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圖窮匕見
那婦人,長相艷美多姿,分明與姜宓裝扮成楊夫人時的模樣一般無二。可明明,真正的楊夫人比姜宓大個十來歲,王屹早就說過,真正的幽州楊夫人遠沒有她那般年輕美艷!再加上,后來姜宓化妝成楊夫人時,又添加了她本來面目的一些特征,那就更加拉大了差距。
這一瞬間,饒是這幾日里姜宓不斷的自我寬慰,也清清楚楚的感到了那透骨的寒意!
片刻后,姜宓反應了過來,她迅地縮回了頭。
已經遲了,王屹的一個手下已經現了這輛馬車的車夫,這時,他已湊到王屹耳邊低聲說了什么。
嗖的一聲,王屹轉頭朝這個方向看來。
只看了一眼,他便手一揮,于是片刻之間,姜宓便現,自己這輛馬車已被王屹的人四面圍住。
王屹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他本是商人出身,這一笑,當真說不出的可親。
就這般笑著走到馬車旁,王屹拉開車簾,朝著馬車里面的姜宓溫和地說道:“阿宓,不是讓你養身子嗎?怎么跑到街上來了?”
姜宓抬起頭,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王屹。
對上她的目光,王屹的笑容更溫和了,他目光朝著被商人們包圍著的“幽州楊夫人”瞟了一眼,淺笑著的,壓低聲音的朝著姜宓說道:“阿宓冒用人家夫人的名號這么多年,應該還沒有與她見過面吧?怎么樣?她現在的妝容是不是與阿宓一般無二?”語氣中頗為洋洋得意。
他都圖窮匕見了,姜宓便笑了笑,她垂下眼皮,淡淡地問道:“義兄這個計劃,多久了?”
豈料,姜宓這話一出,卻令得王屹哈哈大笑起來。現四周的人順著笑聲朝這個方向望來,王屹收了收笑,他得意地撫著下巴,慢悠悠地說道:“多久了?應該是當年在吳越,你和崔子軒大婚,聽到世人談起妹子的能耐時起的心思吧。”
姜宓的心一冰。
她垂眸問道:“那義兄所說的我的身世?”
她這“身世”兩字一出,王屹便哧笑出聲,他壓低聲音,極其不屑地說道:“花蕊夫人……那樣一個跟過無數男人的婦人,就算她懷你那會曾經與我父親相好過,可她肚子里到底是誰的種,她自己分得清么?”他譏嘲的說道:“她自己都說不清的事呢,我父親又不是傻,他用得著認么?”
轉眼,王屹看著姜宓,又嘲諷地說道“虧你自負聰明……怎么就不知道,就憑你那位母親,咱們的那些屬下,便沒有一個人敢相信你是純正的皇家血脈。”
姜宓面無表情地抬起眸來,她定定地看著王屹,啞聲問道:“那你呢?你到底是何人?”
王屹得意洋洋地說道:“我自是我父皇的真正血脈!大唐的真正皇子!”
姜宓明白了,她苦笑了一下,低聲說道:“世上居然有你這樣的人。就憑著市井上的一些傳說,便冒然去認一個妹子,還把珍貴的藏寶圖和手下交到她手中,并在這么多年里一直討好逢迎,從不干涉!”說到這里,姜宓輕輕嘆息出聲,“我確實是天真了……”
王屹得意不已,他說道:“把你這個假幽州楊夫人推出去,確實是冒險了些。可這事不管做不做得成,對本殿下又有什么損失?”
這時的王屹,是真的非常非常得意,這些年里,姜宓聰慧之名,才智之名,那是天下皆知,就這么一個無數大人物都吃過虧的角色,這么一個稱得上一方大佬的人物,竟然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當中,她費心費力打下的江山,他接收了,她費心費力營造的名望,他也讓人接收了,這感覺之美之爽,簡直讓人飄飄欲仙。這一刻,王屹還真有站在云巔之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登頂快感!
見到姜宓那蒼白的臉色,王屹難以自禁的哈哈大笑了兩聲。轉眼,他見到路人再次望來,便又收斂住了得意,朝著姜宓又道:“世人都夸你聰明,可我怎么覺得你一直愚笨之極呢?想當初,我安放在你身邊的護衛,經常把你的行蹤傳到李武那兒。若是真正的聰明人,早就調查自己身邊的人了,可你楞是什么都沒有察覺到。嘖嘖嘖嘖,真是可笑可嘆!”
姜宓知道他說的是什么,那一次她隨大軍伐南唐,前來軍營談判的李武一下子就能在集市中找到她的行蹤,那事確實是有可疑處。當時她心里也閃過一點異樣,奈何事情太過繁多,她轉眼便給忘了。想來,這些年里,王屹露出過的破綻不多,那也是其一吧?
這時,王屹還在笑意盈盈,他實在太高興太得意了,或者可以說,他等著這一刻等了太久了,現在終于來臨,他實在無法克制自己的亢奮。
見到姜宓白著臉慢慢向后軟去,王屹又道:“怎么,姜夫人可還有想知道的嗎?”
這一次,姜宓慢慢閉上了眼,沒有理會他。
王屹收回笑容,他向后退出一步,揮手招來護衛們,朝著他們吩咐道:“把姜夫人送回莊子!”
“是!”
“調三百護衛,給我牢牢守住!”
“是!”
