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如水,繁星點點。
清冷的月光夾雜著點點星光拂將下來,猶如九天玉女乘著匹練下凡塵,將地上的開闊處鍍上了一層白紗。
萬籟俱寂,殘燈幾許。
此時,在青牛鎮的“程記客棧”內,還沒有一人察覺,一些不同尋常之事正在這小鎮內悄然發生著,並且,還不止一件……
在屬於彭玉的那間客房內,鴉雀無聲,燈火早已熄滅。
由於心中煩悶,彭玉也早早地躺在臥鋪上,此刻業已沉沉睡去。
月光從支起的木窗邊傾瀉下來,使得屋內一半暴露在明媚的月光下,一半又隱藏在幽暗之中。
在這忽明忽暗之間,顯得頗為有些朦朧、詭麗。
借著月色,依稀能看見彭玉的身子四平八穩的躺在角落裡的木床~上,無聲無息的,睡姿安泰。
然而,果真是如此嗎?
如果此時讓彭玉親口來訴說,恐怕他會告訴你――
此刻他正斜靠在木窗邊,沐著月色,吹著晚風,望著此刻空落落的大街上,正思潮澎湃呢!
也不知是從幾歲開始,彭玉便具備了這種說不清從何而來的詭異能力。
每當夜晚躺在床~上進入夢鄉,或是午間小憩時,便會遭受這種“靈魂出竅,神遊物外”的詭異經歷!
望著“身”下平躺在床~上的另一個自己,而自己的意識,卻是以“靈魂”的狀態漂浮在半空中。
這種難以名狀的詭異感受,彭玉也早已在十幾二十年如一日的切身體會中見怪不怪了!
依稀還記得那時還在咿呀學語吧。
那種吐不出半個字,腦中空無一物,隻能好奇地望著“身”下的另一個自己,眼巴巴的眨動著靈動的大眼睛,吮著手指,眼裡滿是好奇的奇特感受。
彭玉至今還心有余悸。
後來,隨著彭玉慢慢長大,當他會博覽群書,會查閱古今典籍、各種野史時,他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關於自己這離奇經歷的蛛絲馬跡。
然而幾乎是翻遍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書籍,仍舊是一無所獲。
最後,隻得在一些算命卜卦的解夢、相面的雜書上,彭玉方才找到些許記載――此謂之“清明夢”!
但書中所記述的,似乎又與自己身上的有些許不同之處。
而這或許也正促成了彭玉打小~便熱衷於搜神志怪,怪力亂神,“不讀聖賢讀鬼神”的其中一個緣由――
若說大道本無形,傳說神話何處尋!
若說仙界本無憑,為何我夢本“清明”!
於是,在這十幾二十年的歲月裡,彭玉每日最期盼,過得最快活之事,便是在晴朗的午後以及繁星點點的深夜。
他漂浮在自家茅屋的屋頂上,枕著雙臂,咧著小~嘴,望著頭上的青天白雲或是滿天星鬥,做那些禦劍遨遊,出入青冥的仙道美夢!
雖然剛開始隻是出於孩童時的天真爛漫。
但隨著漸漸長大,讀的搜神志異的雜書越來越多,彭玉心中那份對於尋仙問道的渴望卻是不減反增,反而在逐年增加!
心中更加憧憬,更加執著了!
此去渝州,便是要先把“州試”過了,解決了後顧之憂。
隨後……隨後便是要訪遍天下的名山大川,踏遍古今名勝,一切隻為了心中的那份念想,那抹執念――“尋仙”!
這也正是彭玉此番遠行,掩藏在內心的最真實的想法!
不止一次他幻想過,
那種腳踏浮雲,禦劍千裡,背負三尺青鋒,出入於青冥之間,逍遙於九天之外,那種恣意恩仇,瀟灑從容,是何等快哉! 然而每次夢醒後,那種依然躺臥於床榻間的失落感,每每想起,彭玉至今還銘記五內,五味陳雜。
這世上,或許有人會鍾意於廟堂,有些人則寄情於山水。
說不上誰好誰壞,如同青菜蘿卜一般,各有喜好。
而彭玉心中所一直追尋的,毫無疑問便是二字――尋仙!
