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學勝看到孔蒙城悠然神往的樣子,笑了起來。
孔蒙城覺得他笑得有點莫名其妙,便問道:“老武,你笑什麽。”
武學勝笑著搖了搖頭:“我笑你原本有雄心壯志,卻偏偏認為自己一無是處。我見過許多巫者,他們有男有女,有胖有瘦,但共同的特點是,都具有高傲的性格,不像你,活脫脫一個鴕鳥,遇事只會一頭扎進沙堆裡。”
孔蒙城:“老武,有科學家證實過,鴕鳥遇到危險,會將頭貼在地面上,那是為了更好地觀察危險,聽取動靜……”
武學勝不滿地看著孔蒙城:“理會精神,懂不懂?我忽然發現你這個家夥表面上對誰都是一副恭順,與世無爭的樣子,可這內心戲挺豐富啊。以前遇到我,聽我說話的時候,你是不是表面擺出認真聽的樣子,心裡卻憋著各種埋汰我?就像剛才一樣,一抓到小尾巴,就忙不迭地跳出來?”
孔蒙城滿面堆笑:“老武,我怎麽敢?”
武學勝哼了一聲,繼續說道:“醫者是巫人中階級最低者,他們連巫術都不會,每日只能跟隨在術者身後,不斷向術者學習,修習巫術,輔助術者施法。但要說醫者全無用處,也不正確,他們雖然是巫人中無足輕重的一群,但也是規模最龐大的一群,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不是巫人,而是凡人中的天賦異稟者。但這些凡人做到醫者,已經是到頭了。從有巫人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凡人能夠超越醫者的階級,晉級到術者的境界。”
孔蒙城聽了這話,臉上顯現出失望之色。
武學勝頓了頓,繼續道:“做個醫者也不錯。醫者,當然要替人解決病痛,祛除疾病。只不過他們憑借的不是醫術,而是基本的巫術。”
孔蒙城:“哦?巫術也能治病?”
武學勝:“所謂病,並不都是疾病,也包括心病,而且有許多人的心病往往會帶來疾病。醫者雖然巫術淺薄,但是都會見龍。他們能夠看透人們的煩惱與欲望。一些尚未形成真龍的人,經過醫者的一番開導和鼓勵,或許不必化龍,就能擺脫煩惱。心病一去,疾病自然也就消失不見。所以醫者最善察言觀色,也善於使用話語取得凡人的信任。而醫者行醫,也全賴於凡人對他們的信任和感激。如果沒了這兩條,醫者也無能為力。如今,相信醫者的凡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孔蒙城:“如此說來,醫者應該也沒剩下多少人了吧?”
武學勝冷哼一聲:“少?怎麽可能!醫者如今已經繁衍生息,人數日益擴大,儼然成為可以和巫人分庭抗禮的另外一支力量了。”
孔蒙城:“這怎麽可能?你不是說已經沒有多少人相信醫者了嗎?”
武學勝:“我只是說,相信醫者能夠醫治病痛的人不多了,並不代表相信醫者的人少了。你別忘了,醫者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和巧言辭令。你仔細想想,現在在凡人中間這樣的人還少嗎?大街上端著碗向你乞討的,發放小廣告想讓你去健身房的,開設各種課程鼓勵你成功的,在報刊上寫下各種雞湯勸人忘掉現實殘酷一廂情願相信世界本來美好的,甚至在某些國家的國會裡政府中誇誇其談向自己的選民承諾提振經濟複興民族的,這些人,不都是醫者嗎?”
孔蒙城聽了武學勝的話,恍然大悟:“老武,你說那個在電視裡一直鼓吹孔子的女專家,把孔子的精神篡改得面目全非,變成了雞湯成功學,還被吹捧為一代宗師,這樣的人也是醫者吧?”
武學勝讚同地點了點頭:“孺子可教。
但像她這樣的醫者,並不多見。醫者雖然從來是巫人的一個階級,但因為數量太過龐大,他們內部也分成了若乾個階級。能力有限者,做一些小生意,巧舌如簧,哄騙顧客。能力大一些的,就冒充各種各樣的大師與專家,著書立說,將自己的歪理搞成體系蠱惑人心。能力更大的,便登壇拜相,甚至執掌國柄,列國間合縱連橫。古往今來,這樣的人並不少見。例如戰國時期赫赫有名的蘇秦與張儀,就是醫者中的翹楚。其實春秋時的諸子百家,其中又何嘗少得了醫者地影子?你說孔子的精神被那個女專家篡改了,這點我可不同意。” 孔蒙城:“老武,假如真如你所說,醫者中有如此多不堪者,甚至荼毒生靈的野心家,你們巫者就沒想過要製止他們嗎?”
武學勝苦笑:“製止?醫者人數眾多,能量巨大,已經是尾大不掉,我們巫人又能把他們怎麽樣?我們巫人自商末之後,就被歷代統治者打壓,行事越來越隱秘,自身的生存都是問題,怎麽能管得了他們。曾經有個偉大的巫人不信這個邪,偏要與醫者為敵,結果被醫者們聯手逼上了絕境,這個人就是墨翟巨子。他曾嘗試複興巫國,恢復巫人的地位,打擊那些妖言惑眾的醫者。但他剛剛作出一些眉目,就被他的學生,一個年輕的醫者聯合其他醫者所打壓,更有甚者,掌握了國家大權的一些醫者,向這些國家的國君進言,認為墨翟巨子率領的墨家行事隱秘,組織嚴密, 不除之將成為心腹大患。於是可憐墨翟巨子天縱英才,最終卻憂憤而死,重建巫國的夢想也就此破滅。”
孔蒙城驚得伸了舌頭:“什麽?墨翟是巫人?那他那個背叛師門,欺師滅祖的醫者又是誰?”
武學勝:“這人後來創立了自己的學派,還一本正經地教導他的弟子要講仁,要講恕道。他那一套在當時就有許多反對者,一個叫少正卯的人就當眾揭露他心術不正,雙手滿是自己老師和同門的鮮血,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因為當時此事發生過不長時間,許多人還記憶猶新,所以一時間少正卯的追隨者眾多,許多這位醫者的門徒也叛逃到了少正卯門下。這位醫者既然能夠出賣自己的老師,一個少正卯又算得了什麽呢?他那時剛好執掌魯國的國政,他上台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下令誅殺了少正卯。”
孔蒙城覺得眼前一陣眩暈:墨子的門人,魯國執政,誅殺少正卯……這人已經呼之欲出了。
武學勝看到孔蒙城的表情,繼續冷笑道:“他誅殺了少正卯,卻並不得人心。執掌魯國也沒有什麽實際的政績,不久之後,就黯然下台,帶著自己的三百門徒出走魯國,灰頭土臉地在列國間遊蕩,一邊蠱惑人心,洗白自己,一邊尋找下一個執掌國政的機會。或許是蒼天有眼,他再也沒有成為某國的執政,最終他隻好回到魯國,一面立言,一面以注釋經典為名,篡改歷史,為自己正名。”
孔蒙城:“老武,你說的是孔子?”
武學勝冷笑:“不,我說的是一個忘恩負義,巧舌如簧的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