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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大文豪》第85章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在搬進大觀園住了之後,每天和姊妹們在一起,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或作畫吟詩,以及描鸞刺風、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頑得十分快樂。

黛玉發現寶玉在讀《會真記》,便拿過去,不到一頓飯工夫,便將十六出全部看完,自覺詞藻警人,余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隻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寶玉被襲人喚走了,剩下黛玉一個人,感到悶悶的。梨香院的牆角上,聽到裡面笛韻悠揚,唱的是《牡丹亭》,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黛玉聽了,認為倒也感慨纏綿。又聽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黛玉不覺點頭自歎。又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不禁心動神搖。又聽到你在幽閨自憐等句,已經如醉如癡,站立不住。這時又想起水流花謝兩無情,以及南唐李後主的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還有《西廂記》裡的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等等。這一切都湊在了一起,仔細忖度,黛玉不覺心痛神癡,眼中落淚。從今而後,黛玉將更加感到自己身世的悲苦,也更加感到情感心理的孤獨,因而就越發想得到寶玉的愛情。

春困時節,賈寶玉百無聊賴,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推他起來走走,仍然膩膩煩煩,無精打采,如同醉漢似的無意中走到了瀟湘館。此時,林黛玉呢,更是情不能禁,躺在床上長歎,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西廂記》崔鶯鶯思念張生的唱詞,成了她寄托情思的詠歎調,而且一邊說一邊伸懶腰。不僅心理,連身體的動作都表現出纏綿情意的伸張。此情此景,寶玉全部看在眼裡,不覺心內癢將起來。當寶玉掀簾子進來,黛玉盡管因忘情而臉紅,卻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裡裝睡,等著寶玉去觸碰她的身體。寶玉才要搬他的身子時,兩個奶娘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林黛玉此時卻翻身坐了起來,笑說誰睡覺呢,顯然是怕寶玉誤聽而離開自己。接著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發,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麽?此時的黛玉,星眼微餳,香腮帶赤。寶玉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追問她剛才念了一句什麽詞,並輕佻的用手指打響,說給黛玉個榧子吃。恰好紫鵑此時進來,寶玉脫口而出: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鋪床?也借用《西廂記》的唱詞來回應黛玉。不料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寶玉拿她取笑,而且還哭了,聲言要告訴舅舅。黛玉雖然多情多到情意纏綿,卻又是極自尊自重的。

黛玉守住了自己,逼使寶玉和她一起把情的莊重和情的輕慢區分開來。薛蟠拉寶玉去吃了一天的酒,晚上回來已經醺醺而醉。寶釵過來看寶玉,隨後黛玉也來叩門。不料晴雯和碧痕吵了嘴,正沒好氣,對寶釵晚上來訪已有抱怨,又聽有人敲門,索性賭氣不開。這也罷了,晴雯還大聲宣示: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可知黛玉受到的打擊有多大。於是她獨立牆角花蔭之下,競悲悲戚戚的哭了起來。回到瀟湘館,硬是倚著床欄杆,雙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木雕泥塑般直坐到半夜。她想到了自己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身世,想到了自己客居賈府的身份。黛玉的孤苦無依,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她為沒有人能夠理解自己的處境和追求而愁緒滿懷。她覺得寶玉也未必是自己的真知己了。她追尋的是更高的帶有終極意味的愛情,而不是世俗的皮膚淫濫之蠢物。她由花的開落想到了女兒的死亡。

但她下定決心,即使死了也要保持自己的純潔。林黛玉的愛情世界自此升華為淒美絢麗的詩篇,而與世俗世界的男女情事徹底劃清了界限。元春從宮中賜端午的節禮,竟是寶玉和寶釵的禮物品種和數量完全一樣,包括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黛玉的僅與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樣,只有扇子和數珠。這可不是一件小事,簡直是天降波瀾。寶玉立刻置疑,襲人說不會錯,都是一份一份的,寫著簽子,而且她是從老太太那裡取來的,怎麽會錯!滿心疑惑的寶玉,知道黛玉會接受不了這個意想不到的事實,便讓丫鬟把自己這份拿去讓黛玉挑選。黛玉當然不會要寶玉的那份。寶玉正要往賈母那裡去請安,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問她為什麽不挑禮品,黛玉說沒這麽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麽金什麽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寶玉天生帶來一塊通靈寶玉,而薛寶釵脖子上也有一個來路不明的金鎖,甚至史湘雲還有金麒麟呢,獨黛玉空空如也。更嚴重的是薛姨媽還直接向王夫人提過,寶釵的金鎖是一個和尚給的,日後等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薛姨媽把問題已經說白了。元春通過賜端午禮品,公然把寶玉和寶釵連在了一起,黛玉反而被疏遠了。寶玉向黛玉發誓,除了別人說什麽金什麽玉,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又說心裡的事也難對她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寶玉說的鄭重而真切,完全出自內心,但林黛玉還是不敢相信。林黛玉用痛苦、用血淚、用詩篇超越了世俗的男女之情,寶玉經過黛玉的磨礪,對黛玉他也能完全做到情而不淫,即不論何種情況絕不再造次。但寶玉並不會也不應該徹底根除淫念,之前還與薛蟠、馮紫英、蔣玉菡等有過一次放浪的詩酒之會,席間與蔣玉菡還悄悄地交換了汗巾子。對寶玉的這類行為黛玉其實也是理解的,她不放心的主要是帶著金鎖的薛寶釵。賈母率全家人等到清虛觀打醮,張道士又要給寶玉提親,並拿著寶玉的玉到處顯擺。而寶玉在張道士的賀盤中挑選禮品,最後選中的竟是一件金麒麟。

