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奏折之中的數字雖是瞎編,威英縱看完後卻心中大喜。他數日來一直沒有查到欽命要犯的下落,心知案犯八成已逃出城外,呆在婺州城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擔心回去後錢王會找自己麻煩,此時遇上曾彬炳破獲造反大案,為自己請了一功,剛好可以借機掩蓋查案不利的過失。
曾彬炳的這份禮物對他而言,比那黃金珠寶更重。威英縱心中感激不盡,第二天便押上快死的石建安和商飛英,帶著青羽軍離開了婺州返京。
若按曾彬炳當初的意思,本想將這二人斬首示眾,卻聽了趙義的話,留了他們的性命送往京中。
這兩人被酷刑折磨得只剩下半條命,一路上幾經顛簸,到了西府杭州能有口氣在就算是命大了。
威英縱為了自己的前程,肯定不會讓他們的胡言亂語,錢王到時對此更會深信不疑,最終仍是把這二人一刀宰掉了事。
趙義通過這件事,對權勢這東西有了更高一層的認識。官做到曾彬炳這個份上,當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別的不說,至少婺、衢、睦三州的生殺大權,全掌握在曾彬炳的手中,這又豈是銀子能搞定的事?
此案至此已全部查清,這天一早,青羽軍押著人犯前腳剛離城,曾彬炳便命人將烈山幫的堂主們從監押所裡提出來,親自領兵把他們帶往城西,這其中當然也包括趙義。
這些平素風風光光的頭領們幾天牢飯吃下來,個個蓬頭垢面糟蹋得沒了人樣,只有蕭平凝和金幼蓉兩位美人在戊明旭的優待下,神色間沒有半分憔悴,讓趙義一路上過足了眼癮。
看押在點軍校場的幾百幫眾已被戊明旭的手下集中起來,等候他們的到來。
曾彬炳一直將那四個倒霉鬼的事情秘而不宣,各位堂主在堂上也被問及烈山幫與火鵬寨謀反之事,這幾日沒見到他們四人,心中早已覺得不妙。
只不過事先誰也不曾聽說這件事,根本不知道此事的真假。
烈山幫的人坐在地上,一個個跟待宰羔羊般耷拉著腦袋,周圍被兩千武勝軍圍了個嚴實。
曾彬炳站在丈余高的將台之上,讓手下給站在前面的一眾頭目搬來十把椅子,算是給了他們幾分薄面。
他掃了一眼台下數百人,臉色深沉的大聲道:“本督現已查明,烈山幫石建安等四名堂主,參與竇康健、梁丘存二人密謀造反一案,已由大將軍威英縱押往西府交由國主處置。
這幾日為了徹查此事,不得以才將眾位監押起來,還望各位體諒!”
下面的人剛才見到堂主們,本已定下心來,此刻聽他這麽一說,頓時大驚失色,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他的話。
竇康健貪財如命是眾所周知,但要說他謀反,只怕還需再找人借幾十個膽子才行。
但誰都不傻,這年頭一旦涉及謀反大案就是死路一條,是真是假倒並不重要,關鍵是絕不要沾在自己身上。
況且少了四個堂主,爭奪幫主之位便少了競爭對手,因此除了那幾個堂主的親信,多數人並不想深究此事。
曾彬炳正冷眼看著下面眾人,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質問道:“曾大人,你說竇康健和石建安等人合謀造反,可有何證據?”
趙義轉臉一看,說話的是金幼蓉,就知道她這個人不會轉彎磨角,不相信曾彬炳所說。
曾彬炳在過堂時見過此女,見她懷疑自己,當下冷哼一聲道:“證據……?他們四人俱已供認不諱,原火鵬寨寨主任志專亦可證明此事。本督在此向你們說明此事,已是給足了你烈山幫的面子,你以為懷疑本督在撒謊嗎?”
旁邊的蕭平凝婀娜多姿地站起身道了個萬福,婉言道:“大人有禮了,金姐姐性情直爽,並非存心對大人不敬。只不過竇幫主和這四位堂主之間的關系一相不合,說他們與竇幫主一同謀反,卻是讓我等心存疑惑。”
她的聲音柔軟動聽,趙義卻沒心情陶醉,不禁在心中叫起娘來,恨不得她立刻閉嘴。
這話雖說的委婉,擺明了仍是不相信曾彬炳。
曾彬炳哪容得這些江湖中人質問自己,目光中寒光一閃,大聲喝道:“大膽!你二人竟敢為叛匪爭辨,難道是他們一黨嗎?來人呀!”
這句話讓站在他下首的戊明旭頓時慌了神,想開口求情,卻又不敢,隻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趙義深知曾彬炳的脾氣,急忙起身道:“大人請息怒,小的以人頭擔保,這兩位堂主不是竇康健那奸賊一夥。只是她們平素極少到婺州,並不知大人為官一向公正,才會對此事心存疑惑。還望曾大人多多包涵。”
說著他暗暗踩了一腳旁邊的唐建本,暗示他也幫忙說句話。可在這緊要關頭,唐建本怎麽也不願開口,他可不想把自己也牽扯進去,忍著腳上的疼疼,愣像是沒了感覺一般。
曾彬炳臉色緩了緩,說道:“罷了,此事休要再提,只是你烈山幫出了叛逆之徒,本督雖不追究你等的責任,但難保日後還會有人圖謀不軌。本督已奏明國主,給你們兩條出路,一是就此解散烈山幫,所有人遣回原籍種地經商,不許任何人再插足江湖之事,你們願意嗎?”