即使福緣祚薄,不能一覓仙家蹤跡,但這飽覽一番山川美色,錦繡乾坤,倒也值得!
彭玉心中如是想著。
而在享受“清明夢”的個中滋味的同時,彭玉也逐漸總結出了自己這“清明夢”的一些基本的規律:
第一,“清明夢”的發生與結束皆無法控制,並非每次睡下便會發生,而隻有在身體醒來時,“清明夢”方才會結束。
第二,“靈魂”的狀態對於他人來說,是完全透明的,而這透明又是雙向的,“靈魂”也無法碰觸到任何東西。
當“靈魂”想要穿越過某些事物,例如尋常房屋的牆時,只需在腦中保持一股執念“穿過去,穿過去!”,便能透體而出!
此方法對於地面同樣有效,但不知為何,有些地方的地面卻是無法入地分毫的。
譬如曾經有一次,彭玉隨父母到一戶年年風調雨順的富庶村子去做客,午睡間他依法施為,“腳下”的土地卻是如同一塊鐵板上一樣,根本無法遁地分毫。
個中原因,彭玉至今還毫無頭緒。
第三,“靈魂”可以在身體方圓十丈內移動,十丈之外,便如同有面空氣牆擋住了一般,再也無法寸進。
……
今夜,黃春來家的孫女被道姑打扮的拐子拐去之事,讓彭玉心中那本是堅定不移的求仙之夢微微有些動搖――
難道……難道這書中所言真的都是古人臆想的虛無縹緲之事?
什麽“揮豆成金”,什麽“禦劍飛行”,也全是騙人的伎倆不成?
彭玉心中不禁暗暗懷疑起來。
“三更已到,小心火燭!鐺鐺鐺――”
客棧外,大街上有打更人經過,一時打斷了彭玉的思緒。
他微微搖了搖頭,妄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想要離開木窗邊,去躺一下。
雖然這“靈魂”狀態,一夜不眠也絲毫不會影響明日的精神頭。
正當他要抬起支撐的小臂,轉過身往屋裡走時,眼角“唰”地閃過一白色異物。
他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轉過頭去,朝街上走馬觀花似的掃了一掃,哪兒有什麽異狀!
“看來自己真的是心緒不寧了……”彭玉揉了揉眼角,有些自嘲地道。
然而下一步,其正要邁開的步子卻是一下子懸在了半空中,怎麽也邁不開第二步!
背上唰地一下寒毛乍起――這大街上,好像是多了個什麽玩意兒……
也不知從哪兒借來的膽子,彭玉慢吞吞地轉過身去,再次趴在木窗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起街上的一草一木來。
此刻,大街上空蕩蕩的,萬籟俱寂,除了那巡例的打更人外,再無他人。
街上兩側的萬家燈火,該熄滅的也早就熄滅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黑洞~洞的。
而在彭玉所在客棧正對面的一間小店的牆角下,不知何時,一張小孩的圓臉此刻正從那裡探了出來。
一雙直勾勾的眼睛,正盯著即將走過街去的打更人!
“危險!”
彭玉腦中嗡地一下炸了開來,短暫的停止思考過後,他幾乎是本能般的就要大喊起來。
那場面實在是太過的詭異!
雖然明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旁人是聽不見任何響動的,他還是下意識的做出了此反應。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經晚了。
只見那半邊身子隱藏在黑暗中的小孩在地上輕輕一蹦,彭玉耳便依稀聽見了一陣好似銀鈴般的小孩的嬉笑聲。
下一刻,那小孩竟“嗖”的一下詭異地出現在了打更人的皮帽之上!
