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湯老板，正如小錢說的，這幅壁畫的價值實在無法估量，我們恐怕是沒有這個福緣。”

　　湯仙石卻沒有接，說道:“鄭老，我一直沒說出真相，怕您傷心。這個老坑從前被人探過。探坑的顯然也是行家——準確地說是一百多年前的行家。他敲下了整幅壁畫，運了出去。但可能是因為時間匆忙的緣故，也可能是為了賣個更高的價錢，他遺落了畫的落款，還有一些殘片。這個殘片是最大的一塊。”

　　老者聽了湯仙石的話，臉色變得煞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錢江忙上前，幫老者拍打後背。

　　湯仙石也忙遞上一瓶礦泉水，老者喝了一大口。

　　如此折騰了幾分鍾，老者才緩過氣來。

　　老者長歎一聲:“可惜啊，實在可惜！”

　　湯仙石:“既然畫已經不在了，這殘片我留著也沒什麽用，就送給鄭老了。”

　　老者:“湯老板，我怎麽好白要您的東西！”

　　湯仙石:“不瞞您說。這東西，認識的人並不多，我就是有心想買，也難覓買家。再說，怎麽能是白送呢?老坑裡雖然壁畫毀了，可還存有幾件汝窯天青的瓷盤瓷杯與瓷瓶，我還期盼著鄭老能選幾樣，讓我賺點小錢。”

　　老者聽了之後，原本失神的雙眼中又閃出了神采:“湯老板，此話當真?”

　　湯仙石微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鄭老可以隨小武去老坑看看。”

　　老者臉上顯現出急切的神色，嘴上卻顯出並不在乎:“雖然這些瓷器的價值無法和那幅金代壁畫相比，但也算是難得了。這樣吧，我讓小錢聯系一下小武，明天去看看。”

　　老者轉頭對錢江道:“小錢，一會兒你給湯老板先轉二十，這壁畫的殘片我不能白要。”

　　湯仙石聽了二十這個數，心裡一陣狂喜，他沒想到這兩隻肥羊居然出手如此闊綽，簡直肥得流油。單單一個殘片，就出了二十萬的高價。

　　老者又對湯仙石說:“湯老板，我也希望在我們去之前，不要再將這個老坑的事向旁人透露了。”

　　湯仙石忙點頭:“這是當然，鄭老您放心。我老湯這點規矩還是懂的，已經收了二十的定金，又怎好還貨賣兩家。”

　　老者滿意地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多叨擾了，這是我的名片，湯老板沒事的時候到我那裡去坐坐。”

　　湯仙石雙手接過老者遞過來的名片，雙手感覺有點發涼，定睛一看，手中的名片居然是純銀的，上面蝕刻著老者的姓名和電話。

　　錢江攙起老者，對湯仙石說道:“湯老板，一會兒我回來給你轉帳。”

　　湯仙石微笑著答應，站起身送翁婿二人走出了街口。

　　湯仙石見二人走遠，冷笑著撥通了電話:“小武，兩隻肥羊已經上鉤。這次你做得很好，我全力支持你。這個老家夥年輕的時候幫助高官竊取國家文物，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這樣的人不坑一把，簡直天理難容。”

　　湯仙石見錢江走了過來，撂下電話，臉上又掛出熱情洋溢的笑容。

　　湯仙石:“錢先生，請隨我來。”

　　錢江有些不滿地嘟囔著:“二十啊，老爺子花錢居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湯仙石笑道:“錢先生，我不得不說，您的格局和您嶽父比起來，實在是有些小。您覺得二十萬是個大數目，可和那個老坑裡的東西比起來，實在算不了什麽。”

　　錢江還要出言反駁，

湯仙石卻擺了擺手:“錢先生，不必多說了，如果您覺得這筆錢花得冤枉，那也沒辦法，因為這是我和您嶽父之間的生意。”　　錢江見湯仙石如此強硬，臉上微微變色。

　　湯仙石嘿嘿一笑:“不過錢先生的心情我也理解。這二十萬嘛，我倒也不必去照單全收。錢先生請把您的私人帳號給我，您嶽父不知道的那種帳號。”

　　錢江眼睛一亮。

　　湯仙石:“那個殘片本也不值那麽多，即便是定金，也用不了這麽多，能收個十五萬左右，我就心滿意足了。”

　　湯仙石望著錢江，笑著，錢江會意，也跟著大笑。

　　湯仙石看見，錢江頭頂的青龍，隱約變得面目清晰，那面目，是猙獰的。

　　武學勝的摩托停在一個小區的門口，他冷冷地盯著這個檔次並不很高的小區，裡面沒有多少低層樓，大多是二三十層的小戶型高層電梯房，這種小區最近二十年如雨後春筍，遍布這片原本是全國知名的工業區。

　　武學勝點燃了一根煙，靜靜地吸著。不知怎麽了，他原本是要來找孔蒙城的。但他現在隻想坐在摩托車上，好好看看這個自己自認為熟悉， 現在卻很陌生的街道。

　　武學勝從小就是在這片工業區上長大的。生活在他身邊的人大概只有兩種，一種是工人，一種是工人的家屬。這片工業區曾經是這個城市，這個省份，甚至是這個國家的驕傲。在這個有著幾千年歷史的農業國家，經歷過百十多年的屈辱，這個國家的人們曾經極度渴望擁有代表摩登和文明的工業。這片工業區，恰好滿足了那一代，甚至那幾代中國人的夢想。所以，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也都是驕傲的。他們之所以驕傲，不單單是因為他們是工人——這個國家曾經最為光榮的一個階級，更因為這片工業區簡直成了整個省份核心中的核心。省會東部的城市，為他們供應煤炭，北部提供鋼鐵，西部提供糧食和副食品，南部的港口和火車站則將各種各樣的工業品輸送到全國各地。仿佛整個城市，整個省份都在圍繞著這片工業區運轉。而他們，則是這片工業區上最重要的人，正是因為他們，這片工業區上冷冰冰的廠房和機器，才會變得生機勃勃，才會發出金黃色的光彩。

　　曾經，這裡不但是光榮的，更是神聖的。

　　但這種光榮和神聖，在武學勝這一代人誕生之時，就已經徹底褪去了光彩。曾經共和國的驕傲，如今已經變成了沉重的負擔。曾經光榮的工人們，如今也變成了需要救濟的一群人。武學勝從沒覺得這塊土地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他從小就想逃離這塊土地。但一次次逃離的嘗試都讓他頭破血流。後來武學勝漸漸明白了，他壓根不可能逃離，因為他的身上，已經打上了不可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