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鍾了，可夏夜裡，這個時間正是人們出來納涼散心的時間，整個城市一到夜晚，忽然變得沸騰起來，太陽的炙烤剛剛過去，人們對夜生活的熱情卻來得更烈。這熱情煮沸了本已涼爽的空氣，燒亮了在冬夜往往都是昏黃色的路燈，大街小巷的燒烤與露天KTV釋放著巨大聲浪。隨著聲浪顫抖的，是夏夜帶著烤肉味的空氣。

　　“空氣在顫抖，仿佛天空在燃燒。”

　　騎著摩托飛馳的武學勝不知怎麽的，忽然叨念起這句老電影的對白來。

　　他看了一眼摩托上的後視鏡，那輛豪車緊緊跟在後面。

　　武學勝冷笑，這對肥羊請的司機技術不錯嘛。他故意加快了速度，那名司機居然還能緊追不舍，在有些擁擠的主乾道上左右騰挪，那氣勢，仿佛他開的不是一輛豪車，而是一輛裝甲車。或許他原來真就是開裝甲車的。

　　臨出發的時候，武學勝仔細打量過來人，三個男人，兩隻肥羊並沒有特異之處，真要說特異——那就是他倆頭上盤旋不去的青龍。而吸引他目光的，則是那個體格健壯，不苟言笑的司機。武學勝從這司機身上甚至嗅到了一絲血腥味和鋼鐵特有的腥氣，這是一名退伍兵，也只有軍人，能有這種味道。他知道，像鄭老這樣的人物，最喜歡把高級首長的做派套到自己身上。在他們這些人看來，做派就是權力，權力就是生命力，就是不老泉，就是強力春藥。而他們實際上距離真正的權力相去甚遠，於是那做派就顯得更加的重要。

　　武學勝甚至覺得那個戴著墨鏡的司機長得有點像李連傑——或者是錯覺，或者是在鄭老或者錢江並沒有見過真正的首長警衛員，只見過中南海保鏢——電影裡的那種。

　　武學勝不由得冷笑。或許帶這麽個司機出來，不單單是耍派頭那麽簡單。畢竟跟他這麽個盜墓賊，深更半夜去往一個荒郊野嶺的古墓，是需要有點安全保障措施的。

　　用這套來對付巫人?武學勝不得不佩服起凡人們來，他們的無知是如此根深蒂固，千年未變。在他們看來，誰的拳頭夠硬，誰就能贏得一切，幾千年前的周文周武是這樣，現在的這些芸芸眾生依然如此。在巫人的時代，持乾戈者並不怎麽重要——他們有什麽用呢?他們可以殺死人們，但並不能讓人們心悅誠服地欽佩與信任。

　　不過這種事只要一開頭，就很難停下，血腥味是一種危險而且傳播力巨大的東西，是一種需要不斷吸食鮮血才能繼續存活下去的怪獸。正像他們巫人一樣，需要不斷吸食凡人的信任與虔誠，才能生存下去。你可以血腥地鎮壓別人，別人一樣可以血腥地鎮壓你。循環往複，成為屍山血海的死循環。雖然同類相殘，競相殺伐的情景自神話時代就有，但恰恰是在巫人失國之後，才逐漸成為了歷史的主旋律。凡人們拋棄了巫人的理念，自認為能夠創造出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結果又是如何呢?

　　孔丘那個家夥假惺惺地說什麽“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好一個周監於二代，好一個鬱鬱乎文哉。周什麽時候借鑒過夏商兩代的制度?又什麽時候文采飛揚過?周的天下是在牧野用雙方士兵的屍體搭建起來的。周那鬱鬱蔥蔥的文采，是用無數商人的鮮血澆灌而成的。天生周文周武，萬世如黑夜。

　　當人們篤信的不再是天鬼，不再是巫人的善意，不再是巫人本身，而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時，才是真正的神州陸沉，亡天下矣。

後世那些無知的酸儒以為胡人殺漢人是亡天下，但有沒有想過，漢人殺漢人，與胡人殺漢人又有什麽區別?當主宰世界的權力需要靠武力奪取，而不是靠善意與虔誠來維系，那就是亡天下，無論是誰殺誰。　　只可惜，在許多人看來，只要靠殺戮能夠維持暫時的平靜，讓敵對的雙方咬牙切齒地對峙，卻沒有人願意先下手，這就可以被稱為和平，甚至盛世了。既然自己能夠苟延殘喘，誰還去管那掙扎在戰車下，馬蹄下，履帶下的陌生人是死是活?

　　凡人們越來越相信武力的能量，篤信它們，膜拜它們，虔誠地為它們服務，被它們奴役，於是也就認為，它們才是萬物的主宰，這世界唯一的真神。至於巫人的天鬼，早就被他們棄之如敝履。真要被拋棄了，倒也還是好事，時隔千年，巫人不單單是被拋棄，簡直就是被遺忘了。他們成了這個美麗世界的棄兒，從前被獵殺時，他們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汙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現在被凡人們遺忘，壓根不是這個美麗世界的一部分。

　　武學勝知道自己又控制不住自己了。沒辦法，當年師傅就曾經說過，武學勝之所以是鬼巫而不是史巫，就是因為他的血液裡有太多的憤憤不平。仿佛氣血難平，熱血沸騰是他們鬼巫共同的特點。或許這幾千年來的遭遇，早就寫進了他們鬼巫的基因中，讓他們始終對這個世界都保持著一種戒備與鄙夷——畢竟他們曾被拋棄， 既被凡人拋棄過，又被同族拋棄過。

　　一想到這些，武學勝不由得再一次加速，那摩托車怒吼著向前衝去。武學勝盯著後視鏡裡被逐漸甩開的豪車冷笑道:“看你有什麽能耐。”

　　司機的確挺有能耐，他居然在車流中加速，變道，超車，一氣呵成，漸漸又咬上了武學勝的摩托。

　　武學勝再一次加速。

　　在去往市郊的馬路上，一輛摩托車與一輛豪車開始了一場激烈的競逐賽。

　　市郊，山區。豪車緩緩停下，摩托停在路邊，武學勝坐在摩托上悠閑地吸煙，那煙已經燒掉了三分之二。

　　豪車司機下車，冷冷地看著武學勝，一言不發。

　　武學勝也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武學勝覺得，假如現在的場景變換到某個西進時代的美國西部小鎮，對面站著，和他對峙的司機甚至手已經摸上了掛在腰間的左輪手槍。

　　可惜，這不是西部。

　　車門猛地打開，錢江扶著鄭老走了下來，二人臉色慘白，顯然很不適應剛才的競逐賽。

　　錢江怒斥道:“小李，你這車是怎麽開的！還傻站在那，趕緊過來幫我攙著點老爺子。老爺子的腰脫差點讓你給顛得複發了！”

　　小李愣了一下，忙點頭哈腰地跑過去攙著鄭老。

　　武學勝扔掉了煙頭，冷笑道:“再凶，不也就是隻家犬?”

　　武學勝一腳踏下去，狠狠地踩滅了煙頭。

　　武學勝緊了緊背包的背帶，說道:“幾位，隨我來吧，前面就是金國大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