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唐元中使的是花如錦的“凌波劍法”,這路劍法以輕靈見長,正適於配用西洋長劍,更重要的是女子的劍法往往輕進攻而重防衛,這一套“凌波劍法”也不例外,招招都有防身後手,正適合唐元中想先防守瞧瞧桑綽二世劍法的想法。唐元中與花如錦曾一路同行,這套劍法見她使得多了,使來自然得心應手。
過了三四十招,最終還是一不小心,雙劍磕在了一起。唐元中一時收力不及,乾脆讓兩劍雙雙折斷。唐元中不由暗自苦笑一下:這麽長時間還沒琢磨出門道來,心中畢竟是著急了,連這點力道也控制不好了。
桑綽二世又取出兩柄長劍來,道:“兄弟的功夫我是知道的,是以多備了幾把,兄弟你不妨盡力施為。再來。”
唐元中接過劍來,卻不抽劍,想了一下,道:“大哥,不用比了。你的這套劍法端的厲害,我反覆思量,還是找不出破解的辦法。”
桑綽二世笑道:“那還不是敗在了兄弟手下。”
唐元中正色道:“那是憑著內力,卻不是劍法。你這套劍法,看似簡單,實是嚴謹之極,倘若單論劍法,小弟是必敗無疑。”
桑綽二世微微一笑,道:“兄弟可知這一套劍法的來歷?”
唐元中一聽來了精神:“請大哥指教。”
桑綽二世笑了一下,卻問道:“你聽說過阿基米德這個人嗎?”
唐元中略一沉吟,道:“你是說古代那個大學問家嗎?”
桑綽二世道:“不錯。”
唐元中奇道:“他與這套劍法有什麽關系?……莫非這套劍法是他所創?”
桑綽二世搖頭道:“這倒不是……阿基米德的故事你是聽說過的吧?”
唐元中道:“聽過一二。”
在從中土到意大利的漫漫長途中,波羅兄弟也給唐元中講過歐洲歷史上種種奇聞軼事,其中自然就有關於阿基米德的。最傳奇的一個故事說的是當時的皇帝亥厄洛王做了一頂純金皇冠,但他卻總是懷疑工匠私下克扣了做皇冠的金子。皇冠自然不能熔開檢驗了,據說阿基米德在洗澡時發現了通過排水量測量物體體積的辦法,終於通過皇冠的體積和重量之比驗明那皇冠的確是用黃金製成,為那個工匠鳴了冤。這個辦法也成了後世測量體積的常用辦法。另外更多的傳說是關於阿基米德晚年如何幫助他的家鄉敘拉古城反抗羅馬軍隊的。比如他曾利用鏡子的聚光反射功能,用太陽光燒毀了來犯的羅馬軍隊的戰艦。再比如他設計了一種巨大的投石機,能從城中發射巨大石塊摧毀海上來犯的敵艦。
桑綽二世道:“就從這兒說起。據說羅馬士兵攻入敘拉古城後,找到阿基米德時,他正在畫一張圖紙。當時阿基米德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讓他將最後一條線補上,但羅馬士兵連他這個要求都沒答應就喪心病狂地將他殺了。”
唐元中其實已聽波羅兄弟講過阿基米德這個悲慘結局,但此時聽桑綽二世講來,還是氣憤填膺,恨恨道:“這樣一位曠世奇才,竟如此死於屠夫之手,真是可惜可歎。”
桑綽二世悠悠道:“被侵略者蹂躪過的土地上,自然滿是悲傷和歎息。”
唐元中隱隱約約感到桑綽二世是在借古諷今。只聽桑綽二世又道:“這個故事別人聽過也就是惋惜一聲罷了,但二十年前我父王偶然聽到這個故事時卻上了心。他想阿基米德已設計出諸如反射鏡、投石機等等奇妙之物,那麽他臨死前還在設計的一定是非常之物,
而這個傳說如果是真的,那這件器物應該已經設計成功了,不過只差一根線而已。如果得到了這件器物,或許能對我葡萄牙王國有用。” 唐元中心想:原來葡萄牙雖是國小勢微,志向卻是不小,桑綽大哥的父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處處如此處心積慮,而桑綽大哥為人處事更是一等一的人才,如此下去,數代之後,葡萄牙王國必將在歐洲雄起。
