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戊將軍與自己打兩次交道,雙方雖無深交,但印象還不錯,趙義故作欣喜道:“原來是戊將軍親自來助陣,小弟這下膽子更壯了!還請將軍恕小弟沒辦法動彈,不能給將軍行禮了。”
他心知戊明旭在節度使府有些地位,此次同行定要抓住機會好好套套近乎。
戊明旭用馬鞭捅了捅他的腦袋道:“就你小子會說話,老實呆著吧!剛才曾大人告訴本將說,這件事辦成了你便是頭功,回來必有重賞!”
豬籠中的趙義滿面肅然:“戊將軍放心,小弟就是死,也要助大人滅了火鵬寨這夥狗東西!”
戊明旭笑道:“放心好了,有本將在,你小子死不了的。”
曾大人因有人潛入府中之事,這兩日心情大壞,手下一幫偏將參軍無不心驚膽戰。戊明旭由於認得趙義,才因此討得了這個遠離婺州的差使,出來避避風頭。
終於不用整日裡擔心曾督的軍棍砸到自己屁股上,他真是打心眼裡高興,因此對趙義是越看越順眼。
亞公山離婺州三百多裡,竇康健擔心火鵬寨的探子發覺,一路都要將趙義捆著關在豬籠裡,只是天黑之後才給放出來透透氣。
竇康健和戊明旭的這一百多人押著趙義在前面走,繆志尚帶了幾百個兄弟跟在後面,距他們五六十裡遠近。
多了個戊明旭,竇康健心情甚是壓抑。他身為烈山幫幫主,這次帶著手下出來辦事本是威風八面,但在對方這位官派的武將面前還是矮了一大截。這一路走來竇幫主總耷拉著臉,只是在和戊明旭說話時偶爾呲牙露出一臉假笑。
可惜結果卻是熱臉蹭人的冷屁股,竇幫主臉上的笑容再燦爛,頂多只能換來戊明旭不溫不火的幾句話,搞不好還要被臭罵一通,趙義對此是看在眼裡樂在心裡。
他所料不錯,戊明旭是一直跟著曾彬炳鎮守婺衢三州的親信,對這個烈山幫幫主的底細也略知一二。
烈山幫這位竇康健是出了名的金牌摳錢手,除了按時給曾彬炳好處以外,對他們這些帶兵的偏將從來都是裝作不認識,別說金銀錢財,就連稻草也不曾效敬過一根。
這些偏將參軍們沒得過竇康健這個地頭蛇的任何好處,早就有人想收拾他。可曾彬炳為人不僅城府極深,並且統兵有方,從來不允許手下擅自擾民,違者立斬不赦,大家礙於軍法才一直沒下手。正因如此,當日趙義以烈山幫總管的名義遞帖拜見曾彬炳時,戊明旭的態度才會差到用鼻孔看他。
出城之後,趙義使了個眼色,把吳小四叫到籠邊低聲道:“現在正是逃走的好機會,你還不快把她送走?”
吳小四看了不遠處的關海柳一眼,搖頭道:“我剛才便已經和她說了,誰知她竟不願意!”
趙義也是大惑不解:“她不是一心要走的嗎?難道……”
吳小四見他話說到一半便不吭聲了,急忙問道:“怎麽了?”
趙義皺起眉頭若有所思:“難道她對我日久生情,已離不開我了?”
話音剛落,吳小四一腳踹在豬籠上罵道:“滾一邊去吧!乘這幾天趕路,快按我傳你的口訣練習,若是敢偷懶,我就將你剛才那句話告訴關小姐,問問她究竟是不是這意思!”
