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四面八方的注視,黎琦默默的歎了口氣,她都如此低調了,還是躲不過那些有心人的覬覦嗎?
雖然還隔著帳幔,擋住了一大片熱切關注的眼神,還是讓她渾身的不自在。()
今天一連串的事情就像做夢似的。
好好的跟著父親參加個宴會,也不用這麽的引人關注吧!
來參加宴會已經是身不由己,還想著能低調就低調,不開口,不發言,放著滿桌的美酒佳肴也不敢亂動,一直很努力在減少自己存在感。可是,秦皇后一個話題就扯到自己身上,奶奶的,這叫什麽事兒——姑奶奶找你惹你了?!
被這麽多的男男女女注目的感覺真的是不好受啊!
她的臉火辣辣的,桌案下面的指甲用力掐著手心。
后宮的人本性真的就如此的愛爭鬥嗎?純屬沒事找事,碰到比她弱的,將對方鬥下去;遇上比自己強的,有可能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她們到底是圖了什麽?是后宮的生活太過寂寞,以致被壓抑的性情狂躁、性格扭曲?
呃,她拉住韁繩,收住自己的天馬行空的想象——不能想這些有的沒的了,現在最主要的是,眼下怎麽過?
不知道眼前這個妃嬪是誰?
別以為自己真是個小丫頭,什麽都不知道!她早看到,這妃嬪看了秦皇后的眼色後,貌似關心的詢問,卻是將自己在中京的底細在大庭廣眾下抖摟個乾淨。
黎琦再傻也知道她是在跟自己過不去。低垂的眼神掃過秦皇后方位,又落到這個妃嬪身上,她好討厭好討厭這樣的女人——沒有主見、人雲亦雲,估計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黎琦從沒刻意掩飾過自己過去的身份,可也不代表她們能隨時指指點點!
“黎琦?黎愛卿的女兒?”
皇上也表現出好奇。投來探詢的目光,她再拒絕躲閃就顯得嬌做了。
黎琦深吸一口氣,看向對面。
雖是皇宮內的大型宴會,禮節方面卻做的分毫不差;男女分席而坐,在后宮、各官員內眷和各個官員大臣間,隔了層層疊疊的紗幔。
透過重重紗幔,只能模糊的看著對面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模樣。
黎政華就在對面男子的宴席中,黎琦看不清他人在哪裡,也能知道大概的位置——他一定也著急了吧,一定也在努力想辦法不讓自己出醜。
可是,這是女子間的正常談話,雖然句句透著鋒刃,只是他還不便開口,不能直接維護,不然被人笑話的就不止黎琦一人。
秦皇后是太子的生身母親,太子對自己並沒有惡意,不代表秦皇后也跟太子一樣的想法。
她現在最忌諱的就是魯惜那打不死的小強性格,這樣絕好的機會,她不能親身到宴會,並不代表她會放棄打擊自己的機會。
這個妃嬪能這麽清楚的了解她的過去,並指明要她彈奏比試時候的曲子,這種挖人牆角透露**的事情除了魯惜,她不做第二人猜想。
她這是在向她宣戰了嗎?
黎琦定定心神,自嘲的嫣然一笑,能得魯惜的看重,能得到秦皇后如此的重視,她是不是應該感到十萬分的榮幸?!
起身離開座位,黎琦不疾不徐的緩步移到正中,向上施禮,
“民女黎琦參見皇上!”
黎政華這個女兒,楚皇也好奇了好久;壓著不承認黎琦的身份,實則另有打算。
今天的宴會只是個開始,皇后就已經忍耐不住要出手試探,不知道,他的其他兒子會不會對黎琦和黎郡王府有著如此的興趣——想到這裡,他微微一笑,很和藹的讓她抬頭,轉頭看向內臣的位子,
“黎愛卿,沒想到,你的女兒竟然生的如此亭亭玉立!”
黎政華趕緊起身,
“不過蒲柳之姿——皇上高看她了。”
楚皇很是隨意,擺手示意黎政華安坐,又看向黎琦,
“適才,麗貴人所言,你在比試時‘技壓全場’所言可否屬實?”
黎琦的眸子冷了冷,轉而望向麗貴人,卻是笑得自然,
“麗貴人長居深宮,居然比皇上還神通廣大,黎琦這般微末的小事,也能被您查得一清二楚,真是佩服!”