桑綽二世自是早已有此抱負。其實方才他所講的還故意隱瞞了一點:葡萄牙王國之所以對這件“非常之物”特別感興趣,還在於料想在那戰亂年代,阿基米德設計的多半是一種神奇的武器,他們自然更想收為已用。
桑綽二世道:“父王盤算已定,便重金聘請了幾位古代史專家,潛心研究那日羅馬軍隊破城之時阿基米德身在何處。根據研究所得,遣使化名高價買下那塊測算中的地方,對外宣稱是建造城堡,實則召集了國內一批武士夜以繼日地挖掘。也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三個月後,還真是找到了那片珍貴的圖紙。那幾位古代史專家對千百年後還能找到這張圖紙也都不由地嘖嘖稱奇。
“父王看那圖時,果然已構勒出了一件器物的雛形。只有一處尚未彌合,顯然便是阿基米德最後要求加上那一道線的地方。父王自是大喜,立即召集國內最有名的三位能工巧匠,讓他們補上這一條線,然後便可依樣打造。父王以為這一條線自然很簡單便能加上,哪知那三名工匠閉門苦思三個月,從各種角度擬劃了成千上萬條線,竟每一條都有不通之處。父王起初還以為是這三名工匠偷懶,但他也很快便明白過來,這一條線也許正是這器物的關鍵所在,並非簡簡單單一條連線就行了,不然阿基米德當年完全可以在羅馬士兵闖進屋子的瞬間將這根線添上。阿基米德竟然還專門為此提了要求,這一根線自然頗為複雜,以這三位工匠的能力,要想在短期內想到阿基米德的奇思妙想,也實在是難為他們了。父王當然不肯功虧一簣,於是又召集了另外八個有名的巧匠,希望他們日夜切蹉,興許能早日悟出這其中奧秘。又想到這既然是件武器……”
唐元中道:“這件器物是件武器?”
桑綽二世意識到自己一時說漏嘴了,當即也故作隨意道:“不錯,看那圖紙,應該就是一件武器。父王想到這是件武器,興許習武之人會有異常靈感,便將宮廷中的四位武術教師也召集來研究這條線。可是,又費時一年有余,線劃了千千萬萬,卻始終解不開這個謎。倒是那四個武師之中,有一位從這千絲萬縷的線中悟出了一套劍法,這劍法恰似他們研究過的千千萬萬的線,千纏百繞,細密無比。我與這位宮廷武師自小最合得來,他便將這套劍法傳了於我。”
唐元中聽了不禁欣然神往:一條神秘的線,一位宮廷武學奇才,竟然構成了這一套沒有破綻的劍法。不由笑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那件神奇器物雖然未得,但就是這一套劍法,這一番已是大大值得了。”
桑綽二世微微一笑,不語。
唐元中想了一想,又道:“不過,這劍法雖然毫無破綻,但那劍身卻有漏洞,如果遇上一個使粗大兵刃的,如八角錘、重斧之類的,你那細長的劍身一磕即斷,就象我能用內力將你的長劍震斷一般,劍法再是巧妙,也是枉然。如果用重劍,又施展不開你這套神奇劍法。我在東方之時,那邊有些武士所用的劍乃是寬鍔,兩邊開刃,你不妨試試用那一類劍,雖然輕靈會略顯不足,但卻是實用許多。”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
桑綽二世沉默不語。唐元中心想:難道我這次竟是看走眼了,他那細長之劍另有奧妙?
過了一會,桑綽二世才道:“好兄弟,難得你如此替哥哥著想。你說的正是這套劍法最大的要害所在,愚兄也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加以彌補。”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如今不用了。因為我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把那根線找出來了,那件器物也已打造出來了。有了它,便不需要什麽劍法了。”
唐元中奇道:“什麽器物,有如此厲害?”
