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民得了支勃朗寧,心滿意足地回了雅間,又和鄭農他們把酒言歡去了。他並沒有把馬爺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那馬爺就算是袍哥,也不過是渾水袍哥,說白了,就是二流子。
幾人喝到酒酣耳熱處,房間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士兵推門而入。
眾人都是一愣,李三民卻知道他為何而來,李三民離席站起,對鄭農他們說道:“鄭大哥,你們繼續喝著,他是來找我的。”
“三民,怎麽回事?”鄭農一驚,他認得那士兵是團長的傳令兵,不禁有些擔心。
“沒事,”李三民微微一笑,“團長找我可能有些私事,小武,你陪幾位鄭大哥他們喝著。”
“少爺,我……”小武不甘地望著李三民,“我跟著你吧。”
“不用,”李三民擺擺手,“你把鄭大哥他們陪好,我一會兒就回來。”李三民說著就向那傳令兵迎了過去。
鄭農在後面笑嘻嘻地喊了起來,“你搞快點哦,翠紅樓的婆娘白生生、水嫩嫩、軟綿綿、香噴噴的,巴適得很咯。”
李三民微微一笑,所謂當兵滿三年母豬賽貂蟬,他很理解鄭農他們的心情。
那傳令兵向李三民敬了個禮,“小李教官,團長讓你回去。”李三民跑遍了全團所有的營地,也是團部的常客,可謂是除了樊天福之外的二號名人,全團無人不識他。
“嗯,”李三民點點頭,當先往門外走去。
傳令兵急忙跟了上去,小聲地說道:“馬爺去找團長了,說你搶了他的槍,還打了人……”
“謝謝,我知道了,”李三民回過頭對他微微一笑,“不過一個潑皮而已。”
那傳令兵擔憂地說道:“小李教官,你有所不知,那馬爺也曾與團長拜了把子的……團長那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愛面子了,隻怕……“
“沒事兒,”李三民自然知道他擔心什麽,但是他相信樊天福不會真心看得起馬爺,要不然早把馬爺拉到隊伍裡去了。
李三民跟著傳令兵到了團部,樊天福正和馬爺在大廳裡喝茶,李三民在門口敬了個軍禮,“報告。”
“進來,”樊天福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馬老弟說你搶了他一支槍,還打了他,你說說……”
“哦,是這樣,”李三民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之後,便默默地站到了一邊。
樊天福一皺眉,扭頭望著馬爺,“老馬,是這樣嗎?”
“這個……”馬爺猶豫著想狡辯,但李三民說得清楚,講得明白,沒有添油加醋,他還真不知怎麽狡辯。他身後的幾個跟班兒自然也欲辯無辭,隻得緊張地望著樊天福。
樊天福自然清楚馬爺的秉性,微微一笑,站起了身,“老馬啊,還沒來過軍營吧?走,老子帶你去見識見識。”說著,便往大廳外走去,隨從也都紛紛跟了上去。
馬爺猶豫了一下,帶著跟班兒匆匆地追了上去,腆著臉,“樊大哥,你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小弟做東,去……”
“呵呵,馬老弟你難得來一回,”樊天福笑眯眯地望了他一眼,“好好逛一下嘛。”
“這……”馬爺有點心虛,這情形與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
樊天福帶著眾人出了團部,直奔離得最近的三營一連駐地,破舊的房屋,空曠地校場,在黃昏顯得格外荒涼。
剛發了餉,營地裡的軍官大都出去快活去了,有家的官兵也回家了,偶爾有無家可歸的士兵在營地裡出沒。
樊天福帶著馬爺一行在四處轉了一圈,然後帶著他們直奔食堂,一路上,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眾人也不敢吱聲,隻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飯點快過了,食堂裡還有三五個士兵在吃飯,一見團長帶著一大群人進來,都是一驚,急忙站起來敬禮。
樊天福終於露出了笑意,點點頭,“你們坐坐,不用管我們。”
幾個戰士猶豫了一下,坐下去,埋頭吃起飯來。
樊天福回過頭來,笑眯眯地望著馬爺一行人,“馬老弟,你們也坐,既然到了我的地方,怎麽著也得請你們吃一頓嘛。”
眾人紛紛坐下,胖廚師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團長好,您……”
樊天福點了點頭,“飯菜還夠嗎?”
“倒還剩了不少,隻是……”胖廚師有些忐忑,不知他要幹什麽?“夠了就好,”樊天福微微一笑,“剩了也不能浪費嘛,給大家一人來上一份。”
“這……”胖廚師有些為難,這飯菜怎麽能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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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默默地等著,不一會兒飯菜就上奇了,摻了高粱的米飯,水煮白菜,醃蘿卜,燉豆腐……飯菜的量是比較足的,但那賣相卻難以恭維,馬爺一行吃慣了大魚大肉,面對這麽一桌粗茶淡飯卻難以下筷。
馬爺臉色微紅,“樊大哥,要不我請兄弟們去醉仙樓……”
“馬老弟,”樊天福笑呵呵地望著他,“你這就不對了,怎麽,嫌我怠慢了?”
