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小廟裡,堆滿了整整一屋子的道藏典籍。明空小時候無聊的時候曾經數過,足足有三千卷,大道三千卷,小到有三百多字《楞伽經》,大到有兩萬多字的《長生訣》。這些,都是老和尚從世界各地搜羅而來的。 明空從四歲開始,便開始背書。薛寧更是一出生,便整天對著這些泛黃陳舊的書籍,到了會識字的年齡,便跟著明空背書,而他們背書的要義,也僅僅隻是背。遇到不懂的地方,也隻是默默地背過去。
因為他們知道,師父隻要求他們背,卻從來不會幫忙解釋任何一本書,所以他們一直在背書。從清晨背到傍晚,從春雨綿綿背到夏雷陣陣,從秋風瑟瑟背到了寒冬刺骨。
一背便是十年光景,終於將大道三千卷熟爛於心。隻是這有一卷,無字無題,師姐弟不知從何背起,也不知有何可背,想起這十年間,可能就剩下這一卷未背,不免有些失落遺憾,最後終於忍不住,隻能跑到書房求教老和尚。
老和尚正坐在蒲團上,手中握著薛寧遞過來的卷,對著師姐弟二人說道,“大道三千卷,這是最後一卷――無字卷。”
薛寧和明空震驚地對視了一眼,極認真地看著老和尚,想從老和尚那浩如星海的雙眸裡,看到自己好奇未知的答案。
就在師姐弟望眼欲穿的瞬間,明空仍不住嘴,問了句,“師父,既然是無字卷,那就不用背了吧,反正我們也看不懂。”
老和尚笑了笑,伸手拿了一支青銅做的杖,輕輕地敲了一下明空的頭。
“哎呦,師父您輕點。”明空摸了摸頭上鼓起的包,看著薛寧,有些委屈地悶哼了幾句。
薛寧則是望著師姐,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無字卷記載著天地萬物本元的終極奧義,修行法門的玄妙之法,世間還沒有什麽人能看的懂。”
薛寧震驚地頓了頓,“就連師父也看不懂?”在薛寧心中,師父就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聖人。
“沒有人能看得懂。”老和尚重複了剛才的話,是肯定也是篤定,望著兩個徒弟失望悵然的眼神說道,“但為師會讀!”
老和尚翻開無字卷,在師姐弟倆震驚未止的表情中,開始了第一個音,這個音節像是荒人燙到生鐵的含糊不清,又像是啞巴閉口十年蹦出來的第一個音,拗口難念到不能自理。
然而這並沒有難倒他們,師姐弟倆竟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咿呀學語的時候,一字一句地學著老和尚念了起來,從清晨念到傍晚,念到老和尚將咳嗽聲咳進了夜風裡,才開始驟然停歇。
師姐弟突然像是心裡扣上弦一般,隻是一緊一蹦,便沒了準繩。然後迅速湊到老和尚身前,明空輕拍著老和尚的後背,薛寧趕緊遞過手帕給老和尚,只見老和尚一口老血吐到薛寧猝不及防的身體上,衣帶上。
看著滿口吐出來的鮮血,明空竟然急得眼淚陡然而下,“師父都是我不好,硬拉著小師弟過來問什麽無字卷。”明空瞬間懊悔萬分。
“小師弟都是你的錯!”明空忽然憤怒地對著薛寧罵了一句,薛寧已經被師父嚇得不輕,再被明空師姐這麽一罵,覺得真的好像是自己錯了一般,毫無猶豫地跪在老和尚的身前。
可是,隻有明空才知道,當年師父為了救薛寧,身體受到了多大的創傷,至今每晚的夜咳,便是當年留下來的後遺症,不怪你薛寧,怪誰!
“是師姐的錯。”明空情急之下緩過神來,看著自己平日裡最疼愛的小師弟,語氣有些溫和地說道,“明天去後山采些藥材回來,我要給師父煎熬治病。”
老和尚這時候才臉色回緩了些許,臉色溫和地對著跪在地上的薛寧說,“先出去吧,我跟你師姐有話說。”
“是,師父。”薛寧看著老和尚臉色的蒼白,心裡極其難受,跪在地上深深一禮,然後轉過身走出門去。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老和尚輕輕拍了下明空的肩頭,有些語塞地說道,“過幾天,你便回長安去。”老和尚對著窗外的星辰,說道,“師父老了,再也管教不了你們什麽了。”
“就像這些星,總歸還是要回歸星海的――”
明空聽完先是一驚,眼淚再次嘩啦從眼眸深處裡掉了下來,她自認為自己是個極堅韌的女子,今晚沒想到竟然落了兩次淚,然後雙喜跪地,對著老和尚,深深磕了一個響頭,“師父,我不走,我還要照顧小師弟――”
然後,轉身,毅然決然地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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