桑綽二世微微一笑,道:“好,給兄弟看看。”頓了一頓,又道,“難得兄弟這般肝膽相照,我就不藏私了。”唐元中這才明白,要不是自己方才對他推心置腹,桑綽二世是斷然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的。
桑綽二世從馬背上另一個包裹中掏出一件長柄器物來。方才唐元中已注意到了這個包裹,隻以為是桑綽二世的長兵刃,哪知卻藏著這器物。
桑綽二世將此器物在胸前撐開,突然之間手一抖,只聽“轟”一聲巨響,數丈外一棵小樹晃了一晃,竟是倒了。
唐元中失聲道:“霸王槍!”只見此物的威力,施用的手法,與自己用過的中原第一暗器唐門霸王槍一模一樣。
桑綽二世見唐元中大驚失色,自是暗暗得意。又聽他叫什麽“霸王槍”,大為不解,便問何意。
唐元中定一定神,道:“這是漢語,指的是我以前見過的一種暗器。”於是將霸王槍給桑綽二世描述了一回。
桑綽二世奇道:“東方的漢人竟也擁有了這種神奇的武器。”想到唐門當然不會是因為看了阿基米德的圖紙才造出霸王槍來,不由暗歎東西方都有如此奇思妙想的能人。
桑綽二世喃喃道:“霸王槍,霸王槍……好,就把這個寶貝叫作‘槍’。”
唐元中又問道:“大哥,我見你的內力也不甚強,怎地使得了這‘槍’。”
桑綽二世奇道:“這與內力何乾?”
唐元中便將自己如何用內力催動“霸王槍”說了一遍。
桑綽二世搖頭道:“我們這‘槍’不用。在阿基米德的圖紙上,用的是強力崩簧。數年前,我們得到了從東方傳來的火藥,這比崩簧的威力更大了數倍。所以現在我只要用手扣動機簧打著火藥就可以了,並不需用內力催動。”
唐元中點頭道:“原來如此。大哥,你們有了這‘槍’,葡萄牙王國的強盛已是指日可待。”
桑綽二世道:“多謝兄弟的吉言。”心中還想:昨夜我最後出手,總算表面上與唐元中戰了個平手,也算是給歐洲各國掙回了一點面子,教皇霍諾裡厄斯二世已對我另眼相看,再憑借這一支天下無敵的“槍”軍,我葡萄牙王國很快就要揚眉吐氣了,數輩祖先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已是滿心的豪情壯志。
果然,不久,葡萄牙王國便憑借著教廷寵幸的政治資本和雄厚的軍事實力,在歐洲迅速崛起,到十六世紀成為歐洲霸主。
但唐元中和桑綽二世都沒想到的是,三百年後,正是葡萄牙王國的艦隊第一個打到了唐元中的故國,並掠奪澳門一地達四百年之久,揭開了西方列強侵略中國的序幕。
桑綽二世道:“兄弟,我們再走走。”
翻過山來,是群山環抱的一個極大的盆地。唐元中看到山谷裡的情景,猛地呆了。
只見山谷中黑壓壓的,密密麻麻都是或坐或躺的人,間或有一些用樹皮搭起來的小屋棚,遠遠地竟是望不到頭,不知有多少萬人。在這一大片白雪皚皚中,更是顯得觸目驚心。
兩人慢慢穿行在人群中,只見人人都是面黃肌瘦,都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們兩人,偶爾動一下,卻是將身上的破棉絮再裹緊一點。
一個孩子哭著喊:“我餓,我餓。”母親只能緊緊地抱著他。
一個老人一直在反覆喃喃道:“親愛的巴耶夫,還有你那善良漂亮的尼塔婭,上帝啊上帝。”
一個男人斥責道:“快出去找點吃的,不要象懶豬一樣窩在裡面……讓上帝保佑我們度過這個冬天吧。”棚屋門開處,一個婦女帶著三個孩子衣衫襤縷地走了出來。
一個老婦人見他倆人走過,伸了伸手,嘴巴嚅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來。
…………
唐元中默默地與桑綽二世一起走著,突然猛地躍上馬去,瘋狂地策動馬匹,狂奔出了山谷。
唐元中靠著一棵大樹大口地喘著氣,仿佛昨夜那一場激戰也沒使他這般勞累。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有人過來,知道是桑綽二世,沉聲道:“他們都是逃避蒙古軍隊的難民?”