就這樣,姜宓又被送回了山莊。
若說去的時候,她是滿心期待加不安,那來的時候,她的心已沉到了谷底。
幾乎是姜宓一進入山莊,山莊大門便砰的一聲從外鎖了起來。同時在山莊里的,還出現了三百來個眼生的護衛,這些護衛不但姜宓全然不識,而且顯然都是精英。
姜宓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廂房。
她虛弱太久,這時刻已精疲力盡,慢慢扶著床沿,姜宓坐在了床榻上。
外面,服侍她的婢婦和婢女正在竊竊私語,隱隱中,那婢婦不時的回答道“奴知道的。”“請主公放心”的話。
夜,漸漸深了。
入夜后不久,姜宓透過窗戶,見到前方院落里變得燈火通明人聲喧嘩,她側耳聽了聽,聽到了不少腳步聲,再一傾聽,隱隱約約的,似有王屹的聲音傳來。看來,撕破臉皮后,王屹也就不用躲著她,而是回到這個山莊落腳了。
姜宓直聽到外面重新變得安靜,她才倚著榻淺淺睡去。
第二天,姜宓醒來時,她的廂房里多了八個婢子。這些婢子,一個個深譜服侍之道,竟是拿著不知從哪個世家搜集來的香精,耐心的給她全身按摩起來。
姜宓安靜的任由她們操持,見一個個小心的避開她的肚子,而她們拿來的香精,雖然沒有特別的照顧她這個孕婦,卻也是對孕婦沒有明顯傷害的,當下,姜宓突然開口道:“你們主公,是準備把我送給什么人么?”
姜宓這話一出,圍在她四周的八個婢女都是一僵。不過片刻,她們便像沒有聽到姜宓的話一樣,繼續安靜的忙活起來。
中午時,那大夫來到廂房,給姜宓例行請脈。
姜宓仰著頭一動不動的,直到他的脈診完了,她才低聲說道:“那些藥,可對我腹中的孩子有傷害?”
那中年大夫僵住了。
片刻后,他咳嗽一聲,說道:“自是無礙,那藥確能滋補夫人的身體。”轉眼,他又小聲勸道:“夫人,到了這個地步,多思無益,不如聽水流舟?”
姜宓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問道:“所有的藥物都無害么?”
那中年大夫連忙說道:“自是無害。夫人可是大人心尖上的人呢,我們這些當大夫的,哪里敢傷害夫人的身子以及夫人腹中的孩子?”他怕姜宓不信,忙又說道:“大人從來都沒有介意過夫人懷了孩子,他還盼著夫人能夠生下一個聰慧的兒子呢。”
姜宓聽到這里暗中冷笑了一聲,她慢慢閉上了雙眼。
第二百五十二章圖窮匕見二
大夫離去后,婢婦們端到姜宓面前的藥汁,越發濃郁起來。面對著幾雙緊盯著自己的目光,姜宓知道,這藥她是不喝也要喝,當下,她端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喝過藥后不久,姜宓便如往常一樣沉沉睡去。
就這樣,在那一日短暫的清醒過后,姜宓又回到了以前總是昏昏欲睡,總是疲憊不堪的樣子。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也許是身體已滋養得差不多了,藥方變更的緣故,姜宓漸漸精神起來。可是同時,她害喜的癥狀也越發明顯了,時不時便是一陣干嘔,簡直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得消瘦。
看到這樣的姜宓,那中年大夫明顯焦慮起來,他診了又診,確定姜宓是憂思郁結,所以加重了妊娠反應。也不知他說了什么,第二天,王屹出現了。
王屹過來時,雙頰微紅雙眼泛赤,整個人帶著濃濃的酒氣。
幾乎是王屹一進廂房,便跌跌倒倒地沖向姜宓,姜宓還來不及退避,他已一扯揪著姜宓的衣襟,把她甩到了房門外。
王屹這個動作一做,廂房里外都是一片寂靜,特別是站在院落里的幾個護衛,這時都是一僵。
姜宓雖然虛弱,可她畢竟底子打得好,慌亂中,姜宓狼狽地抓向門,因為動作過猛,她的頭發四散開來,整個人抓了好幾下才單膝跪地,總算穩住了身形。
這時,王屹又大步沖來,他一把抓住姜宓的頭發,朝著她的臉便是兩個耳光甩來,王屹朝她噴著滿是酒氣的鼻息,高聲嚷道:“你以為你是誰呀?不過是一個賤人生的小賤種,被人捧幾天還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你他媽的居然敢在老子面前搞絕食!”
他抽耳光抽得痛快,大著肚子形容瘦弱的姜宓退讓不及也實在是狼狽,看到姜宓這樣一個孕婦被王屹抽打,那站在院子里的幾個護衛臉色都是微微一變,其中兩個護衛,更是雙手握拳猛然走上兩步,卻又艱難止步。
就在王屹再一次抓住姜宓的頭發時,突然的,幾個護衛扶住了他,在王屹赤著眼睛猛然瞪去時,其中一個護衛低聲恭敬地說道:“殿下,姜夫人畢竟有用……”
另一個護衛也抓緊王屹的手臂,他諂媚地說道:“殿下忘了,醉花樓的小月姑娘還在房中等著殿下呢。”
一聽到美人,王屹終于轉移了注意力,他哈哈笑道:“是極是極,還有美人兒等著孤呢。”他手舞足蹈地叫嚷道:“孤何許人也?孤可是大唐的王子殿下,孤總有一天能夠登上高位,到是那時,什么柴榮崔子軒,孤都要砍下他們的腦袋看看他們還有幾許威風!哈哈哈哈!”
在王屹的大叫大嚷中,幾個護衛終于半扶半推地把他帶出了院子。
緩過氣來的姜宓,抬頭目送著王屹離去,正好這時,有兩個護衛回頭看來。對上那兩張熟悉的面孔,姜宓木著一張臉,那兩個護衛則是頭一低,羞愧的移開了目光。
王屹離開后,姜宓甩開前來扶她的婢婦,一步一步挪回了廂房。
在廂房里閉眼休息了一會,姜宓突然啞聲喚道:“給我上飯菜。”
聽到她終于想吃東西了,婢婦們大喜,也是奇怪,也許真是心理作用,這一次,姜宓連用了兩碗粥,居然一直沒吐,還在一個時辰后,又用了一碗粥。
夜,漸漸深了。
隨著月上中天,守在廂房外面的婢女們的竊竊私語聲,突然變得安靜了。
“吱呀”一聲,房門推了開來,一個人影閃了進來。那人影來到姜宓床榻前,低聲喚道:“夫人?夫人!”
