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辰風的堂兄是一五四團的團副,名叫劉榮,他私下裡收一兩個士兵自然沒有什麽難度。
劉榮一句話,李三民和小武就成了一五四團一營二一連一排三班的戰士了。
一五四團是駐守江城的正規部隊,有自己的駐地,一營一連就駐扎在城南碼頭邊的營地裡,三個排一個炊事班,三百多號人。
出了連部,一排長帶著兩人往一排的營地去了。
排長鄭農三十多歲,長得五大三粗,嗓門更是粗壯,“你們兩個小娃子一看就像是富貴人家出來的,但是,你要搞明白了,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國民革命軍了。知道什麽是國民革命嗎?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吃皇糧的了,那保家衛國就是你們的職責了……”鄭農扯著大嗓門,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唾沫橫飛,李三民甚至懷疑這家夥真能把牛牛吹到天上去。
營地裡,一排的戰士正在操練,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尉正在一板一眼地喊著口令,百十號士兵也做得中規中矩,一臉地嚴肅認真。
“排長,這是……”李三民有些驚愕,這就是傳說中軍紀渙散的川軍?旋即他又暗自苦笑,傳言哪能當真呢?要真是那樣,川軍又怎能有那麽強悍的戰力?
鄭農自豪地一笑,“你們真以為皇糧就有那麽好吃?當兵不刻苦訓練,到時候哪能有本事殺敵,哪裡能談什麽保家衛國?我可先給你們講好了,我的兵可不許拉稀擺帶。”
“排長說的是,”李三民連連點頭稱是,小武卻是一臉木然地跟在李三民身後。
“你小子有意見?”鄭農一瞥小武,臉色一板,“想當年,老子從槍林彈雨中活了出來,眼睜睜地看著很多兄弟都丟了命……你知道為什麽?因為老子平日裡訓練起來比他們刻苦一些……”說著,他歎了口氣,“你們兩個龜兒子也要給老子好好地練,上面下命令了,讓我們加緊戰備,說不定哪天又會讓我們上戰場了……”
“上面下命令了?”李三民一愣,暗自松了口氣,本來他還想著怎麽才能讓上面的人提高警惕呢,就有人把這事辦了……看來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了。
“是啊,”鄭農一臉的興奮,“聽胖哥的意思,這次是要出川跟小日本子乾呢……總之,你們給老子好好操練,將來在戰場上要給川軍爭光。”
這個時代沒有所謂的新兵營,新兵往老兵堆兒裡一放,自有老兵言傳身教。
軍營裡是大通鋪,一個班十多個人擠在一起,鼾聲此起彼伏,李三民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本就憑著一股熱血一門心思地進了軍營,此時卻發現所有一切都還得從頭學起。手槍、步槍、機槍、手榴彈……這些東西他以前摸都沒摸過。
小武早已睡著了,打著鼾,隻要跟在少爺身邊,他就是安心的。李三民自嘲地一笑,要是自己不知道後來的事兒,隻怕也和他一般,睡得那麽踏實,而且是在李府大宅裡或者是在學校的裡。
“睡不著啊,”一旁的老張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要不要出去抽杆煙?”老張不老,二十多歲的年紀,長了一張老農民的臉。
“嗯,”李三民一愣,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人悄悄下了床,一前一後去了門外。
十月的夜有點涼,月光如水。老張點燃了他那杆旱煙,美美地吸了一口,笑眯眯地遞給了李三民。
李三民一愣,這是不是有點不衛生啊?他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我不會……”這是實話,
前世今生他都不吸煙的。 老張不以為意,笑呵呵地拿回煙杆子又塞回了嘴裡,美美地吸上一口,“這煙是個好東西呢。想當年剛參軍的時候,我也不吸煙的……後來卻又離不開這東西了。”
“為什麽啊?”李三民好奇地望著他。
“等你娃上了戰場你就知道了,”老張嘿嘿一笑,“為什麽參軍啊?看你也不像窮人家的孩子,這碗飯可不好吃啊。”
“我……”李三民一愣,自己要真為了找口飯吃也不來這裡啊,可這還真不好跟他解釋。
老張悠悠地歎了口氣,“我當年是逼得沒辦法了,來這裡也不錯,每天能吃飽飯,每月還有餉拿,拿了餉還能找個婆娘快活一晚上……”
“那你的家人呢?”李三民問道。
“家人?”老張苦澀地一笑,“鬧饑荒的時候都沒挺過來……”
“哦……對不起,”李三民習慣性地來了一句。
老張一擺手,“都過去的事兒了……死了的活不過來了,活著的就好好活下去吧。”
“嗯,”李三民點點頭,轉移了話題,“張大哥,你真上過戰場?”
“那是當然了,”老張精神一振,“前些年,我們和滇軍沒少乾仗,那些崽兒也厲害著呢……怎麽,你就那麽想上戰場?”