“這,這……”彭玉心中驚愕萬分,倒是被這“小孩”的突然舉措給整懵了,一時間呆立當場。
只見那“小孩”金雞獨立般的站立在打更之人的皮帽之上,搖搖晃晃的才堪堪站穩,臉上笑吟吟的。
一會兒蹦蹦跳跳的,一會兒又翻起跟鬥來,看樣子竟是在自顧自的玩耍起來,活蹦亂跳的,身子輕~盈似沒有重量般。
其下的打更人對此卻渾然不覺,“鐺鐺鐺”地照例打著手中的銅鑼。
彭玉滿頭的霧水,不過此刻他總算看清了那“小孩”的真面目,竟是個粉雕玉琢的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年齡約莫兩三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鮮紅似火的肚兜,扎著童髻,露出雞蛋般晶瑩雪白的肌膚,臉上一臉的童真爛漫。
似乎完全樂在其中的樣子!
其乖巧可愛的模樣,常人見了恐怕喜愛都來不及,哪兒有絲毫要害人的樣子,彭玉這才稍微放寬心來。
但這樣的一個小娃娃是從哪兒憑空冒出來的?彭玉微微皺了皺眉頭。
“咦。”他驚疑了一聲。
忽然想起先前從眼角飛過去的那白團色異物,按理說,如果自己沒看錯的話,那白色異物應當便是從這隔壁屋裡飛出去的。
而這隔壁屋住的便是――那黃春來!
正在彭玉埋頭苦思時,那小娃娃似乎是玩膩了。
它輕飄飄一飛,又向著打更人手中的銅鑼飄去,然後又從銅鑼的另一面穿了出來。
隨著打更人每次落錘,那小娃娃就這樣在銅鑼兩面不停地往返,似乎這“鐺鐺鐺”的打更聲便是他身體打出來的一樣,完全一副樂此不疲的樣子。
隨著銅鑼聲一聲聲的響起,打更人漸行漸遠了。
那小娃娃也隨著他朝著大街的另一頭漸漸走去,聲音越飄越遠……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彭玉”來到木窗前,他閉上雙眼,腦中不停地想著“穿過去,穿過去!穿過去!”
隨著他一步步地迎面朝牆走去,最後竟真的穿過了客店的土胚牆,也輕飄飄地落在了空落落的大街青石板上。
正當其舉目四望,尋找那打更人的身影時,前方一個小巧活潑的身影一蹦一跳的走了來,不正是那小娃娃嗎?
不確定這小娃娃是否能看見此刻的自己,彭玉一臉戒備地閃出了街中的位置。
誰知那小娃娃果真熟視無睹從他頭上蹦了過去,輕~盈似羽毛一般,蹦蹦跳跳的就向著“青牛鎮”外的方向歡快而去了。
如此近距離了, 彭玉才看得真切。
只見那小娃娃肌膚賽雪,藕膚蔥臂的,皮膚微微發亮,身子四周還纏繞著一層淡淡的白色熒光,恰似螢火蟲一般。
那小娃娃一蹦一跳地徑直走到了鎮西口的石拱門邊。
它笑嘻嘻地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接著變作了一件奇異的物什,化作一團白色流光,遠遠地落在了青牛鎮外的一座小山之上,如同流星一般!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彭玉悄然看在了眼裡。
但礙於身體所限,“靈魂”不能超過自己身體十丈的距離,他也就不能再跟將上去了!
但那小娃娃最後奪空而走變成的模樣,彭玉卻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一截宛如人手的羊脂白玉,其形狀,赫然與黃春來木盒裡的那截枯黃老樹根一模一樣!
這一夜,彭玉並沒有睡去……
他隻是一個人孤零零地佇立在空曠曠的青石大街上。
眼中時而閃過幾絲興奮,時而又露出一分遲疑,時而蹙眉緊鎖,時而又躍躍欲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久久不願離去,就這樣站在街中的青石板上,更深露重,任晚間的露水打濕~了塵世間……
*
翌日清晨,當彭玉起床下樓時。
從店家程大的口中得知,原來那黃春來的小木盒不知為何,昨夜裡竟不脛而走,不翼而飛了!
而黃春來本人,對此卻是沒有半分要去尋找的意思。
他隻是拖著年邁的步子,踢踏著草鞋,蹣跚著腳步,晃晃悠悠地朝著自家家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