姜宓本來就睡眠淺,這么一叫,她瞬時睜開了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姜宓冷笑一聲,她慢慢向后靠去,啞聲說道:“怎么,想來看看我這個舊主活得有多狼狽?”這人,正是往時時常跟在姜宓身邊的護衛首領。當姜宓還是幽州楊氏時,這人給她的印象是忠心不二,可現在姜宓知道他們都是王屹安排在自己身邊的人,自然沒了好臉色。
那護衛首領臉色一白,他朝著姜宓單膝跪下,低頭說道:“屬下……屬下不知殿下會這般對待夫人!”他咬了咬牙,狠心說道:“夫人對我等一直恩賞有加,我等卻背叛夫人,若是殿下能夠好生對待夫人,屬下也就不說什么了,可殿下今日竟如此羞辱虐待夫人,我等商議之后,決定幫助夫人逃離此處!”
什么?
姜宓騰地坐直了身子,她直視著這個護衛首領,急聲問道:“此話當真?”
那護衛首領一臉的掙扎痛苦,他抹了一把臉,說道:“我等先是背叛夫人,如今又要背叛殿下,都是不忠不義之輩。”頓了頓,他啞聲說道:“是!我等經過商議,決意助夫人逃離此處!”
姜宓緊盯著他,片刻后,她輕聲問道:“外面有幾人接應?”
“還有五人。”
姜宓點了點頭,她又問道:“你們準備把我送往哪里?”
那護衛首領回道:“外面李四應該有安排。”緊接著,他又連忙說道:“夫人,今晚是殿下醉了酒,再耽擱下去,若是殿下醒來只怕……”
姜宓連忙點頭,她爬起床三五下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便伏在護衛首領的背上,兩人悄無聲息的越過暈倒了的婢婦婢女,來到了外面。
這些護衛都是駐守山莊之人,對于地形實在熟練,再加上他們早有準備,所以姜宓這一路逃來,那是無聲無息。一刻鐘不到,她便出了莊子,與黑暗山道上,騎在馬背上的另外五個護衛相遇。
這五個護衛,其中兩人更是白天見過姜宓的,他們見到姜宓過來,同時下馬朝她無聲的行了一禮,因為羞愧,一個個都不敢正面看向姜宓。
姜宓自不會在這個時候與他們算帳,她啞聲命令道:“此地不安全,我們快走。”
“是。”
五個護衛,卻是騎一匹馬牽一匹馬,姜宓和那護衛首領翻身坐上其中一匹馬后,幾人便同時策馬奔馳起來。因為馬蹄包了布,走在明月下的官道上,群馬是落地無聲。
如此急馳了近兩個時辰,一行人已來到了城門處,望著緊閉的城門,幾人馬繩一拉,轉向一處偏靜無人的角落。
看向姜宓,那叫李四的低聲說道:“夫人,據我所知,此處距離大梁還有七百余里。”他擔憂地看著一臉蒼白疲憊,這么一會功夫便顯出虛弱樣的姜宓,低聲又道:“而且,通往大梁的道上,殿下他多有人馬暗樁……”
姜宓這時真的感覺到力不從心了,她晃了晃暈沉的頭,虛弱地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李四連忙說道:“此處西走一百七十八里,趙匡義趙將軍正派兵接應大周的糧草隊伍……”不等他說完,姜宓便歡喜地說道:“就去趙匡義那。”
那李四轉頭看了護衛首領一眼,見他臉色不豫,不由問道:“大哥,依你之計呢?”
那護衛首領想了想,皺眉說道:“先朝西走,你們先行,我在后策應。”
“好。”
這方向一確定,六人便行動起來,在順利在喊開了城門后,幾人一路向西奔行。
這時,姜宓已由那護衛首領的馬背上轉到了李四的馬背上,就這樣,那護衛首領率著兩個護衛落后幾百米,李四等人帶著姜宓先行,這般一前一后朝著西方駛去。
暈暈沉沉中,姜宓時睡時醒,終于,在第一道晨光出現在天際時,李四歡喜的聲音傳來,“前方有馬叫聲和人語聲,應該就在那里了。”
聽到他的話,姜宓凜然之下已完全清醒過來,她抬頭朝著前方密密的樹林看了一眼,高興地問道:“你是說趙二哥他們的隊伍嗎?”
“正是。”
姜宓開心的笑了,她高興地說道:“總算快到了。”
李四也笑道:“趙將軍大軍在此,夫人至少是安全了。”說到這里,他和另外兩個護衛都由衷地笑了起來。
在歡笑聲中,三人很快便沖出了樹林,看到了前方埋鍋造飯,準備啟程的隊伍,望著那站在朝陽下的將軍身影,姜宓笑彎了眼,她忍不住扯著嗓子叫道:“趙二哥!趙二哥!”
事實上,隨著四人越奔越近,眾軍也齊刷刷朝這邊看來,趙匡義在旁邊的人的提醒下,他轉過頭瞇著眼看了過來。
這時,姜宓等人終于到了,她掙扎著下了馬背,跌跌倒倒的跑向趙匡義,她消瘦的臉上盡是興奮和得救的喜悅,砰的一聲姜宓沖到了趙匡義身前,因怕她站腳不穩,趙匡義上前一步扶住了姜宓。
跌在趙匡義懷里,姜宓仰著頭朝著他含淚笑道:“趙二哥,幸好你在這里。你不知道,我剛從王屹那里逃出來,”
趙匡義問道:“王屹那里?那這幾人是?”
姜宓連忙說道:“他們以前在我身邊呆過,這一次幸好有他們相助。”
“是這樣啊?”趙匡義突然笑了笑,眼見他笑容奇怪,姜宓不由一怔,就在這時,趙匡義突然豎掌為刀,擊向了姜宓后頸,姜宓在眼前一黑的同時,她隱約聽到趙匡義殺氣騰騰的命令聲傳來,“來人,拿下這三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刺殺
這一下變故,使得那三個護衛悚然而驚,他們正待叫喊,一抬眼看到趙匡義那小心翼翼地摟住姜宓的姿勢,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不待那三個護衛求饒什么的,趙匡義已朝著身后的副將命令道:“把這三人綁好,連同姜夫人一并送回王屹處,告訴他,這次的事情也就罷了,如果再出現差漏,小心我言而無信!”
