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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珂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
寂靜的屋子裡燭火剝剝嚦嚦的燃燒。
她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昏死前的事情,那驚心動魄的場景讓她記憶猶新,她一咕嚕,翻身而起。
桌案旁,程邵霆正好整以暇的坐在那裡。
“程大哥……”她下意識出聲。
心裡的震驚無以言表……
這樣親切綿軟的稱呼,讓程邵霆一陣恍惚,仿佛面對的又是黎琦。
見程邵霆發愣,黎珂也是好一陣沉默。
白日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可她怎麽也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
她只不過是碧城一個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卻不知怎麽就招惹上了這麽多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從那天有人打聽到她姥爺的客棧,家裡的事情就接連不斷。
他們家之前十八年從未聽說過的三姑四婆挨個上門,巧舌如簧,不知所雲;姥爺的客棧受到騷擾,生意一落千丈;整日閉門不出的母親突然愁雲慘淡,不過幾天,含病猝亡。
今年年前,一個衣著華貴的貴人從天而降,說是從京城而來,是她未見過面的父親特意來接她到京城享福的。
在來人軟磨硬泡,不斷勸說下,她帶上母親的遺物上了他們的車,甚至走到時候,都沒到客棧跟姥爺道別。
一道京城,她就被送進了郊外的莊子,沒有人過問,沒人理會,更沒有一個做父親的前來相認……
以前偶爾還能出出門,現在徹底的成了籠中鳥。
衣食住行像個大家小姐,樣樣有人伺候,卻沒人多跟她說上一句話。
知道昨晚,她準備休息的時候,好好的燭台突然傾覆,大火幾乎一瞬就燃燒起來。
有一個聲音叫她“快跑”,她來不及分辨就奪門而出。
其他幾間屋子也正以同樣的火勢燃燒。
整天圍著她的下人和侍衛湊不知到了何處。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老天給她的一線生機,等她跑出莊子好遠,身後才傳來大呼小叫的救火聲。
慌不擇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她已經疲憊不堪,天色才慢慢發白。
晨霧逐漸散開時,她看到迎面從霧靄中緩步而出、恍若謫仙的程邵霆……
什麽叫命中注定?就如她跟他的相遇,一句話,一個回眸……
她就是在那個牢籠般的莊園被一天天的抹掉耐性,準備奮起反抗,老天也正好給了她解脫的機會,這次失火,讓她輕易的逃了出來。
可是,偌大個京城,哪裡是她的安身之所?
更不知那個所謂的要認回她的父親又在哪裡?
倘若,他真的將自己放在心上,不應該是現在才想起有個自己;倘若她將自己放在心上,到京城的最初就應該前來相見……
眼前這個程大哥隻問了她的姓名,面色微變。他讓她相信他,便用了一計。
為了掩人耳目,故意找了馬車要送她出城,實則暗中保護。
果然,剛出城不遠,就見原來在莊園看守自己的護衛追趕上來。
他們並不想要自己的命,只是拚了力要將自己帶回。
他們並不是為了要她的命,雖然,要她死是最簡單的方法。
她沒有反抗的余力,正準備順從,暗裡又跳出一幫黑衣蒙面的人,兩撥人廝殺在一起。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真刀實槍的硬拚,
不時冒出的鮮血刺激著她的神經,每一刀呼嘯著貼過對方的頭和胸腹等要害,她都不由的嚇出一身的冷汗。
不料,雙方交戰的人,都不是程大哥派來保護她的,她在害怕的極致的時候,後脖頸一痛,便失去知覺,醒來就是到了這裡。
黎珂叫了聲“程大哥”就不再說話,程邵霆一時出神,眼前的黎珂跟黎琦相互重迭,在她倆之外,還有一個窈窕的身影——他忽然想起陳思瑤。
小時候的陳思瑤經常到程府,她開朗活潑,能歌善舞,他們相處十分融洽。
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陳思瑤開始變得內斂穩重,心事重重。