黎琦看似無害,卻是一句直中她的要害。
隻將她的話搬出來跟楚皇比較,皇上沒有聽說的事情,你都能聽說了,還在皇上面前搬出來炫耀?就算她無心,楚皇也不能容忍后宮的觸角伸得太長。
麗貴人當場面無血色,慌亂的跪伏於地,
“不是這樣……皇上,臣妾也只是聽說……”
這下越解釋越亂了。
“退下……”楚皇根本沒心情跟她計較。
麗貴人知道,她在皇上心中這算是完了。她離開前絕望的望向皇后,秦皇后還是那麽雍容大度的坐在首位,自始至終都掛著得體的笑容,甚至吝嗇於留給她一個哪怕是安慰的眼神。
她深深的閉上眼,皇后的意思不順著執行不行,執行失誤更不行;楊皇后去世這麽多年來,后宮就是在這樣,不能站在秦皇后的一方,下場就是死;站在秦皇后身邊,沒有自保的能力,下場也是死!
秦皇后輕笑。
“黎小姐,看來麗貴人說的是真的呢?本宮跟皇上一樣,也想聽聽黎小姐的天籟之音呢!”
什麽一樣,什麽想聽我的演奏,你丫的春錯事為了看我出醜罷了!
黎琦心裡暗恨秦皇后的為人,她把麗貴人退出來做試探,最後還把自己撇的清楚,她微微笑了下,
“恕我直言,這次恐怕要讓皇后娘娘失望了。此一時非彼一時,此刻,再無當時的心境,也再無當時爭勝的迫切心情,所以,黎琦恐怕彈不出皇后娘娘所期望的天籟之音。”
“哦,”皇后眸中翻出冷笑,面上還強裝雍容大度,“看來黎小姐也不像傳聞中的那樣……”
她故意說的意味深長,經過歲月打磨的美目緩緩的掃視周圍。
有的人期待,有的人茫然,有的人事不關己,有的人故作鎮定,只有黎政華,面露無奈——他擔心他著急,卻沒有辦法。
秦皇后笑著,她倒要看看,良好的涵養能讓他忍耐到什麽時候。
不料,黎琦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麽羞窘,她張著無辜的大眼,忽閃忽閃的,很不識趣的追問了句,
“哦,傳聞中的哪樣……”
呃!秦皇后一口氣不順,差點把自己噎著!
這丫頭真傻還是裝傻,一般人到這再聽不出後面隱含的話滿含譏諷那可真是白活了。
秦皇后不清楚的是,黎琦就是那種不是“一般”人的“二般”人。
她能將裝傻充愣扮無辜堅持到底,那萌萌的雙眼忽閃著,一直盯著秦皇后,“你不解釋清楚我便不明白”的單純呆萌的樣子。
任誰看了,秦皇后也是依仗身份在欺負無辜可憐的小白兔!
“呵呵,”秦皇后終於耐不住滿宴廳的寂靜。
那些大臣和家眷,恐怕還要加上她后宮的不少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的吧,她掩飾的笑笑,轉頭望向楚皇,“一早就聽說,黎郡王認回了在民間的女兒,臣妾還以為是誤傳;不相信黎郡王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了個女兒,還以為是他寶貝了許久,等到女大不中留,這才……這下,臣妾終於信了,黎小姐果然是來自民間,這性子……真是直爽的很呐!”
她這話綿裡藏針,似乎不經意的在提醒在座,黎政華之前是個斷袖,還有那句“女大不中留”,暗示他在局勢未明的時候認回女兒又讓女兒在關鍵時候出來亮相,是別有目的。
黎政華一貫隱忍從容,此刻想反駁什麽,最終還是覺得沉默比辯解來的更加直接。
黎琦則不然,她聽出秦皇后言語犀利,一句話將父親和自己同時踩到腳底,十分不忿。
她剛要開口辯解,楚皇卻是開心的笑了,
“皇后啊,你們久處官場深宮的人,都被打磨的失去了本性……寡人倒覺得,小琦這孩子率真純然,難得是塊兒未經雕琢的璞玉!”