桑綽二世道:“不錯……這個冬天可夠他們受的。”
唐元中想起昨夜在羅馬城中看見的城市貧民,與這些難民一比,簡直已是天上人間。昨晚那一場雪,自己與梅亞娜在一起,自是風光旖妮,而對於這些難民來說,卻是索命的惡魔。
桑綽二世又道:“不過,他們總算逃到了羅馬,已是最幸運的人了。”
唐元中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幅幅場景:火光衝天,亂箭飛攢,一隊隊大馬長刀的蒙古士兵來回砍殺,無數平民在驚慌中被砍倒,頭顱滾得滿城都是,鮮血把河水都染紅了,只剩下偶爾有幾聲小孩的啼哭聲響在血與火之間……
唐元中猛地站起身來,道:“大哥,我知道你為什麽帶我來這兒了。我這就找大汗去,一定盡我之力阻止蒙古大軍繼續西來。”
桑綽二世一把抱住唐元中,道:“好兄弟,不管成與不成,做哥哥的都替這千千萬萬受苦受難的人們謝謝你了。”
唐元中一抱拳,轉身就走。他以前自然也知道軍隊過處,生靈塗炭,黎民百姓流離失所。今天見得這山谷中的情景,更是有了從未有過的震撼,明白了自己最應該做的事情。
剛上馬沒跑出幾步,又聽桑綽二世在後面喊:“兄弟,你這就走了?”
唐元中道:“不錯。我在羅馬也沒什麽要緊事物,一應盤纏都是隨身帶著的。大哥你這匹好馬便送了我吧。”
桑綽二世道:“你……你不見見梅亞娜了?”
唐元中心中猛地一動。但耳邊似乎又響起山後面那些難民的聲音,心中陡地升起一股豪情,道:“不,我先走了。大哥你如果有機會見到梅亞娜,就告訴她我辦完這件事後,一定會回來找她。”
馬蹄聲響起,唐元中絕塵而去。
桑綽二世的馬是從國內千挑萬選出來的,甚是神駿,一天之內便跑出了三百余裡。唐元中找個驛站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策馬狂奔。出了意大利境後,進入中歐。一路行來,聽到的都是有關蒙古人進軍的消息。眼見一隊隊難民逶迤而來,說是蒙古軍隊前鋒已打到了黑海邊速答黑城,唐元中便問明路徑,直奔而去。
這一路中,頭幾日所看見的城鎮還頗為繁華,只是一路上難民越來越多。漸漸的,人煙就稀少了下去,有些城市從其房屋樓舍看來,原是一個繁華的大埠,卻也是人去城空。
行了一月有余,這一日正沿多瑙河谷策馬,忽見前方遠遠地塵土飛揚,跌跌撞撞地跑出一隊難民來,約有二三百人,這些人滿臉驚慌之色,只顧拚命狂奔。不多時,後面轉出一小隊軍隊來,約有五十來人,都是貂帽皮裘,正是蒙古軍隊打扮。這一隊蒙古士兵躍馬追來,不多時便趕上那隊難民,大刀長矛起處,這二三百人轉眼間便盡數被殺戮乾淨。唐元中策馬狂奔,還是不及趕上。
那隊蒙古士兵縱聲大笑,便有人躍下馬來搜索那些難民的財物。忽見一騎向自己奔來,皆是一奇。又見那馬甚是神駿,都是一喜,已動了殺人奪馬的念頭。
唐元中趕到近前,正為沒能救下那一隊難民惋惜,兩名蒙古士兵已挺矛搠來,唐元中隨手一把抓住,猛地一擰,那兩個蒙古士兵便被他擰下馬來。再看那二支長矛,已扭曲成了麻花。唐元中雖恨這些人濫殺無辜,但畢竟是自己的同族士兵,也不忍傷他們性命。
那隊蒙古士兵大驚,正欲一哄而上。唐元中怒喝道:“我是忽伊措勒。你們的首領是誰?”