他們相識這麽多年,又有親事在身,可是他們之間相處,渾然不像其他適齡男女,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他們之間,從來是淡然的,彬彬有禮。
程邵霆是多麽剔透的人,他早就看出陳思瑤的心思落在何處。
但是,她不提,他也不會說。
礙於當前的局勢,老爺子和璃親王都默契的不提他們的“指腹為婚”。
長輩的指婚是加在他們身上的責任,就是完全不喜歡的人,他也只能接受,沒有選擇和反抗的權力。
何況,他見過的皇族貴女數不勝數,真正說的上喜歡的根本沒有。
如果真要想君佑那樣可著心意選一個自己喜歡的、順眼的、能被老爺子接受,又不被家族不排斥的,除了陳思瑤他再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麽人合適。
可正是這個“最合適”的人選,一直相處十分融洽的“未婚妻”,昨天找到他,一如他們平常任何一次見面,平淡的,安詳的、沒有任何波瀾的……
他清楚的記得她的每一個表情。
“我不會在等你了……”她微微笑著,語氣一如既往溫和,“現在放手,或許對你我都好。”
程邵霆並不是十分吃驚,反而十分同意她的做法,
“或許……你說的很對。”
陳思瑤微微有些氣結,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種雲淡風輕的表情,真是的面對,還是有些心理不平衡。
提出兩人“了斷”的是自己,灑脫放手的也應該是自己,怎麽看著他如此的平靜,自己的心反倒這麽的不舒服?
“你會有自己真心喜歡的女孩子的,而我……喜歡的話,也可以放心的喜歡,不必再有心理負擔……”
程邵霆知道她的話落在誰的身上,年少之時三人成行,年齡、輩分讓自己過於成熟,所以,陳思瑤一直喜歡君佑的狂放不羈和自由灑脫;只是,這話現在說出來,是不是太晚了些?
曾經,對黎琦自己也有過蒙蒙心動,跟對陳思瑤不同的感覺;可是,不等他確定自己的心意,跟黎琦打得不可開交的君佑,便強勢的宣布了自己的主權……
如此,陳思瑤的立場豈不是跟自己一樣,面對密不可分的兩人,她再說“喜歡”,是不是有些太晚,以致有些可笑?
忽然記起,陳思瑤今天是跟自己來了斷的,對於她的態度,他沒有生惱,仿佛事不關己,他居然能心平氣和的跟她談話,甚至,替她著急……
這麽想著,更加不忍看到她在感情的道路上吃癟,畢竟他們青梅竹馬長大。
“謝謝,”面對她的祝福,他誠心感謝,同時也祝福她,“也祝你早日達成所願!”
聞言,陳思瑤萬分不悅的皺眉,
“這是你真實的想法?”
被“未婚妻”拋棄,不是該羞恨氣惱嗎?他這種心境,倒是要懷疑他是沒心沒肺了?
“你如此……我很懷疑你曾經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過……”
“怎麽?”程邵霆攤開手,“你想看到什麽樣的我?”
陳思瑤更加皺眉,他從來都是如此,難道還指望從他面上看到焦急憤怒、失望絕望嗎?
即使拋棄了他,是因為心裡記掛的是他最為親近的人。
“有什麽不妥?就是普通朋友,我們這麽多年相處下來,關心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吧!”
陳思瑤想想也是,就憑他的良好涵養,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對她不聞不問。
如此“好意”,她不能推卻,隻得“愧受”了。
“是不是有什麽事,所以你不早不晚的現在來給我說?”事情說開了,兩人都沒有生惱,程邵霆當然要問個明白。
陳思瑤沉思片刻,
“確實,最近發生很多事,讓我想了很多,也明白很多……以前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現在也慢慢的弄清楚了……”
首先讓她感到觸動的就是皇上的賜婚,皇子貴女他都替他們都想到了,就是沒輪到她跟程邵霆;就如黎政華遞了多次文碟,黎琦亦被楚皇忽略,不被承認縣主的身份。
不管皇上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忽略,程邵霆和鎮北王的無動於衷讓她感到了羞辱和憤怒。
他們都可以等,可是她呢?她已過雙十,今天都二十一了,是閨閣中名副其實的“老姑娘”;男人耗得起,她可耗不起!
