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並沒有開燈，但夏日的晚上七點，房間裡依舊顯得很明亮。孔蒙城穿著長褲和白襯衫躺在床上，渾身癱軟，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淺淺的黃色的暈斑，那是去年冬天樓上的暖氣漏水的結果。孔蒙城緊緊地盯著那些暈斑，仿佛能從裡面窺探到什麽答案。

　　雖然孔蒙城當面拒絕了湯仙石，但他的內心深處卻不像他所表現的那麽決絕。現在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心亂如麻的他隻好盯著那塊暈斑發呆，欺騙自己說，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孔蒙城的襯衫口袋裡放著那顆藍色的琉璃珠。孔蒙城卻懶得將它掏出來，或者說，是不敢把它掏出來。

　　或許是今天經歷得太多，或者是盯著暈斑看實在有些無聊，孔蒙城終於沉沉地睡去。

　　孔蒙城騎著一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後貨架上坐著趙尚秀，因為沒有上潤滑油，腳蹬子每轉一圈就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自行車的手閘也不太好用，搞得孔蒙城很是尷尬——騎得慢了，車把難以保持平衡，會扭來扭去;騎得快了，又怕出了什麽意外手閘不管用。

　　孔蒙城覺得尷尬的並不只他一個人，身後的趙尚秀有些別扭地用雙手扶住他的後腰。他能體會到，趙尚秀的手心因為緊張已經滲出了汗水，浸濕了他的T恤衫。

　　孔蒙城心說，快要到了，再過一個路口就要到趙尚秀的家了。這一路上，沒遇到什麽熟人，還好。孔蒙城從小在這裡長大，他的世界由工廠和工廠附屬的宿舍區構成。說這裡是一個世界並不過分，這裡有居民區有菜市場，有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有醫院有電影院有郵局有澡堂有足球籃球場，甚至有個小小的火葬場。一個人從生到死，不用出廠區一步。事實上，也的確有很多人都在這裡經歷了自己人生的輪回。於是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大家兜兜轉轉，聊上兩句都能搭上關系。這裡的人與人之間擁有一種類似鄉村居民之間的關系。趙尚秀也是在這裡長大的。或許她也在擔心，會不會遇到熟人。

　　雖然兩個人都已經是大學生了，但在這樣封閉的環境裡，親密關系會被放大很多倍，的確有些讓人尷尬。

　　孔蒙城忽然發現，這一路上，他倆都沒有說一句話。孔蒙城知道，他把趙尚秀送回家之後，再過幾天她就要回到愛爾蘭，他和她或許從此再沒機會相見，這或許是他和她說話的最後一次機會。

　　孔蒙城努力鼓起勇氣轉過頭，卻發現坐在自行車後座的趙尚秀已經被一頭青龍吞噬……

　　孔蒙城驚恐地大喊一聲，睜開了眼睛。他忽然發現，自身處臥室。又過了幾秒鍾，孔蒙城終於確信，剛才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他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鍾，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

　　孔蒙城的全身已經被汗水浸透，黏膩膩地很難受，孔蒙城有些煩躁地脫下了襯衫。啪地一聲，那顆藍色的琉璃珠從口袋中掉落在地，在地板上滾動著，最終停在了窗邊。

　　孔蒙城盯著那顆琉璃珠，月光下，它閃爍著妖異的光彩。

　　孔蒙城惱怒地瞪了那琉璃珠一眼，轉身走進了浴室。

　　浴室裡，孔蒙城在冷水中打了個寒戰。

　　孔蒙城忽然走出了浴室，拿起放在床頭櫃的手機，解鎖，將裡面的趙尚秀的照片刪得乾乾淨淨。

　　孔蒙城將手機丟在床上，走回了浴室，將龍頭開到最大，在猛烈的冷水中哆嗦著。一時間孔蒙城的臉上滿是水，那裡面還混合著他的淚水。

　　孔蒙城知道，那一次，是他和趙尚秀的永別。

　　希望再一次見到趙尚秀，是孔蒙城揮之不去，最大的欲望。

　　武學勝說得對，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欲望，孔蒙城也不例外。

　　可是這樣的欲望，該如何實現?該如何化解?該如何遺忘?

　　孔蒙城知道，這一夜，注定將和許多他想起趙尚秀的夜晚一樣，難以入眠。

　　鬼市，湯仙石和往常一樣出攤，擺在他面前的，依然是幾片瓷片和一個小木匣。鬼市裡人來人往，少有人在湯仙石的小攤前停留。

　　湯仙石也不計較，只是捏著一顆藍色的琉璃珠，眯著眼睛，仔細看著那琉璃珠在月光下妖異的光彩。

　　在東北菜館裡，武學勝念念有詞，手裡多了一枚藍色的琉璃珠，但他和孔蒙城都沒有發覺，湯仙石也在默念著咒語，他的手中也多了一顆藍色的琉璃珠。

　　湯仙石明白，這顆琉璃珠代表著孔蒙城的欲望。

　　湯仙石等到這時才掏出琉璃珠，就是不想讓武學勝摻合進來。他忽然發現，最近武學勝有點反常。要知道他從前雖然也和湯仙石時常抬拌嘴，但終究不敢違拗湯仙石的意志。但對於是否招募孔蒙城，他的態度卻與湯仙石截然不同。湯仙石想到這裡，無奈地搖頭。他知道，以武學勝目前的修為，未必會看出孔蒙城的真實身份和價值，所以才會對他不屑一顧，也對湯仙石念念不忘的態度很不理解。

　　湯仙石心想，武學勝看不懂這一層，於人於己，未嘗不是件好事。想到這一層，湯仙石又笑了。

　　湯仙石收回心神，繼續仔細看著那顆琉璃珠。湯仙石看罷，長出了一口氣。湯仙石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看來我還是想錯了。”

　　武學勝忽然出現在湯仙石身邊:“老湯，什麽想錯了?”

　　湯仙石連忙收起琉璃珠，沒好氣地:“我想錯了，我原以為今晚我能清清靜靜地擺攤賣點東西，你還是找上門來了。怎麽?今晚沒去找個老坑探探?”

　　武學勝臉上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老湯，一會兒會有兩隻肥羊來你這探口風，到時候你得和以前一樣，替我托底。等見了利，咱們還是老規矩，五五分成。”

　　湯仙石佯裝氣憤地:“自從認識你之後，我這個誠實守信的古董商人就變成了幫你騙人的幫凶。小武，我們巫人的巫術不是用來乾這個的，我說多少次你才明白?”

　　武學勝看著湯仙石，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