“不敢,不敢,”馬爺連連擺手,拿起筷子卻無從下手。
樊天福和一眾軍官卻端起碗就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得津津有味,馬爺一看,也隻得端起碗,大口地吃了起來,味同嚼蠟。
樊天福吃得很快,連著吃了三大碗高粱飯,這才一抹嘴,“味道不錯嘛……馬老弟,還行吧?”
“還行,還行,”馬爺點著頭,勉強地笑著,他有些後悔來找樊天福了。
“你可不要看不起這些東西啊,兄弟們平日裡都吃這些東西呢,”樊天福笑眯眯地望著他,“這東西養人著哩。”
“是是,”馬爺連連點頭,“養人……”
“快吃吧,”樊天福笑容不減,“一定要吃飽了,吃好了。”
“好,”馬爺點著頭,一咬牙,狼吞虎咽起來,將碗裡的飯吃得粒米不剩。
樊天福拍了拍馬爺的肩膀,“老弟,這飯菜味道如何?”
“還行……”馬爺猶豫著,“兄弟們平日就吃這個……”
“呵呵,有什麽辦法呢?”樊天福歎了口氣,“能吃飽就不錯了。”說著他一招手,將兩個準備出去的士兵叫了過來,“來來,你們過來見見馬爺,他也是義字堂的大哥。”
“見過馬爺,”兩個士兵跑步過來,對著馬爺敬了個軍禮。
“好,”馬爺點了點頭,打量著兩個士兵,洗得泛白的軍裝,有些單薄,腳下還穿著草鞋,在這深秋的夜晚有些涼了……他有些詫異地望著樊天福,“他們就穿這……”
“唉,”樊天福歎了口氣,“都是義字堂的兄弟,我也就不瞞你了,我們軍隊窮啊,倒有一身冬裝,可哪夠穿啊,平日裡還不得換換洗啊……還有我們的槍,”他說著拿起一個士兵的槍往馬爺手中一塞,“漢陽造,八八式,有些連膛線都磨光了……”
“這……”馬爺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樊天福歎了口氣,繼續哭窮,“兄弟們都想上前線打小日本,可我不敢讓他們去啊……就這裝備,怎麽打?”
“這……”馬爺猶豫著,“政府就不管嗎?”
“老弟有所不知啊,”樊天福歎了口氣,“政府本就很窮,今年四川又遭了災,民不聊生啊,哪有錢管我們?所以,我想能不能找堂裡的兄弟們幫幫忙啊,畢竟打小日本兒可是人人有責啊。”
“這……”馬爺卻說不出拒絕的話,畢竟打小日本這頂帽子太重了,如果自己拒絕了,傳出去就徹底毀了。
“馬老弟也有難處?”樊天福一臉驚訝地望著他。
“沒,沒……”馬爺急忙擺手,一咬牙,“天下袍哥是一家,更何況是打小日本呢,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小弟自然義不容辭,小弟認捐一千塊大洋……”馬爺說著,心裡在滴血,卻還得裝出大義凜然的樣子,畢竟是袍哥,活的就是一張臉子。
“好啊,”樊天福重重地拍了拍馬爺的肩膀,“不愧是嗨過的……那,槍的事兒?我這小李教官可是個人才啊,是我們一五四團的總教官呢。”
“這個好說,”馬爺得了江城總舵把子的讚許,此時也豁出去了,大手一揮,“紅粉曾佳人,寶劍贈英雄,這槍就送給李教官了,希望他能多打鬼子。”
“好……”樊天福哈哈大笑,眾人跟著笑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馬爺漸漸地冷靜下來,也就隱隱感到肉痛了, 他幾個隨從卻不這麽覺得,隻是一個勁兒恭維著馬爺。
“老大剛剛真是大義凜然啊……”
“是啊……在這江城隻怕還沒有誰能得樊老大這般讚許呢。”
“那是我們馬爺忠肝義膽,這江城還有誰這般慷慨解囊資助軍隊的?”
……
馬爺得了恭維隻能暗自苦笑,誰叫自己是袍哥呢?三刀六洞,自己的血自己舔,這就是袍哥。他隻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去找樊天福要那支槍呢?不是送上門去挨宰嗎?
團部門外,樊天福拍了拍李三民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小子,乾得不錯。”
李三民謙虛地一笑,“是團座高明,想不到那馬爺也是條漢子。”
“嘿嘿,”樊天福微微一笑,“他也是義字堂的老大嘛,這事他拒絕不了。”
“團座,”李三民猶豫著,“鄭排長他們還在醉仙樓等著我……”
“哈哈,”樊天福大笑,“隻怕他們在翠紅樓等著你吧?”
李三民有些赧然,隻能嘿嘿賠笑。
“去吧,”樊天福一揮手,“翠紅樓的婆娘的確不錯,但是你還年輕,還是該好好找個女人成個家。”
“報告團長,”李三民一抬頭,一挺胸,“日寇不滅,何以為家?”
“好,好,”樊天福滿意地點點頭,“等滅了日寇,老子親自給你主持婚禮。”
“謝謝團座,”李三民敬了個禮,但他也明白,到時候能不能活著還不知道呢。
李三民走了,樊天福今晚的作為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