再有,就是她親眼見了程君佑對黎琦的維護,一次又一次,看著真窩心。她是即羨慕又嫉妒,忍不住心中升騰起小小的恨意。
怎麽就沒有個人如此的對她?
“邵霆,坦白說,我很喜歡你;但是這種喜歡,對於我來說缺少了點什麽。到底是什麽,以前,我一直鬧不明白,也沒細細想過這個問題。大家都說你是個中翹楚,萬裡無一,要我好好的珍惜你、把握你……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問題不在我,它在你的身上……”
不是她該把握他,是他沒把她真正的放心上!
程邵霆心中一動,仔細一琢磨,就理解了。
他太過理性,冷靜的以致有些冷漠,對於陳思瑤,他不是關心不夠,而是在她最需要關懷的時候無動於衷。
以她的角度看來,他的沉穩從容不是優點,是他太過自私、太過自我。
相比他的自私冷漠,放蕩不羈的程君佑表現的太讓她驚訝,他對黎琦的關心呵護,還有體貼,讓她嫉妒的發狂。
也許,當初,她再努力那麽一點點兒,爭取那麽一點點兒,享受著他的溫柔的或許會是她!
所以,不管是早還是晚,她是不能再這麽耗著了。
也許,有一分的機會,就是她全部的機會。
“邵霆,你有沒有想過,你對我不放手的原因不是因為特別特別的喜歡,而是因為適合。你覺得我適合你,正如我覺得……君佑,更適合我……如果,現在,你的心裡可能還有一些別扭和在意,你在意也就是這個了吧!”
跟程邵霆說完,她的心裡完全沒有負擔了,只是心裡還是有些不平衡,該有不滿的應該是他,為什麽自己的心裡會這麽不舒服?
陳思瑤走後,程邵霆覺得自己會十分傷心。
奇怪的是,他心裡只有一點點不好受,根本不是想象的那麽難受;這點兒不好受,還是自己的心意被否定了引起來的,卻不是因為陳思瑤提出的“了斷”——這樣的了斷,還是陳思瑤永遠的離開自己。
她走了許久,他一直都在想她說的話,她說她喜歡他,可是,她表明的意思卻是更喜歡君佑!
這是預料之內的。
他從來沒有不喜歡她呀!
雖然他們青梅竹馬長大,日子過得平淡了些,不像君佑和黎琦經歷的那麽驚心動魄。
好歹,他也等了她這麽久,付出了這麽多,跟她相處的時候盡心竭力的照顧她,她怎麽說不要就不要了呢?
仔細想想,陳思瑤有些話說的是對的,有些話就比較偏激了。
被自己等了多年的“小未婚妻”突然拒絕,程邵霆不傷心,可心中的鬱悶是免不了的,因此,還去護國寺裡求了個簽。
“天設良緣兩相宜,如魚得水戲河池,此時若得成連理,那堪相許也相依。”
寺裡的方丈欣喜的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是個上上簽,恭喜施主,定會遇到天賜良緣!”
一貫優雅的程邵霆幾乎想不屑的撇嘴。
他的“天賜良緣”剛將他一腳踢開,正是灰心失意的時候,給哪“相許相依”?
為了求得今天的第一支簽,天不亮就到了護國寺,捐了兩大張銀票的香火錢後,方丈親自招待他。
“這樣的上上簽,大約是方丈看在那香火錢的面子上……”
程邵霆出門的時候,心情還有些鬱悶,直到遇上薄霧中衝出來,向他打聽路的黎珂。
是陳思瑤的事情讓他的理智回歸,開始關心女孩子了,還是心裡不由自主的念上黎琦,讓他對面前的女孩有些心軟。
擱以往,他不會這麽關心她,他只需告訴她怎麽走即可。
他多問了兩句,從開始臨時起意的幫助她,到後來堅定的維護,他做了今生最正確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