趙義可不想死在半路上,連忙陪笑道:“嘿嘿!徒弟我說著玩呢,神仙師傅何必當真呀,我這便開始練!”他雖是在開玩笑,心中卻猜測這關海柳八成是想借機殺上火鵬寨,宰幾個山賊為姐姐關海萍出氣。
一行人走了兩日,這才進入四明山范圍,四周滿是崇山峻嶺人煙漸漸稀少,在山谷開出來的官道也因多年無人修整,變得坑坑窪窪難以通行。
道上偶爾有一兩個身著勁裝騎著快馬的騎手迎面而過,目光卻有意無意地落在豬籠中的趙義身上。
戊明旭一眼便看出有幾個人不地道,定是火鵬寨收到風聲,派出山打聽消息的探子。當晚他命令手下官兵們開始輪流戒備,不允許任何人擅自交談。
自進山之後,趙義跟吳小四關海柳二人說話的機會少了,卻是和戊明旭聊到一處。他別的本事沒有,最拿手就是和人套近乎,說起話來又極為乖巧。
再加上這戊明旭對火鵬寨和竇康健都是深惡痛絕,一路上沒事就和他這個裝在豬籠裡的假犯人閑扯,兩人很快便混熟了。
那戊明旭行伍出身,趙義這種懂得奉迎卻又不失江湖習氣的作派很是投他脾氣,不過一日兩人便像多年老友般親密,弄得旁人大感困惑。
竇康健在戊明旭面前侍候著,日子卻過得極為痛苦。幸而離亞公山已是不遠,他的苦日子總算快要熬到頭了。趙義和戊明旭聊的話題漸多,總算是明白了這位偏將為何要如此折磨竇幫主。
前幾日他也曾和瞿銳陣等人提起過竇康健,他們雖沒有任何不滿,但神色之間亦能看出這些人心中早有怨言。可見這位貪財吝嗇的竇康健已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有今日的遭遇也純屬自作自受。
念及至此,趙義心中突然湧出一個大膽的念頭。他這位好漢最大的長處便是腦筋轉得極快,一旦有了想法,便要仔細琢磨清楚,當下繼續和戊明旭拉關系,心頭卻估量著自己的主意有幾成勝算……
第四天下午,一隊人馬終於到了亞公山腳下的一處緩坡。這亞公山山勢起伏陡峭,山林樹木鬱鬱蔥蔥,若不是趙義識得此處,遠遠望去根本不知哪裡有路。
人馬在坡上停駐妥當,竇康健將瞿銳陣叫了過來,拿了自己的投名狀交給他,命他帶兩個人上山尋上火鵬寨,通報大寨主任志專。
當年曾彬炳攻打山寨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戊明旭雖作為曾彬炳身邊的親將沒有參與戰鬥,對當時的情形還是知道的。此時包括戊明旭在內,所有人心中都略有些緊張。
只有趙義對任志專稍有了解,料定以他的為人若是得知自己被抓了回來,定會將烈山幫這些人迎上山去。
兩個時辰之後,瞿銳陣臉上喜滋滋地從林中鑽出來,身後還跟了幾個人。趙義隔著籠子仔細看去,來人之中竟有一個是前些日子隨自己一起被綁上山,算得上自己半個親人的李大壯那乞丐。
不過才幾天沒見,李大壯明顯瘦了不少,他三十許歲,個頭本就不算高,這時看上去更像隻拔毛雞一般乾癟,眼窩子陷了下去,下巴也尖了。
此人雖品性不好,對自己也不怎樣,但兩人相依為命生活了多年。見到他,趙義心裡頓時覺得酸溜溜的說不出是個啥滋味。
任志專最近派了十幾個人下山尋找趙義的下落,並在江湖上散布抓這小子的消息。沒想到這才過了五六天,山下就得知烈山幫把趙義抓住送了回來。烈山幫的人一進入四明山,山寨的探子就得到了消息,飛報任志專,這位山大王興奮的牙根直癢,才見到瞿銳陣便立刻命李大壯跟著他先行下山前來認人。
李大壯向竇康健和梁丘存作揖行禮,說了一番江湖上的客套話,然後便來到豬籠旁驗人。趙義壓下心頭的酸楚,抬起頭來漠然地看著他,仿若不認識這個人。
李大壯盯著他瞅了片刻,忽然咬牙切齒的罵道:“你這個狗日的!老子好意求寨主賞你口飯吃, 你小子狗膽包天,居然殺了二當家還放火燒山寨,老子打死你個沒良心的畜牲!”
說著隔著豬籠對趙義便是拳打腳踢,越打越是興起,竟將手伸進豬籠中來,重重扇了趙義幾個耳光。
趙義動彈不得,在豬籠中躲也沒處躲,大嘴巴子落在臉上雖說並不覺得有多疼,卻抽得他心頭火氣直冒。剛想張口開罵,忽然覺得衣領中一涼,似乎有件薄薄的利器掉進了脖子裡。
趙義這才知道李大壯仍是念著舊情,竟是借著打自己的機會掩人耳目,塞了把一寸多長的小匕首給自己。
他側目向李大壯望去,對方衝自己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找機會逃走。趙義心中一暖鼻子一酸,兩滴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又怕被人識破,連聲慘叫著在豬籠中滾來滾去,掩飾自己真情流露的表情。
他長這麽大,心裡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暖暖的感覺,此時此刻真是很想大聲哭出來。李大壯雖是真打,下手毫不留情,但這份情義卻令趙義大為感動。
幫主竇康健根本沒理會趙義的死活,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旁看熱鬧,幫主不發話,旁人自然也不敢出聲。關海柳卻看不下去了,這小子雖不是什麽好人,畢竟救過自己。
可關海柳見這小子叫聲淒慘,柳眉一豎立時就要發作,吳小四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才忍住沒動手。
她開始時雖對這小流氓般的趙義沒啥好感,可對方畢竟救過自己,且這幾日又是照應吳全,已將他當作自己人,哪容得別人如此虐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