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整個工業區已經面目全非，上面一聲令下，工廠拆除了，機器挪走了，鐵路鏟平了。一時間鑄劍為犁，工業區變成了居民區，工廠變成了樓盤。於是這片土地上，煤煙被烤串的油煙取代。人們也不單單是工人和他們的家屬。從前緊密的任何人之間的關系也變得松散。這個曾經堅硬的區域，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忽然間，老電影裡經常出現的那些工廠，管道，煙囪，以及穿著工作服成群結隊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網兜網兜裡裝著飯盒的人們，全都消失不見了。武學勝有些驚奇地發現，他所認為永遠如此的這片土地，改頭換面，僅僅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作為這個工業區最後的遺跡——一家全國都赫赫有名的啤酒廠也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向郊區搬遷。武學勝知道，他將又一次和自己生活中熟悉的東西告別——那在啤酒廠周圍飄散不去，經久不絕的啤酒花香。

　　於是，這座城市越來越像一座城市，也越來越不像那座城市。

　　武學勝想到這一層，不僅無奈地笑著，又何必逃離?沒等他逃離成功，這裡已經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在如今這個什麽都在飛速發展，或者說飛速改變的年代，稍不留神，你就會發現某地與某人都已經面目全非。逃離或者堅守，壓根就沒有什麽意義。

　　但烙印終究還在。武學勝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懂得孔蒙城軟弱與躲避。畢竟孔蒙城身上的這些缺點，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曾經有過。他堅信，很多在工廠大院長大的孩子，因為被集體主義壓抑得太久，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缺點。他想，或許孔蒙城從那個小城來到這裡，也和他一樣，想逃離。可最終，地理上的逃離勝利了，心靈上的逃離卻失敗了。或者說，對他而言，地理上逃離也不成功。武學勝苦笑著，心想孔蒙城或許不知道，他現在所居住的地方，從前也是一個工業區，就像孔蒙城出生的那座小城一樣，整個城市就是一個大工廠的生活區而已。

　　想著想著，一支煙已經抽完。武學勝歎了口氣，望了望遠處那個高層公寓樓的十九層，亮著台燈並不太刺眼的黃光。

　　“還沒睡嗎?被那個趙尚秀刺激的不輕啊。”武學勝自言自語道。

　　武學勝扔掉煙頭，騎著摩托車離去。

　　武學勝不知為什麽，心中忽然對這個凡人升騰出一絲憐憫。或許是彼此身上都有類似的烙印?武學勝說不清楚。但他清楚一點，就是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天堂和地獄，但據他所知，生活在天堂裡的人少之又少，例如這個孔蒙城。

　　既然已經身在地獄，多一個晚上又何妨?

　　此時，孔蒙城的確沒有睡。自從那天他去了同學聚會，誤入鬼市之後，就一直都有睡眠問題。起初是因為張三的夢，如今是因為如影隨形，無處不在的趙尚秀。

　　盡管現在的孔蒙城說不上遭遇困境——他一直在困境當中，已經習以為常——但他卻覺得很糟糕。那種不知該怎麽辦的糟糕。甚至有幾天，孔蒙城在夢裡回到了高三，夢的內容都大同小異，明天即將高考，他卻突然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會。孔蒙城覺得，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向他襲來，猶如黑色的巨浪，無聲無息，但卻凶猛異常。一眨眼的時間，它已經襲來，進而將他吞沒。之後巨浪消失，只剩下漆黑的海水，表面平靜，下面卻暗流湧動，在醞釀著下一次的巨浪。孔蒙城不由得叨念著:“一天早晨，格裡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

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孔蒙城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孤獨，隨之而來的還有無助。他拿起手機，打開電話本，從頭翻到尾，卻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他隻好將手機扔在了一邊。

　　孔蒙城走在寫字台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舊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他翻開筆記本，那是一本他的日記，他一頁一頁翻過，認真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那都是他寫給趙尚秀的。盡管他知道趙尚秀恐怕永遠都看不到這些文字了。日記上面標注的時間是兩年以前。當他翻過不到三分之一後，一片空白。

　　孔蒙城猶豫著，要不要再拿起筆，在兩年之後繼續自己這個並不好的習慣。要知道，寫日記這個習慣，當初他是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才改掉的。孔蒙城發現，自己沉溺在對趙尚秀的思念中無法自拔，全是因為他這個惡劣的習慣。寫日記本來沒什麽，但在日記裡向一個已經離開他的女孩傾吐心聲，這樣就有點病態了。孔蒙城知道， 只有早日擺脫掉這種要命的思念，自己才會重新開始——盡管所謂的重新開始對他而言，不過是每晚坐在電視前看韓劇日劇美劇國劇，不再坐在寫字台前寫他的日記。或許這才是一個正常人，一個都市上班族該過的生活。

　　孔蒙城盯著那支圓珠筆，仿佛一個立誓要戒掉酒癮的酒徒在望著醇香的麥芽威士忌。孔蒙城不想讓自己重新沉溺進去，但他卻無法說服自己忍耐過這個寂靜悶熱而又難熬的漫長夏夜，最終，孔蒙城咬了咬嘴唇，還是拿起圓珠筆。圓珠筆在他拇指和食指中間，他有些煩躁地不斷旋轉著筆身，透明的多面體筆身在昏黃的台燈下，泛出了妖異的光彩。孔蒙城執筆，筆尖剛要觸碰到紙面的時候，他突然收手，然後是再下去，再收手，如是再三，最終孔蒙城終於下筆，有些決絕地在空白頁的左上角起筆，準備寫下今天的日期。結果紙面上除了一些凹痕，什麽都沒有留下——圓珠筆因為長時間沒使用，油墨已經幹了，壓根寫不出字。

　　孔蒙城愣愣地看著那個已經廢掉的圓珠筆，忽然恐懼地將它扔在桌上，起身躺在了床上，裹上了一條毛巾被。孔蒙城在毛巾被裡瑟瑟發抖，他盯著泛著昏黃燈光的寫字台，還有寫字台上的那個筆記本，滿臉都是恐懼和絕望。

　　此刻，孔蒙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個念頭在他腦中不斷盤旋著，俯衝著，投下一枚枚讓他的大腦震顫不已的炸彈。那炸彈，不過只有一句話:你完蛋了。

　　此刻，窗外忽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那是一輛大馬力的摩托車在啟動，在飛馳，在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