那副將連聲應是,不一會功夫,他們便趕來了兩輛馬車,在把那三個護衛綁起扔到馬車上后,幾個副將看向了趙匡義。趙匡義輕嘆一聲,他依依不舍的把姜宓遞到副將手里,在松手的時候,他的手指撫上了姜宓雪白的臉頰,說道:“可惜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眾副將低著頭,仿佛沒有聽到趙匡義的話一樣。
發生在這里的變故,一點不漏的入了那護衛首領的眼,他和另外兩個護衛相互看了一眼,迅速的退到了后面的草叢中,他們小心的一動不動地潛伏著,直到那載著姜宓和三個護衛的馬車駛遠,直到趙匡義命令大軍開拔的命令聲傳來,他們才發現自己冷汗涔涔,衣裳早已濕透。
所有人都走遠之后,三人從草叢中鉆了出來。一個護衛臉色煞白地問道:“這下怎么辦?”
那護衛首領不停的原地踱步,他思量了好一會后,咬了咬牙,說道:“我們兵分三路。”他轉向左側那個護衛,“老林,你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趁亂救出那三人。那些盯梢的人注意力都在姜夫人那里,利用得當的話,說不定能夠順利成事。實在不行的話,你再找幾人聯合起來行動。”“好,我去試試。”
護衛首領又轉向右側那個護衛,“老武,你前往后蜀戰場,把這邊發生的事想辦法通知崔子軒。我則馬上前往大梁,看能不能勸得那些世家的人動手相救姜夫人。”
“好,就這么辦!”
三人商量過后,便各自騎上自己的馬匹,分別朝著三個方向出發。
這時,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不久,在明亮的晨光下,那護衛首領一邊策馬狂奔,一邊胡思亂想著,他是越想越冷汗涔涔,饒是他們一直跟在王屹身邊,也并不知道原來王屹早就與趙匡義勾結在一起,這一次,要不是他天性謹慎,只怕是救姜宓不成反而全軍覆滅了。
七百路的距離不遠也不近,護衛首領日夜兼行,也用了兩天才趕到大梁。
一回到大梁,他便進了姜宓的住處幽州楊夫人府。這時的幽州楊夫人府,因為王屹害怕打草驚蛇,一切都與姜宓在時一般無二,便是那個真正的幽州楊夫人,也因為這里是姜宓的大本營,她害怕被人看穿露出馬腳而一直不曾回來過。
因要與世家中人見面,護衛首領在幽州楊氏府中他自己的居處,好好的把自己清洗了一番后,這才轉身朝著隔壁的博陵崔氏府第走去。
這護衛首領跟在姜宓身邊多時,平素也很得她的看重,這博陵崔氏府是常來的。只是他問了問,這才知道今天是太子柴宗訓的生辰,因為前方捷報頻傳,后周中興大望,柴榮大喜之下便借這個機會在宮中擺了一場盛大的壽宴,幾乎整個大梁城里的權貴世家都去了,博陵崔氏的幾位主事人也去了宮中。
見不到人,護衛首領沒辦法,只得也朝皇宮走去。
剛剛來到宮城外,護衛首領便發現權貴們絡繹不絕,到處是歡呼熱鬧聲。
護衛首領還在游目四顧,一個城門衛大步走來,那人走到護衛首領身后,在他的肩膀上重重一拍,令得護衛首領赫了一跳后,他哈哈大笑道:“好你個小子,你不是跟著姜夫人去了前線嗎?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
一看到來人,護衛首領也是一笑,這個城門衛是隸屬于趙匡胤旗下的一個小首領,因姜宓與趙氏兄弟走得頗近,所以他們這些做屬下的平時也打交道打得多。雖然,這個時候護衛首領因為趙匡義的緣故而對這些人有了本能的防備,可面子上他還是過得去的,當下,護衛首領也是哈哈一笑,他不好意思地說道:“因有一些事要處理,我早就被夫人派回來了。”
那城門衛笑道:“說來說去,還是你們幽州楊夫人自在,連帶得你們這些小子也比我們過得自在。”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不一會功夫,一個將軍策馬過來了,他朝著那城門衛命令道:“小張,皇宮內人手不足,你再調一支人馬過去。”
那叫小張的城門衛馬上應道:“是。”
這時,那將軍瞟到了護衛首領,當下他咦了一聲,說道:“你是那個跟在姜夫人身邊的人?聽說你身手極是了得,在大梁都是難得的高手?正好正好,你和小張一起去吧,有什么情況也好策應一下。”這時后周立國不久,朝中武將多是大字不識的農民出身,這些人散漫慣了,還不懂什么叫規矩嚴格,皇宮職責分明。這將軍眼見人手不足,竟是隨口便給護衛首領派了差事。
護衛首領聞言心神一動,他也沒有拒絕,而是朗聲應道:“是。”
就在護衛首領隨著城門衛朝著皇宮走去時,他們的身后,屬于世家的馬車正緩緩而來。
一輛馬車中,崔老夫人低聲問道:“事情安排得怎么樣了?”
一個博陵崔氏的族老同樣壓低聲音回道:“盡皆安排妥當,保證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就好。”崔老夫人雙手合什,她低聲默念了幾句,才又微微提起聲音地說道:“軒兒他們在前線拼命,我們這些老東西也不能閑著。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心腹大患給除了!”
