姐她,她落到山匪手中了。”
邵君這下的臉色,是真的青得不能看了。
見他這種表情,云氏暗暗得意,她聲音小了幾分,她不安地瞅著邵君,咬著唇小聲說道:“母親很生氣,她說,怕就怕范姐姐落到匪徒手中過了一夜的事情會傳出去……”
“是嗎?”邵君這時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表妹一樣,認真把她看了又看。
對上邵君的目光,云氏有點害怕,她膽怯地喚道:“夫君,你怎么啦?”
邵君還沒有回答,邵老夫人在婢女的扶持下走了過來,她冷著一張臉沒好氣地說道:“無論如何,我邵家也不能要一個失了清白的媳婦。君兒,既然她是蜀國范氏的女兒休她不得,那就讓她到家廟里為咱家祈福吧。”這邵老夫人顯然早就拿好了主意,一口氣說到這里后,她板著一張臉盯著邵君,厭惡地說道:“我邵家雖然不是名門,可也是幾百年的清白人家,這種事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君兒,你馬上派人接到那婦人,如果那些山匪不肯放人,那就想辦法灌她一盅毒藥。尸體也沒必要運回來了,就在外面選個地方安埋吧。”
邵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母親。
他長到這么大,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他的母親是這樣的人!
見邵君眼神古怪,邵母怒道:“君兒,你這是什么眼神?”
邵君收回目光,他寒著一張臉,沉聲問道:“那些去接夫人的人呢?”
邵母沒有想到兒子一開口便問這個,拉長的冬瓜臉僵了下,轉眼,她沒好氣地說道:“都在養傷。你問他們做甚?”
邵君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壓抑住奔涌的憤怒和氣恨。
片刻后,邵君用力握了握垂在腿側的拳頭,高聲喝道:“來人!”
“在!”五百個邵君帶來的士卒一涌而上。
邵君猛然回頭,他雙眼猩紅地盯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頓地厲喝道:“把此行去接夫人的所有人等全部給我帶來!”
邵母大怒,她尖著聲音叫道:“君兒,你想干嘛?”
“干嘛?”邵君凄然喝道:“我想親眼聽聽,在我不在的這些年里,我的母親是怎么治家的!”在邵母一僵間,他又含著恨意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也更想知道,在明知道我與范氏乃是代表兩國聯姻,牽涉到朝政大局的情況下,我的母親是怎么幫我安寧內宅的!”
他實在太恨,這話簡直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而且說這話時,他那雙腥紅的雙眼還一瞬不瞬地盯著邵母。
這是邵母第一次直面兒子的憤恨和厭惡!
無法自制的,她向后跌了一步。
就在邵母臉色發白中,一陣腳步聲傳來,卻是那些護衛已經押過來了。
邵君頭也不回,便是暴然喝道:“跪下!”
眾護衛和婢婦臉色大變,他們心下知道:事發了!
瞬時,兩百多雙求救的目光同時看向了邵母。
見到他們在這個時候,還一動不動的,邵君從喉嚨里發出幾聲笑音,“好!好得很啊!我這個主公,竟是指揮不了你們了!”
邵母這時終于回過神來,她白著臉挺直身軀,傲慢地叫道:“君兒,你這是什么態度?你這個不孝子,莫非你想對母親不敬不成?”轉眼,她又朝著那幾百護衛喝道:“不許跪!一個也不許跪!”
邵君重重的閉上了眼睛。
片刻后,再睜開眼睛時,郡君的眼中已帶上了幾分狠意。慢慢一揮手,邵君命令道:“來人!”
“在!”
“把這些人,全部拖下去砍了!”
“什么?君兒你敢?”“老夫人,救命啊。”“小夫人,你答應過我們的,不會有事的。”“主公,饒命啊啊……”
一陣亂七八糟的叫聲中,邵君筆直地站在那里,他臉色沉寒,那久經戰場后的殺戮之氣,正對著他的親人肆無忌憚的散發。這樣的邵君,直讓邵老夫人清楚的感覺到,如果她有什么動作,這個逆子是會對她這個母親揮刀的!
終于,邵母服軟了,她蒼白著臉退后一步,垂下眸避開了邵君的盯視。
其實事情的原由,這些時日邵君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他叫這些人過來,不過是想事后算帳。
深吸了一口氣,在那二百余人要被押下去時,邵君寒森森地喝道:“把左管事和幾個婢婦,以及所有護衛正副使,通通拿下去砍了!”
卻是只誅首惡了。
在剩下的二百護衛齊齊磕首,向邵君感謝他手下留情時,邵君冰冷的聲音傳來,“以后看清楚誰是主公!”
就這樣,那十來號人被邵君帶來的士卒拖了下去,不一會功夫,一陣陣慘叫聲傳來,伴隨著慘叫聲的,還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一下,云氏是真怕了,她軟癱在地,很快的,裙下便一片濡濕。
邵君轉頭看向了云氏。
對上他的目光,云氏怕得厲害,她爬著向后退去,一直爬到邵母腳前,云氏顫聲道:“姑母,救我……”她太恐懼了,哭得縮成一團,“夫君,饒過我吧。”
這時,邵君開口了,他靜靜地凝視著云氏,說道:“如果是在戰場上,斷沒有主帥犯錯只究士卒的道理。云氏,自你入我邵氏的門來,便百般慫恿母親,而今,為了一已之私,你竟是意圖陷害主母……你可知罪?”
“不不不……”云氏瘋狂地搖著頭,她爬向邵君,慘然哭道:“夫君,夫君,秋兒知錯了。夫君,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啊!”
在云氏乞求的目光中,邵君卻緩慢的搖了搖頭,他喝道:“拖出去,砍了!”
這時,邵母終于清醒過來,她瘋狂地撲到了云氏的身上,朝著邵君厲喝道:“你這個不孝子,你要殺素秋,你就從我這個母親的尸體上踏過去!我倒要看看,像你這種弒母的畜生,他趙匡胤還用不用你?”
“您竟然有臉提到將軍!”邵君恨苦的,一字一頓冷冰冰地說道:“當時,趙匡義將軍正好在場!母親是怎么派人謀害我明媒正娶的妻室的,他一清二楚!”
他實在不想再看到自己母親這張倚老賣老的臉了,當下厲喝一聲,“還楞著干嘛?把老夫人帶走,把云氏拖下去砍了!”
在云氏被強行帶下,凄然哭叫中,邵君朝著一個親信命令道:“老九,你帶上一百護衛,今天便把母親送到鄉下。到了祖父祖母那里,你把母親的所作所為詳細告訴他們。便說是我說的,以后,母親就在鄉下安心呆著吧。”
“是。”
就在邵母一句又一句的“畜生”“不孝子”的叫罵聲中,邵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直到邵母上了馬車,直到云氏的尸體被收斂后,連同邵母一起返回鄉下,直到宅院里安靜下來,邵君才僵硬的動了動手臂,他伸手遮住外面灼目的陽光,也拭去了他眼中的濕意。
這時,被他令人刻意壓后的范于秀的馬車也到了。
邵君疲憊至極,他來到下了馬車的范于秀身邊,牽著她的手低聲說道:“這個家,以后就勞煩夫人了。”
接著邵君這時已經沒有什么精神說話,他揮手召來管事,吩咐了一句,“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全由夫人做主。”說罷,邵君深一腳淺一腳的朝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