“哪能呢?”李三民訕訕一笑,“誰不想過太平日子嘛。”
“是啊,”老張歎了口氣,“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一不注意就能會丟了小命兒……”說道這裡,老張便停了下來,隻一個勁兒地咂著那煙杆子,那煙火在月光下明明滅滅,正如這亂世中的眾生。
一杆煙抽完,老張磕了磕煙鍋子,“走,回去睡了,明天還得訓練呢,這回上面動真格的了。”老張說完就轉身進了屋子。
李三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清冷的月光,耳邊仿佛又想起了那首歌,“爬不完的坡坡坎坎,走不盡的坑坑窪窪,人間路不平啦,世道多變化呀,哭時臉笑,笑時又把淚灑呀,人生就像那一呀嘛一台戲呀……”
李三民長長地吐了口濁氣,轉身回屋,躺下了。人生如戲,那就好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吧。
排裡訓練的強度並不大,這大多數的老兵都經過戰爭的洗禮,唯一缺乏的就是軍紀,這就是這次訓練的重點。
李三民和小武很是認真,幾天下來倒也學會了很多東西。兩人本就有著武術功底,很快就把一套刺殺術練得爐火純青,至於槍法和戰術動作,兩人也成績斐然,讓鄭農看得有些驚喜,這是撿到寶了。
不過部隊裡總少不了老兵油子,韓兵就是個典型。韓兵和鄭農年齡相仿,是一班的班長,身材高大健碩,長相威武,很有幾分勇力。
三一班也有兩個新兵,不過表現並不盡如人意,這讓韓兵看李三民和小武就有些不順眼了,時不時地總會想著給兩人來個下馬威。
這天下午,李三民正在練習射擊,卻聽得校場上一陣喧鬧,他急忙望去,卻是一驚,急急忙忙趕了過去。
校場一角,十多人圍成一圈,小武和韓兵在場中央打了起來,其他人正陸陸續續地圍了過去,四川人自古就有看熱鬧的習慣。
小武自幼學了點拳術,又得了李三民的指點,一套巴子拳也有了幾分火候,但那韓兵也不落下風,貌似也會點拳術,兩人一時也鬥了個旗鼓相當。
李三民趕過去,正碰到鄭農和副排長凌大志,急忙向他們解釋道:“長官,小武他……”
鄭農大手一揮,“打,讓他們打,我鄭農的兵就要有股子狠勁兒,如果都是一群軟蛋,上了戰場,我還指望誰去……”說罷,他往人群裡擠去,凌大志也一臉興奮地擠了進去,李三民一愣,急忙跟了過去。
場中兩人拳來腳往,看得眾人喝彩不已。
李三民也漸漸地看出了端倪,小武已然佔了上風,這讓他放下心來。
果然,小武抓住一個空擋,一把抓住了韓兵的袖口,迅速上步繞到了韓兵身後,另一隻手扯住韓兵的後領,側身一靠,大喝一聲,就將比他高了一個頭的韓兵舉了起來。
“好,”眾人爆出一聲好來,滿臉的熱烈,那韓兵的勇武可是在排裡出了名的,想不到這新來的小個子能把他舉起來。
小武舉起韓兵並不罷手,腳步不停,將一個韓兵在空中旋轉起來。
韓兵在空中手舞足蹈,卻無處著力,急得破口大罵,“龜兒子,有種放老子下來,這算怎麽回事……”
“哈哈哈……”眾人看得大笑不已,鄭農笑罵道:“兵油子,你可不許給老子拉稀擺帶啊,下來弄他龜兒子……哈哈哈。”
李三民一看,這也不是個事兒,對小武叫道:“小武,算了。”
小武一愣,雙手一松,韓兵“啪”地一下,摔了個頭暈眼花。
韓兵體格不錯,翻身便爬了起來,恨恨地盯著小武,“龜兒子,下手還挺狠啦……”
“怎麽?還想來一次?”小武冷冷地一笑,並不怵他。
“再來一盤兒,再來一盤兒……”早有唯恐天下不亂地主兒在一旁起著哄。
韓兵老臉一紅,悻悻地笑了笑,“龜兒子些,就想看老子出洋相,有本事你們來……”
眾人哄笑一聲,並無人上前,鄭農突然“呵呵”一笑,走到了小武面前,“小子,不錯啊,要不我們來一盤兒。”
“排長,”小武象模象樣地敬了個軍禮,一臉認真地說道:“我不是有意冒犯韓班長的,隻是……他不該罵少爺。”
“哦?”鄭農瞥了一眼李三民,笑道:“他就是你家少爺?”
“是,”小武大聲答道。
“嗯,”鄭農點了點頭,一拍小武的肩膀,“呵呵”一笑,“龜兒子,不錯嘛,還挺忠心……不過,你要記住,進了軍營便沒有少爺了,從今往後,他、他、他……還有他們都是你的袍澤兄弟了。”說著,鄭農一一指過眾人。
小武面色微紅,有些發愣。
鄭農突然臉色一沉,面向眾人道:“知道什麽是袍澤兄弟嗎?那就是,不論你們在軍營裡怎麽鬧,一旦上了戰場,那他們就是你的後盾,你的後背都可以安心地交給他們,你要相信他們是可以為你擋子彈的人……記住了嗎?”說完,他神色嚴肅地一一從眾人的臉上掃過。
眾人也聽得神色肅穆,都挺直了腰杆。
“記住了嗎?”鄭農凝視著眾人,又大聲地問了一遍。
“記住了,”眾人大聲地吼了起來。
“很好,”鄭農點了點頭,“我希望你們永遠記住了,你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們有千千萬萬的袍澤兄弟,在和你們並肩作戰;你們還有四萬萬的同胞,他們都站在你們身後,默默地支持著你們,期望你們凱旋歸來。”
校場上,眾人神情激動。
李三民不禁想到了那首古老的詩: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是啊,中國軍人背後站著四萬萬的同胞,豈是日寇能夠戰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