另一個族老馬上說道:“這廝不止是博陵崔氏的心腹大患,他還是所有世家的心腹大患。老姐姐放心,我們任何一個老家伙都是謀算人心的高手,這么多人加起來,除掉柴宗訓這個小兒是舉手之勞。這一次,我們無論如何都會成功。”卻原來,這些年里,先是柴宗訓與崔子軒姜宓的關系惡化,再然后又因為種種原因,發展到柴宗訓視整個世家都如眼中釘肉中刺。一國太子,后周的繼承人,這么容不下眾世家,現在柴榮在位還好,可一旦柴榮過逝了,他登基為帝呢?特別是這一次,不過是柴宗訓的一次生辰宴,柴榮卻恨不得昭告得天下皆知,這事讓以崔老夫人為首的世家老一輩極為不安。于是,他們推翻了崔子軒等嫡子早先制訂的,在適當的時機用陽謀把柴宗訓趕下太子位的決策,準備趁年輕一代不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也就是刺殺的手段來除掉柴宗訓,為世家以后的繁榮鼎盛除掉這塊擋路石。
這樣的對話,在后面不遠處的范陽盧氏的馬車中也在進行,和崔老夫人一樣,盧老夫人也是一力主張刺殺柴宗訓的。對于盧老夫人來說,她完全不能明白就這么一件派出幾個刺客便能辦成的小事,為什么崔子軒盧亙等小輩要極力反對。陽謀!哼,這些小輩口口聲聲說什么這件事只能行陽謀,簡直是可笑至極!她真不明白,能夠用簡單手段解決的事,為什么要花費百倍千倍的力氣去艱難地完成?
護衛首領自是不知道,他之所以那么早前往崔府,還給撲了一個空,就是因為眾世家的族老們都聚在了一起,秘密商議著如何刺殺柴宗訓。
因為他身手高強的名聲在外,護衛首領負責的地方,是宴客的花園處。不過也因為他不是嫡系,所以現在所站的位置是花園的外圍。
隨著聲聲笙樂響起,漸漸的,文武大臣和世家們開始入宴。
護衛首領站在一處假山上,他看著一個個大臣及其家眷入內,也看到了博陵崔氏的崔老夫人。
望著精神抖擻,銳氣外露的崔老夫人,護衛首領暗暗想道:也不知道這位老夫人在知道姜夫人的處境后,愿不愿意出手相救?
他還在琢磨,時間卻一點一滴流逝,轉眼間,所有賓客已經到齊,樂聲中,宮女們穿花似的開始上菜,而不遠處,身著太子袍服的柴宗訓,正紅光滿面的在他父皇的率領下,大步朝著這邊走來。
轉眼,父子倆人便來到了宴會當中,在眾臣朝柴榮見過禮后,一個太監端上酒,佝著腰小跑步來到了柴宗訓身前。
柴榮轉向柴宗訓,哈哈笑道:“皇兒,今日是你生辰,你且向在座的眾卿家敬上一盅。”
“是”柴宗訓聲音響亮地應了,他大步走向那太監,伸手拿向酒盅。、
就在柴宗訓的手堪堪伸到酒盅時,極為突然的,那奉酒太監突然雙手一松把那放酒的玉盆一扔,就在那玉盆落地發出脆響的同時,他已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以閃電般的速度刺向柴宗訓!
這一幕極為突然!
這太監的速度幾如閃電!
說時遲那時快,幾乎是一眨眼間,太監手中那寒光森森的匕首,便刺到了柴宗訓胸前!
現場之人,若說離柴宗訓最近的,除了兩個太監便是皇帝柴榮了,而這種生死間的反應,那兩個太監是遠遠不及從刀山血海中磨練出來的柴榮。就在那匕首閃電般的刺向柴宗訓的同時,柴榮已率先反應過來,他嗖的抬起一腳,便叭的踢向那太監持著匕首的手腕!與此同時,他的人也不閑著,一只手一拉一扯,已把柴宗訓扯到了身后!
柴榮的速度極快,動作也剛猛有力,可那太監既然被挑選出來做行刺之事,那也不是一般的人物。柴榮那一下猛踢,雖然踢得他那刺向柴宗訓胸口的匕首偏了方向,卻終是沒有令得匕首落地!
說時遲那時快,那太監受了一踢后退,而是揉身直上,拼著性命再次持著匕首刺向柴宗訓,而在太監動作的同時,柴榮也一拉一扯把兒子護在了身后,只見他伸臂掃向那太監持著匕首的手!
電光火石時,柴榮一下重重擊中了那太監的手腕,令得那匕首落地,可就在那匕首將落沒落之時,那刀刃竟是向上一挑,劃破了柴榮的手臂,令得鮮血四濺。
看到柴榮手臂被刺,鮮血流出,一直盯著這邊的盧老夫人突然臉色煞白如紙!
####***************如果估計沒錯的話,正文應該會在五章內完結吧。對這本書,中間停頓了這么久,雖然現在續寫了,可終是有不如意的地方,還請大伙見諒。大文學
第二百五十四章得知和絕路
后蜀。
后周大軍利用姜宓拖制住蜀國君臣,一鼓作氣連下蜀國十城,這十城的戰績,可以說得上是戰功赫赫,一時之間,周軍士氣高漲,
如今,事情才過去兩個多月,周軍忙著消化攻下的十座城池還要好長一段時間,而反應過來的蜀軍也加強了防備。
這一天,眾世家子難得的休閑之時,盧亙和李宗楠等人來找崔子軒。
營帳中,崔子軒正在看地圖,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一見到崔子軒消瘦卻又無比精神的面容,李宗楠大步走了過去,他伸手在崔子軒肩膀上重重一拍,笑道:“好你個小子,叫你過去用餐都不肯,一個人躲在這里用功。”
崔子軒向幾個世家子微微頜首,示意他們坐下后,他笑著回道:“這么多年了,咱們終于走到了這一步,我是片刻也不敢放松。”
這時,盧亙問道:“姜夫人那里如何?”
崔子軒回道:“早先趙匡義就說了,她已隨她的部屬去處理一些幽州的事了,想來也是無恙。”說到這里,崔子軒又道:“你們來得正好,我這幾天一直在看蜀國地圖,現在又找到了一個可以試作突破的城池。”說到這里,他大步走到書房里,拿出了一疊文件。
聽到崔子軒提起正事,幾個世家子都是一臉嚴肅,正當他們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聲,外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博陵崔氏的護衛從外面走來,他湊到崔子軒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那護衛聲音一落,崔子軒便是一僵,轉眼,他向幾位世家子致了歉,在他們離去后,崔子軒轉向那護衛,急聲說道:“快把人請進來。”
“是。”
不一會功夫,一身狼狽,傷痕累累的老武被人扶了進來,老武一見到崔子軒,便整個人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穩住,他虛弱的朝著崔子軒急聲說道:“崔郎,王屹和趙匡義勾結,姜夫人已落入他們手中!”
