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才剛說完,我發現伊叔整個人都在發抖,臉色也變得鐵青,我便知道這是個禁忌,也不敢再問下去,生怕他一下子翻臉什麽都不肯講了,又問起另外一個問題:“伊叔,為什麽我同學他們聽到你的聲音,一個個都跟見鬼似的?” 伊叔的臉色有些怪異。“你真想知道?”
“有什麽?肯定是您裝神弄鬼嚇到他們了。”伊叔的手段我可是領教過,走路不帶一點聲音的,走起來跟飄似的,仿佛身體沒有任何重量。他再給自己化個死人的裝扮,還不得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
“不,是因為這個……”他慢慢的卷起一截褲管,我還以為他的腿形狀有問題或者腿有毛病,跟能嚇到人有什麽關系?不解其意。
而後我竟看到那褲管裡,是空蕩蕩的,褲子和鞋子完全是憑空連起來,褲管裡面沒有腳也沒有任何東西作為支撐,也就是說,他整個人其實是懸空的……
怪不得他一直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三年前,我就變成這樣了,不人不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或者說……我們……三年前唐家所有遭遇到那場災難的人,除了你之外都變成了這樣,算不上是死人卻也不能說是活人了,所以才躲進巷子裡面。”
伊叔還想說什麽,忽然看見我身後的啞巴小子,下巴朝他微微一抬,“唐果丫頭,這小子你哪裡看見的?好像不是你同學吧。”
我看著啞巴小子一陣無奈,隻得如實招來,說這個不知名姓的小子是被藏在樓上暗閣子裡的,被人下了藥,現在有些神志不清,動作卻是很靈活。
伊叔看了幾眼,總覺得啞巴小子很眼熟,卻又記不起到底在哪裡見過,便問我你朋友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辛姨之前留有信給我,但是沒有提到這個人的身份。”
“不介意我看看他的手?”
我點點頭心想,反正他也還不算是我朋友。
伊叔三步做兩步,一下子躥到啞巴小子跟前,問他能不能抬起手給他看看。卻見啞巴小子一點反應都沒有,我補充道:“我說過他有些神志不清,可能還聽不懂您說什麽。”
伊叔便不再說話,拿起啞巴小子的左手來看,過一會兒,嘖嘖了幾聲,歎道:“果然……”
我看得一頭霧水,“果然?什麽果然?”便也走過去看啞巴小子的那隻手,便見他左手食指指尖處,竟畫著小小的一朵黑色的梅花。那花畫得栩栩如生,栩栩如生,可惜太小,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他的手指髒了。
“他是墨家人。墨家每一個人,都要在左手指尖上紋上一個與名字相關的圖案。”伊叔放下那隻手,卻立即又驚奇了起來,“喲!這小子袖子有些重!裡面恐怕有什麽重要的物什能證明他的身份。”
他又抓住啞巴小子的手,把道袍的袖子往外翻,果然裡面還有個口袋,很像是古代漢服的那種風格,袖子裡弄個口袋放東西。這東西有些沉,好像是個盒子之類的,伊叔伸手正要去拿,啞巴小子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的手抓住。而後便是哢嚓的一聲……
“唐果丫頭你這朋友真是……”伊叔扭扭手,明明已經脫臼了,他這麽扭了幾下,居然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不過,意識不清還保護著這東西,證明它確實很重要。要不改天你帶他去墨家看看,說不定能弄清他是誰。”
“這不就有一個墨家人嘛。”一股冷風迎面而來,再看時,
安常在已一身黑衣站在啞巴小子旁邊,鄭重其事地拿起他的左手來看,果真看到一朵梅花,點頭道:“確實是。不過我回到墨家之後只見過父親,一直致力於研究青桐面具,未曾見過其他人。”隨後她也抬起自己的左手,“我在墨家的名字是墨染萱,我手上紋的是紫萱花。也是黑色的。墨家規定,墨家的人未出生就要夜觀天象,預測這個孩子的未來並想好名字,一出生便用一種特殊的墨水在左手食指指尖上畫一個與名字有關的圖案,永世不滅。圖案存在一天,那個人就得是墨家人。墨家人的小孩子一出生便要在他身上下蠱,這種墨水可以抑製蠱毒,任何人想逃離墨家的掌控都隻能靠斷指斷臂來去除印記,可印記一旦去除那個人就會中蠱毒死去,所以沒有人能背叛墨家。這個人手上的是梅花……” “墨染梅?”伊叔吐出一個名字,卻又搖搖頭,“好熟悉的名字,可怎麽就是記不起來呢?我記得唐家和墨家關系挺好的,我應該記得才對……”
“我也覺得好熟悉……染……和我一樣是染字輩。”安常在盯著啞巴小子看了又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奇怪,怎麽不記得了?”
啞巴小子對我們的話完全沒反應,隻不過提到墨家規矩時眼神有一刹那變得很複雜,然而誰也沒注意到。伊叔撓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要不,常在丫頭,你明天帶唐果丫頭去墨家走一趟?”