老祖母對寶貝孫子固然溺愛有加,對黛玉這個外孫女,也是多有體諒的。雖然元春賜禮品獨寶玉和寶釵一樣多這件事,她不會不明深意,但她卻不願意過早地給寶玉論親事。她也不想讓寶黛釵以及賈府上下一下子看出她的傾向來。所以當張道士提親說及女孩的根基家當時,賈母說: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還說: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這些話對黛玉應該是有利的。最後一句話: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把模樣和性格並提,似乎對黛玉不完全有利。但賈母的傾向,不能說已經很明確,她也從未把金玉之說真的當作一回事情。然而,金玉之說如同無形的繩索一般,束縛得他們尤其是黛玉喘不過氣來,特別是第二十八回元春賜禮品之後,可以說他們只有掙扎,而無法根本擺脫。事實上已經成了他們的一塊心病,只要觸及這個問題,他們就會發生激烈的爭吵。這次空前的大吵鬧?有通常的原因,也有特定的原因。特定的原因是元妃送端午禮品獨厚寶釵,這無異於把黛玉從寶玉身邊分離出去,而中間又加上張道士給寶玉提親,賈母也是第一次當眾議論寶玉的婚事,試想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對寶黛而言是何等重大的事體。他們為此而慌亂、猜忌、埋怨,直至吵鬧,毋寧說是事理的必然。

寶黛大吵之後,雖都有悔意,卻一時緩不過勁兒來,到第三天還是情緒淡淡的。他們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籲,可謂人居兩地,情發一心。於是這邊襲人勸寶玉,要他去賠個不是,好讓生活恢復正常;那邊紫鵑責怪黛玉,說前天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結果還是寶玉到瀟湘館賠不是來了。紫鵑開心地笑說:我隻當是寶二爺再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麽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寶玉心裡已經沒有了任何事情。但黛玉見寶玉進來,反而傷心起來,止不住滾下淚珠。

賈寶玉的策略,是讓黛玉分清生和熟、內和外,明白他們自己和旁人的不同。再加上把好妹妹叫了幾萬聲。這幾萬聲是書中的原文,可見寶玉在所愛的人面前,有何等殷勤、作低、柔情、蜜意的本領。果然黛玉被打動且悟出了滋味,也意識到她和寶玉的關系確比別人親近。寶黛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吵之後,最後竟是這麽不經意地和好的。

盡管如此,林黛玉還是有些不放心。主要由於史湘雲脖子上帶著一個金麒麟。寶釵帶一把金鎖,已經讓黛玉不勝其煩了,現在隔些時就來賈家住一段時間的湘雲,也很顯眼地帶著一個金飾物,她多少增添一些疑慮。清虛觀打醮,寶玉從張道士的賀物中獨選了一件金麒麟,黛玉就大不以為然。近來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驪,或鮫帕鸞絛,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

湘雲跟寶玉格外親近不說,對釵黛也有所軒輊。她對襲人說: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麽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襲人自從寶黛大吵之後,對釵黛的看法也趨於明朗。所以她頗認同湘雲的評論,並補充例證,稱讚寶姑娘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對黛玉則多有微詞,跟湘雲說黛玉不肯做針線:舊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今年半年,還沒見拿針線呢。

賈寶玉把規勸他走仕途經濟道路的言語,叫做混帳話,可謂石破天驚之語。而且他在這個問題上十分決絕,寶釵說教,他拿腿就走;湘雲說教,他公開下逐客令。釵、黛、雲三人在這個問題上,寶玉心中把她們劃開了界限。本來在心性上寶玉對湘雲有格外的好感,但一說出混帳話,他的親近感難免有所減低。

林黛玉為探聽寶玉和湘雲的虛實來到怡紅院的。不想剛走來,就在外面聽到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又聽寶玉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歎。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歎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雲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林黛玉抽身回去的時候,寶玉正好出來,他看見前面慢慢走著的是林黛玉,而且象是正在哭著。寶玉禁不住抬手替黛玉拭淚,黛玉後退了一下,說:你又要死了!作什麽這麽動手動腳的!寶玉知道黛玉沒有生他的氣,便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得死活。黛玉不料又說了要命的話:你死了倒不值什麽,只是丟下了什麽金,又是什麽麒麟,可怎麽樣呢?一下又說急了寶玉,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黛玉見寶玉這樣問她,方才想起了上次的事,後悔自己說造次了,於是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麽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

黛玉竟然道歉了,而且是向寶玉道歉,真是難得!雖然黛玉是笑著說的,但卻帶著悲哀和辛酸。黛玉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走近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還說黛玉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黛玉走了,寶玉還站在那裡發呆,襲人來送扇子,他並未看出是誰,拉住就訴說: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隻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

他自己其實也不知在說什麽,甚至說沒說自己也不知道。待醒過來,發現面前站著的是襲人,才奪過扇子滿面紫漲的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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