“什么?”
崔子軒騰地站直。
老武虛弱至極,他強撐著斷斷續續地說道:“王屹,另,另外弄了個幽州楊氏……”他實在虛弱到了極點,話還沒有說完便雙眼一翻暈死過去。
崔子軒連忙讓人把老武安置好,請大夫過來給他診治。不料老武實在傷勢沉重,大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讓他略有好轉,崔子軒用了一天一夜,才探到王屹關押姜宓的所在,這時那老武又再次暈死過去。崔子軒不敢再等,加上這一時半刻兩軍也不會再起戰火,他做為副將,雖然不好請假,可真要離開也不會誤事,便在第三日清晨,在向各世家子交待了一番后,便率著三千私軍出發了。
崔子軒這一番日夜奔馳,足足用了十七八天才趕到老武所說的山莊旁。
當天晚上,崔子軒便派人夜探山莊,得知姜宓確實被困在那山莊里。而且他還得知,上次姜宓被護衛們放出的事讓王屹得知后,王屹當場便斬殺了那三個護衛,后來又設陷阱捕殺了老林等幾個親近姜宓的護衛,現在,那山莊可以說是防范得嚴密至極。
想了想,崔子軒便讓手下拿著自己的信物,找到了附近郡城的博陵崔氏專供打探消息的手下前來。
經過商議后,崔子軒決定采取調虎離山之計,引得王屹及其守衛外出。于是,在經過一番嚴密的操作后,王屹從自家的消息網中,得知真正的幽州楊氏那里出了很大的差漏,導致多處商路同時出現大問題,事情緊急,他不得不帶著親信前去處理。
消息散播得很成功,當天晚上,崔子軒派去盯梢的護衛便發現王屹率著幾百護衛離開了山莊。知道山莊現在應該防守松懈了,崔子軒當機立斷,讓崔七率著五百護衛前去營救姜宓。
崔七領命離開后,崔子軒還是坐立不安,他在房中踱來踱去,過了一會后,他沉聲喝道:“來人。”
“郎君?”
“走,再帶一千人,我親自去迎回夫人。”他的阿宓,落到王屹手中好幾個月了,也不知道現在憔悴成什么樣?那姓王的有沒有欺負她?她是不是受了天大的苦楚和委屈?越是想,崔子軒越是難受。
聽到崔子軒的命令,外面的護衛怔了下,轉眼,他們同時應道:“是。”
幾人的聲音剛落,外面一陣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轉眼間,那負責這個郡城的,博陵崔氏的密探首領沖了進來。
那密探首領臉色灰白,他一見到崔子軒,便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在崔子軒不解地望去時,那密探首領伏倒在地,顫聲說道:“郎君,大事不好了!大梁,大梁出事了!”
崔子軒臉色一沉,他上前一步,急聲問道:“大梁出了什么事?”也不知怎么的,崔子軒自認為自己經了這么多年的風雨,已稱得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這一刻,他就是心跳快得厲害,就是不自覺的聲音發顫。
那宓探首領嘶聲說道:“陛下,陛下他……前陣子太子柴宗訓壽宴,有刺客襲殺,那刺客刺傷了陛下……”他斷斷續續地說到這里,牙一咬,顫聲續道:“那刺傷陛下的兵刃中涂有劇毒,陛下他現已臥床不起!”
崔子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太深太沉,黑得透不過光來,片刻后,崔子軒問道:“還有嗎?”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是發飄。
那密探首領伏地不起,他大汗淋漓,聲音顫得不像話,“刺,刺客,是咱們老夫人派出的,不過老夫人不知道兵刃上涂了毒,那毒,那毒是盧老夫人另外派人下的……”
崔子軒慢慢的,慢慢的向后退去。慢慢的,他背抵著墻壁,閉上了雙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子軒虛弱到了極點的聲音傳來,“你是說,我祖母和盧家老夫人,趁著柴宗訓壽宴之際,派了刺客前去刺殺,卻沒有殺到柴宗訓,而是讓那涂在劇毒的兵刃傷到了陛下柴榮,如今,柴榮已因為中毒而臥床不起?”
那密探首領顫聲道:“正是如此!”
幾乎是他的話音剛落,崔子軒猛然嘴一張,一口鮮血噴灑而出!
眾護衛大驚,他們同時朝著崔子軒沖來,崔子軒卻緩緩伸出手,示意他們退后。
崔子軒伸袖拭去嘴角殘留的血漬,他慢慢站直,慢慢的讓自己像劍一樣筆直地站著。片刻后,崔子軒聲音暗啞,似是含著絕望,又似是含著哭音地問道:“那毒,可還有解?”
他問得很輕。
那密探首領伏在地上,緩緩搖了搖頭。
崔子軒猛然又是后退一步,再一次嘴一張,吐出一口鮮血來。
慢慢的,崔子軒單膝跪在了地上,他低著頭,任由一頭墨發披散而下,當他開口說話時,那聲音空洞得仿佛從黑暗中飄來,“還有什么,一并道來。”
那密探首領和所有護衛一樣,深深地知道這些年里,他們的郎君為了家族的前途,為了能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不知不覺中,他們都是淚流滿面。流著淚,那密探首領哽咽地說道:“消息上說,當時事發突然,負責刺殺的太監沒能及時自盡,另外還有兩個太監也一并被擒。再加上毒藥實在無解,族老們害怕至極,因此,因此他們當時就秘密撤了一些子弟出大梁城……”
崔子軒似是想笑,可笑聲到了嘴邊,吐出的卻又是一口鮮血,他含著血沫,輕輕地說道:“也就是說,他們自知自己用來毒殺柴榮的毒藥,高明得只有世家才會收藏,朝中君臣定然會起懷疑,因為害怕,所以他們也顧不得后果,就匆忙地安排人開始逃命了?”