“伊叔,我是個死掉了的人,這樣子回去……我不保證老頭子不會收了我,我可不覺得他對我的態度像父親對女兒的,更像是個工具。聰明的人可不會允許一個對自己來說很危險的工具存在。”安常在苦笑,“這就是我堅持不用墨家給我的那個名字的原因。我從來不覺得他們是我的家人,他們也未必把我當成家人。”在墨家,天使會被折斷雙翼變成惡魔。
“你……唉,你父親也是為家族好,畢竟這是墨家千百年的基業,不能毀在他手裡。”
安常在搖頭,不再說話。她低下頭,看不清表情卻能讓人感覺到她身上的悲傷,濃如漆黑的夜。隻有在那種環境中生存過的人,才明白其中有幾分痛苦辛酸。
“伊叔,要不改天你給地址我,我去走一趟吧。”墨家的人被藏在我家閣樓,還被關在棺材裡,天知道是怎麽回事,反正不會是有人吃飽了撐著乾這種事。
“啊!對了,我記得確實有個人……”安常在忽然想起些事來,把手放在下巴上做思考狀,“染字輩的,我哥哥好像就是這個名字……什麽來著,墨染梅……”
我疑惑:“怎麽,你沒見過你哥哥?”
“呵,老頭子根本沒打算帶我去認親戚,直接扔進禁地裡了。”安常在冷笑。“我是在和那個代替我的女孩互換時,聽她提起過的。”
“會不會是一種懲罰?你哥哥救了你,但是被發現了,所以被關進棺材裡?”伊叔的眼光在啞巴小子身上移來移去,“可那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啊……把一個人關三年?就算沒死也只剩一張皮包一把骨頭架子了吧。”
“不可能,放在我家裡樓上這點說不通,而且,安常在,你哥哥是不是墨家嫡長子?”
“沒錯。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是家族的繼承人,無論如何家族是不會這麽對他的。如果他們知道我沒死他們也絕不會放棄對我的追尋。”
“那就奇怪了……”伊叔說,“或許他不是你哥哥呢?我留意一下,查查看這些年墨家有什麽人失蹤沒有。”
“沒用的,”安常在答得斬釘截鐵,“墨家好面子,不會允許任何對自己不利的消息傳出去,包括有人失蹤。”
伊叔聽了,無奈的搖頭。“好,讓我們理清一下思路。他是墨家的人沒錯,唐果丫頭家算是唐家。現在我們假設,假設有個人想挑起兩家的矛盾,把墨家的人給綁了放進唐家,有多大可能?”
安常在盯著自己的指尖,輕撫上面的紋身道:“那這個人至少要很重要,因為沒用的人丟失的話,墨家的態度跟丟了件垃圾差不多。他們說不定還暗地裡開慶功會呢。”
“你們曾經想過合作,伊叔,你有沒有聽說過墨家有什麽很出名很厲害的人?”
“只知道確實有個很神秘的人,不知道名姓。不過那個人出現的消息在二十幾年前,那時候這小子還在喝奶呢吧。”
“如果真的很厲害,也不會輕易被人抓到。”
啞巴小子的身份就太怪了,如果不是個厲害人物,那把他弄來也沒用,如果他是個厲害的人,就根本連下手的機會都不給對方。
“莫不是,他自願的?”這隻是我的猜測, 我覺得若非自願,他怎麽也得反抗一下,但是啞巴小子出棺時衣衫都很整齊,也沒有發現傷口,隻是這樣一來他被下藥就無法解釋了。“不對,說不通,他被人下藥了才變成這樣。”
伊叔想了一會兒,他的腦子好,又扔出一個推測來。“或許是有人把藥放進他的食物裡,而且那個人是他十分親近的人。”
“不會的,你們沒進過墨家所以不知道,在墨家從來沒有‘親近’這個詞。”安常在緊皺著眉頭,她對墨家的印象不是很好,一提到墨家就想起那個食古不化的老頭子,在他眼裡,一切都沒有墨家千百年的基業重要。
我忽然想起醫生的話,說:“醫生說他服用的藥物也有麻痹的作用,會不會是為了麻痹身體的感官才服用的?讓身體在一段時間內進入休眠狀態,來減少身體的消耗……”
“倒是也有點道理。隻是為什麽呢?把自己關進棺材裡,又藏在別人家樓閣中,他就不怕別人一輩子都發現不了他,讓他沉睡直至腐爛?”
推理來推理去的懷疑了半天,還是沒個結果,我們無法猜測墨家的用心,更不明白其中的秘密。
“總之,唐果丫頭,你先帶著他,就不信他還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伊叔領著我們開始往回走,“而且,戰爭面前,隻有會利用一切武器的人才是勝者。”
“戰爭?什麽戰爭?”新聞沒報道啊……
“……唐果丫頭,你這樣還是繳械投降比較合適……”
“什麽鬼……”我還想說什麽,安常在忽然一伸手臂擋在我面前:“噓,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