眾人一聽這話全都吵嚷起來,蒙俊楚等幾個堂主連聲反對。他們靠著烈山幫的買賣賺了大錢,每年數萬兩銀子的進帳,哪會同意。
曾彬炳冷眼瞧著眾人繼續道:“既不願意解散,第二個辦法就是由唐建本和趙義擔任正副幫主之位。這些人之中只有他們二人不會武藝,又是在婺州城中受本督管制,國主亦不擔心他們會聚眾滋事。”
大家一聽傻眼了,曾彬炳居然為他們指定幫主,還是唐建本和趙義這兩人,誰聽了都不服。可還沒等他們張口,曾彬炳便繃起臉來,凶狠的眼神一一掃向幾位堂主。
他此時已極不耐煩,只要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思,誰開口便殺誰。只是這些堂主連日來早已屈服於他的威勢,此時更是嚇得連吭都不敢吭。
趙義提著一顆心,眼睛望向蕭平凝,示意她千萬不要張口。這小子深知曾彬炳的性情,若是在這時候有人做那不識趣的出頭鳥,只怕誰也保不下他的性命,弄不好還會搞出一場大屠殺。
金幼蓉剛要說話,卻被旁邊的蕭平凝拉住了裙邊,低語幾句,勸她此時萬不可衝動。
金幼蓉心中氣不過,狠狠地瞪了曾彬炳一眼背過臉去。
曾彬炳冷笑道:“既是大家都不反對,那此事便這麽定了。唐建本、趙義何在!?”
唐建本事先並不知他有此安排,一臉莫名的興奮,和趙義一起走上前去躬身行禮。
只聽曾彬炳道:“今後便由你二人來做烈山幫幫主,唐建本為幫主,趙義為副幫主。你們日後對這些人要嚴加管束,再有謀反叛亂之事,本督先斬了你二人的狗頭!”孫孟二人聞言,急忙連聲答應下來。
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曾彬炳並沒有為難任何人,把石建安毛遠航的手下們也放了回去,那四個堂口的堂主,由唐建本等另行安排。
按說這事已經了結,但他卻不放任何人離開婺州,說明等明天舉行新幫主的上任典禮。
誰也不知這選幫主一事最後居然弄成這樣,連竇康健聚斂了多年的錢財也讓曾彬炳刮了個一乾二淨,各個心中極不平衡,卻偏又沒有任何辦法。
大家走不了,隻好回到總舵,各堂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商議,幾乎所有的人都肯定這是曾彬炳的陰謀,而他的同謀,定是唐建本那死肥豬。
這是連白癡都想得明白的事,竇康健一向在婺州城總舵協助竇康健處理幫務,對幫中的情勢了如指掌。
竇康健死後,曾彬炳雖給幾個人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卻偏偏不提唐建本,反而將他捧為幫主。僅此一點,便足以認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二人的主意。
金幼蓉與蕭平凝住在隔壁兩廂,蕭平凝剛一進房,跟在後面的金幼蓉發起牢騷來,紅色的繡花鞋踢翻了一張木椅,氣咻咻道:“……若讓我回了處州,定要派人乾掉唐建本這個吃裡爬外的狗東西,方解我心頭之恨!”
金幼蓉雖比蕭平凝年長,但頭腦心計俱不如她,因此事事都以蕭平凝馬首是瞻。
她並不覬覦幫主的位子,只是烈山幫上上下下被曾彬炳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殺了幾個堂主,實是讓她極為惱怒。
蕭平凝挽起雲鬢,輕搖臻首道:“此事絕非表面上那麽簡單,別忘了還有那位姓趙的總管。”
金幼蓉訝道:“那個乳臭未乾油水滑舌的小子能有什麽本事?凝妹你也太高看他了。 ”
蕭平凝腦海中回憶起趙義的一舉一動,緩緩道:“此人雖看似輕浮,但心機深沉。最近幫中所發生的幾件大事,每每都有他參與其中,我總覺得此事或許與他的牽連更深些……”
金幼蓉擺手道:“凝妹你想的太多了,這小子加入本幫才幾天?若不是上次將竇康健從牢中弄出來,又哪輪得上他來當這勞什子的總管,再說,曾彬炳又怎可能聽他的呢?”
蕭平凝凝神道:“許是我的直覺有誤吧……不過咱們姐妹還是小心一些,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為好。”
金幼蓉一臉忿然,點頭道:“沒錯,既沒辦法幫妹妹你當上幫主,咱們留在這亦是多余,我更懶得瞧見唐建本那頭肥狗,忍不住就想一劍宰了他,待幫主就任大典結束,我們便走。”
與此同時,趙義和唐建本正在曾府做客,名義上是曾彬炳設午宴招待他們二人,實則是為他們腦袋上的緊箍咒上再加一把勁。
唐建本壓根沒料到他竟會讓自己接任烈山幫幫主,心中喜憂參半,久久不能平複。
喜的是此事不僅牽涉到他個人的好處,日後楚國依托南方的鹽糧補給通過烈山幫的渠道,亦有了相應程度的保障,這對他來說更是大功一件。
憂的是其他堂主定將自己視作眼中釘,往後的日子將會麻煩不斷,不過曾彬炳有此一舉,顯然是說明他有意與楚國合作,唐建本權衡半天,仍是感到值得。
然而等曾彬炳一開口,他才明白事情與自己所想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