“……是。”
“想來,他們這么慌亂,在讓家族子弟逃命時,定然也沒有做得嚴密不讓人發覺?”
“是。”
崔子軒笑了,“可真是了得啊……竟一點應變的機會都不給我,他們就自己把路走絕了!”他騰地站了起來,撲到墻壁上抽出那掛著的佩劍,崔子軒一邊朝著榻幾胡亂砍著,一邊憤怒的絕望的大吼道:“怎么能這么愚蠢?啊?他們怎么能愚蠢至斯?刺殺太子,毒殺國主,然后在沒有任何人起疑的情況下畏罪潛逃?他們這是生怕我們趕得及時,生怕我們還能挽回局面,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找死路啊?逃跑?啊?這天下雖大,他們還能逃到哪里去?”嘶叫到這里,無邊的絕望和空洞涌上心頭,崔子軒竟是仰頭嘶吼起來,隨著“啊——啊——啊——”的嘶叫聲,披頭散發的崔子軒已經淚流滿面,整個人宛如走到了絕境的困獸,竟悲愴痛苦絕望到了極點!
崔子軒實在太絕望太絕望,屋里屋外的護衛,這時也知道了所有的情況,一個個都是臉色蒼白如紙,有的更是渾身顫抖得厲害!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子軒安靜下來,他跪倒在地,一動不動了好一會后,崔子軒嘶啞得幾不成聲的聲音輕輕地傳來,“還有誰在大梁城里?”
那密探首領回道:“除了一些郎君外,剩下的都在城中。老夫人不愿意走。”
崔子軒沉默著。
過了許久后,他低啞的命令道:“召集人馬,馬上回大梁!”
“是。”
“崔三帶一百人趕往前線,把這里發生的事告訴各位郎君。”
“是。”
“告訴崔七,救出姜夫人后,把她送到后蜀去,以后,他們就隱姓埋名跟著姜夫人吧。”
“……是。”
崔子軒艱難的用劍撐起自己的身軀,他慢慢伸袖拭去嘴角不斷涌出的鮮血,似哭似笑的低語道:“雖然那些蠢貨終于把路走死了,可只要本郎君還沒有死,就得去最后掙扎一下,你們說是不是?”
還有最后兩到三章就完結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死亡
事情緊急,崔子軒決定連夜啟程。
這里離大梁不過七百里,崔子軒一行人晝伏夜行,用了五天,終于離大梁城不過七八十余里了,事實上,要不是他絕望過度吐血傷身的話,早在半天前便可以到了。
現在正是夜間,望著暮色掩映下的,遠方的大梁城,以往每次來到這里時,有多么的歸心似箭,此刻便有多么的害怕。
崔子軒勒停奔馬,仰著頭怔怔地望著前方,不過幾天時間,他已消瘦得厲害,身姿仍舊挺拔,可任何人都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籠罩著的無法宣泄的絕望。
就在這時,崔子軒微微側了側頭,他朝著身側的護衛啞聲問道:“可有聽到什么聲音?”
那護衛一凜,連忙學著他的樣子側耳傾聽,過了一會,他低聲稟道:“是右側山坳,那里有動靜。”
“去探一下。”
“是。”
不一會功夫,從山坳處傳來一陣隱隱的哭泣聲,再轉眼,幾個護衛急急馳向崔子軒,顫聲稟道:“郎君,是老夫人,她們出城了,剛才聽到咱們發出的動靜,便藏在了山坳里。”
崔子軒木著臉,他啞聲命令道:“掃清所有痕跡,我們入山坳。”
“是。”
這處山坳不大,卻密密麻麻的坐滿了人,崔子軒進去時,一眼便看到了他的祖母,盧老夫人等世家族老。
暗淡的月光下,崔子軒只是略略一掃,便發現這小小的山坳,藏了上千人。
——只怕所有還在大梁的世家嫡系這會都逃到這里來了。
崔子軒想要冷笑,最后卻只是冰寒著一張臉,他大步走向崔老夫人。
這時,百來個世家族老也注意到了他的到來,以崔老夫人為首的一些族老慌忙站起,他們眼巴巴地看向崔子軒,那渾濁的眼中這一瞬間變得明亮起來,仿佛崔子軒的到來,帶給了他們希望一樣。
以往從不覺得,這時刻,崔子軒只覺得一種由衷的厭惡和疲憊。
他大步走到崔老夫人面前,也沒有向她行禮,他木著一張臉,眼光掃過這些或恐懼或絕望或用希望的目光看向他的族老們,過了一會,崔子軒啞聲問道:“城中發生什么事了?是柴榮死了么?”
崔老夫人和盧老夫人同時一僵,片刻后,有族老點頭低聲說道“是。趁城中亂成一團,我們便出城了。”轉眼,崔老夫人急急說道:“軒兒,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們快點離開。”
崔子軒問道:“去哪里?”
崔老夫人急急回道:“自是離大梁越遠越好!”
崔子軒想笑了,事實上,他沒有發現他這時的表情冷得可怕,強烈的厭惡和疲憊,編織成最驚心動魄的絕望,只見他冷冰冰地直視著崔老夫人,啞聲問道:“這個天下,還有我們可以去的地方么?”
崔老夫人一怔,呆住了。她身后的那些族老們,也都僵住了。
崔子軒冷冰冰地看著他們,又啞聲說道:“世家的千年基業,千年名聲,以及所有嫡支子弟,全被我們押在了柴榮身上,如今,柴榮已被你們毒死,這天下間,還有哪個國家哪處地方愿意收留我們?”
崔老夫人和盧老夫人臉色煞白,崔老夫人更是慢慢軟倒在地。一眾對崔子軒滿懷期待,渴望著他再一次力挽狂瀾的族老們,這時都臉色灰敗如土。
崔子軒收回目光,他看向自己帶來的二千五百個護衛,啞聲說道:“把眾人叫起,咱們準備出發。”
崔五夫人在后面喊道:“軒郎,你準備帶著大伙去往哪里?”