楚皇的心情好,並沒有責備的意思,秦皇后卻是尷尬面上一僵。
黎琦的心情立刻雀躍起來了,
“小琦這便當皇上伯伯實在誇獎了,小琦謝皇上!”
黎琦即會裝傻充愣,當然更會撒嬌賣乖,皇上說她“純然”,她就將她的純樸天然堅持到底,一高興,連“伯伯”都喊出來了。
楚皇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黎琦說的不錯,從先皇長公主、黎政華的母親那裡來排,黎琦果然是該稱他一聲“伯父”的——這當然是民間的稱呼。
不過,這一下將他們的關系拉近不少,楚皇一下子開心起來。
黎琦眨眨眼,
“要說小琦手裡的那些微末技藝,恐怕難得入了皇上的眼,不過,小琦倒真的有一件新奇的玩意,或許能博得皇上會心一笑。”
“噢?”她這麽一說,楚皇也來了興致。
隨後,宮侍按著黎琦吩咐,準備了些需要東西,一一擺放在桌案。
黎琦滿意的點頭,有權有勢就是好,楚皇一聲令下,這些東西很快就備齊,要是自己,還指不定……唉。
她緩緩坐在案前,輕抬素手……
這些熟悉的東西,會是怎樣的新奇?不光百官以及內卷后宮妃嬪,就連楚皇也是聞所未聞,因此大家全都屏息凝氣,認真的盯著黎琦的手。
黎琦不經意間抬頭,這次遠離帳幔,身在宴廳正中,少了遮擋,輕易的就看到對面。
今天進門時,碰到的那個粉雕玉琢的玉娃娃,正伸長脖子好奇的盯著她的手裡;發現黎琦看過來,立刻收回視線,裝作不屑的瞪了她一眼;終是壓不住內心的好奇,管不住自己的雙眼;他想表現的不在意,挺直身子別著頭,還忍不住一眼一眼的偷偷往這邊瞥。
黎琦在心底無聲的笑了下,繼續手底的動作。將七八個一模一樣的琉璃杯一字擺好,然後開始往裡面加清水,一邊加,一邊拿竹筷敲擊杯子的邊緣,聽著上面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在決定是往裡面加水還是減水。
“她在幹什麽?”
“不知道?”
“擺弄幾個破杯子有什麽用?”
“誰知道她搞什麽鬼?”
“看著吧,帶回有她好瞧的!”
“等著在這麽多人面前出醜吧!”
“瞧她嬌滴滴的樣兒,一會兒落了面子說不定會當場哭出來!”
……
百官面面相覷,就算心中有疑問,為了面子也不好交頭接耳;這些嘁嘁喳喳的聲音都是從內卷和后宮那邊的席位傳過來的;她們旁若無人的小聲議論,黎琦聽到了也故作不聞。
就在他們的納罕和質疑聲中,黎琦那筷子飛快的敲出一串do,re,mi,fa,sol,laxi——
議論聲戛然而止。
黎琦露出滿意釋然的笑,衝著楚皇深施一禮,自我介紹,
“下面,我將為大家演奏一首《采蓮曲》……”
秦皇后麗貴人將她作為伶人戲子之流, 逼她當場獻藝,她委婉的拒絕和反擊;但是眼下,她卻是心甘情願的為楚皇演奏。
水是萬物中最清靈的東西,加在幾乎剔透的琉璃杯中,經過敲擊引發共鳴,雖然簡單,卻是最美最純的音樂,在黎琦左右兩支竹筷歡快的跳躍舞蹈下,一個個音符像是精靈在山水間跳躍,然後首尾相連,形成一曲清脆婉轉,輕靈悠然的曲子……
她一邊演奏,一邊觀察著四下不同人的表情變化。
尤其是那邊那個玉娃娃。
她應該是不認識他的吧?可為什麽進門的時候,迎面遇上那個孩子跟在一個三十來歲美豔高貴的夫人身旁,面對她友好的一笑,兩人同時的轉頭,厭惡和不屑的同時,發出兩聲大大的冷哼!
他們就這麽的不待見她,貌似他們之前沒有見過,更沒有招惹到他們吧……
黎琦將心中的疑惑壓下,樂曲已經進入尾聲,一串清脆的敲擊聲後,采蓮的姑娘輕盈的將小舟劃入蓮葉伸出,空留一片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