崔子軒頭也不回,他消瘦的身影冷岸冰峭,“能逃到哪里便是哪里!”
后周軍營中。
李宗楠和幾個世家子正圍在崔子軒的營帳里。崔子軒雖然走了,可一直以來,他都是世家子的魁首,他的營帳中也有著后蜀的詳細地圖和各種他留下的隱密資料,所以這陣子,這些世家子一有空閑便會聚在這里,商討著下一部伐蜀之策。
正當他們爭論起興起時,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轉眼間,一個崔子軒的親信護衛沖入了營帳。他一看到眾子弟,便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費力地撐起上半身,他向著眾子弟喘息著急聲說道:“大,事不好了……”
李宗楠連忙讓人扶起他。
那護衛自幼跟在崔子軒身側,為人最是穩重,他一緩過氣來,便掃視營帳,說道:“是世家內部的事,讓外人出去。”
李宗楠連忙手一揮,命令護衛們清理周圍的人。
等到營帳中只有幾個嫡系世家子后,那護衛流著淚顫聲說道:“大梁,大梁出事了。崔老夫人和盧老夫人,在柴宗訓的壽宴上派出刺客刺殺柴宗訓,卻不料誤刺了陛下柴榮,那劍鋒上涂有劇毒,郎君派我來向各位通風報信時,柴榮已臥床不起。郎君問過,那毒無解!”
李宗楠等人瞬時臉色蒼白。
這時,那護衛續道:“還有,當時的刺客已落入皇家之手,族老們怕出事,當時便把一些小郎君移出了大梁,因事起匆促,這件事族老們做得并不周全,據郎君猜測,現在世家謀害柴榮的事,只怕已被大梁的文武眾臣知曉。”
說到這里,那護衛從懷中拿出崔子軒匆促之間寫就的書信和信物,哽咽續道:“郎君說,讓各位郎君馬上集結隊伍,在趙匡胤反應過來前逃離軍營。”
李宗楠顫抖著打開了信封,信上只有幾行字,果然是崔子軒讓他們馬上離開軍營的事。
一個人在黑暗中浴血奮斗,卻在黎明將至的最后一刻重新跌落漫無邊際的絕望深淵,這是什么感覺?一時之間,李宗楠只覺得自己心臟一陣悶痛,眼前也一陣陣發黑……強行把涌到咽喉的鮮血吐回去,李宗楠啞聲說道:“快,快去把崔信,盧亙,鄭興,王朝,李嚴他們都叫過來。”
“是!”
這個時候,鄭興和盧亙卻在趙匡胤的營帳中,三人站在一副后蜀地圖前,時不時的低語幾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軍卒在營帳外叫道:“將軍,大梁發來飛鴿傳書。”
雖說是飛鴿傳書,那書卻是兩三張紙折疊而成。趙匡胤走了過去,他接過飛鴿傳書,便信手打開看了起來。
才看了一眼,趙匡胤便是一僵,轉眼,他又若無其事的繼續閱讀起來,片刻后,他把信遞給了一側的副將石守信。
石守信拿到信后,也是一僵。
趙匡胤負著手,慢條斯理的走到了盧亙身側,他與盧亙一同看著墻壁上的地圖,片刻后,趙匡胤輕輕嘆道:“這后蜀大好江山,也不知要過多久,才能落入我們的手中?”
他一邊感慨,一邊信手地抽出掛在墻壁上的佩劍,嗖的一聲,長劍出鞘,趙匡胤就著映入帳中的日光欣賞起佩劍的鋒刃來。
一側,俊美憂郁,永遠都是雙目含情的貴公子,滎陽鄭氏的嫡子鄭興轉過頭來,他看了一眼趙匡胤。
鄭興朝著趙匡胤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可就在這時,他的背心一寒,一陣劇痛襲來,鄭興慢慢的,慢慢地轉過頭,他錯愕地看著站在身后的趙匡胤,在吐出一口血沫后,鄭興喃喃問道:“為,為什么?”
與此同時,看完了信的石守信,也手一揮,幾柄劍同時架在了盧亙的頸項上。
面對兩位錯愕不解的貴公子,趙匡胤從石守信的手中接過信件,他晃了晃手中的信,寒著聲音森嚴地說道:“大梁的各大世家,在范陽盧氏盧老夫人和博陵崔氏崔老夫人的率領下,用涂了劇毒的劍刺殺太子柴宗訓不成,誤傷了陛下柴榮,如今陛下臥床不起,太醫診斷,陛下的性命只有數日之間!”他森寒地瞪著兩位貴公子,冷冰冰的又道:“兩位對不住了,趙匡胤得陛下大恩,得替他報仇了!”
“原來是這樣……”鄭興嘴里的血沫不斷的涌著,他的眼神已經渙散,隨著趙匡胤嗖的一下抽出佩劍,他啞然失笑道:“原來是這樣……我早就應該知道的……我早就應該……”他的話沒有說完,那雙憂郁深情的眼,這一刻有無盡的痛悔和厭惡,疲憊和解脫涌出,直到他的尸身砰的一聲倒在地上,鄭興那微張的薄唇,睜大的雙眼,仿佛還在說著“他早就應該知道的!”
一側,盧亙重重地閉上了雙眼,在石守信和趙匡胤瞪來的目光中,他慢慢推開架在頸項上的劍鋒,優雅的,低沉地說道:“讓我自己來。”說罷,他緩步踱到鄭興的尸體旁,他彎下腰,慢慢撫上鄭興死不瞑目的雙眼后,盧亙向趙匡胤伸出右手。
趙匡胤把那剛殺了鄭興的佩劍交給了盧亙。
盧亙把那血淋淋的劍鋒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他閉了閉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流著淚,盧亙低啞的,似哭似笑地說道:“我們早就應該知道了,他們只有手中還有一絲半點權利,便會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說到這里,盧亙手中的劍鋒重重一勒,隨著一股鮮血噴涌而出,他頎長玉立的身軀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