這一聲怒喝恰似石破天驚,十四王子的“威名”大家都有耳聞,那隊已驚訝於他的武功的蒙古士兵立時嚇得目瞪口呆。
領隊的是一名百夫長,叫哈利托。在以前的總角大會上曾遠遠見過唐元中。此時聽唐元中如此一喝,再看相貌果然依稀便是,嚇得當即跪倒:“不知十四王子駕到,冒犯虎駕。請恕小人們不知之罪。”心中卻想:犯在四位大王子手裡還好,哪知撞到這個小瘟神手中,要想逃脫性命只怕大大不易,說不得隻好拚死乾掉了他。
唐元中問道:“你們是誰的隊伍,大營在哪裡?”
哈利托帶的這支隊伍正是蒙古軍先鋒哲別派出的先遣探路隊。此時聽唐元中口氣似是頗為和緩,哈利托心中一松,忙不迭地將所有情況告訴了唐元中。
唐元中道:“好,你帶我去大營見哲別。”
哈利托連連答應,帶轉這一支隊伍擁著唐元中便回大營去了。
哈利托自然見不到哲別,但早派人報告了千夫長,千夫長又報告給了萬夫長,萬夫長又當即報告了哲別。這件事誰也不敢耽誤,是以唐元中來到大營時,哲別已在營外等候。
哲別聽得十四王子到來,心中大犯嘀咕。他自然知道六年前唐元中突然失蹤之事,但他素知這個十四王子行事詭異,別人難解其意,如今突然在這兒出現,實也不知何意。但他心想自己歷來行事端正,西征以來又是屢戰屢捷,倒也沒什麽可懼怕的。他心中犯疑,臉上卻是笑盈盈地迎了出來,見來人雖然已是六年不見,卻正是十四王子忽伊措勒。
唐元中在路上已暗自盤算,這事對哲別說了也是沒用,大汗不下令退兵,哲別是死活也不敢擅自退兵的,還是得直接見大汗。他心中拿定主意,與哲別客氣幾句,便同入大營。
兩人寒暄一陣,哲別便問起唐元中所來何事。唐元中隻道想找成吉思汗。哲別道:“大汗近日正在孔雀河邊養兵,十四王子若想見大汗,過幾日我派人送您過去就行。”
唐元中道:“將軍軍務繁忙,我也不便多作打擾,明天便走。”
哲別也巴不得這個瘟神早走,略微挽留幾句,便同意了。
第二日,哲別便派一名向導官陪唐元中去孔雀河。那孔雀河是在印度半島恆河邊,離哲別大營有數千裡之遙,饒是唐元中緊趕慢趕,也走了三月有余。
越走近大汗行宮,唐元中心中越是發虛。他來時憑著一腔熱情,可一想憑自己這無足輕重的話,又怎能改變大汗的雄圖。盡管連連為自己打氣,心中卻是越來越沒有底氣。
這一日,已到了孔雀河邊八魯灣,向導官一指遠處的黃色大帳篷,道:“大汗的行宮到了。”唐元中長途跋涉,終於到了目的地,自然頗為欣喜,當下心一橫,暗想:此時想也沒用,見了大汗再見機行事吧,反正……反正我一定盡我所能。
成吉思汗乍見唐元中,也是頗為驚訝。但他素知這個寶貝兒子最為頑劣,以前便常常在外鬼混數月不歸,因此雖然這一趟唐元中離家時日甚長,也沒有太過在意。更兼在他數子之中,這個十四子最沒有英雄氣概,自己最是不喜,所以也不多問,隻道:“你來得正好,明天圍獵,你也一塊兒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未放亮,號角便吹了起來。唐元中匆匆趕到大帳,恰逢三通鼓響,見帳中眾將都已到齊,自己已是最後一個。成吉思汗瞥了他一眼,唐元中不由得低下頭去。
成吉思汗大聲喝道:“出發。”眾將齊齊應了一聲,出得營去,但聽得號角聲連綿響了開去。
唐元中跟著成吉思汗走出大帳,但見整整齊齊站著無數士兵,估摸有數萬之眾。皆是仰首挺立,見成吉思汗出了大帳,齊齊舉起兵刃大呼“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聲震寰宇。不久,一隊隊躍上戰馬,向外開拔。唐元中見此情景,心想:我蒙古精兵兵強馬壯,軍紀嚴明,金兵是萬萬不及,宋兵就更不用說了,歐洲各國軍馬也是望塵莫及。
這一場圍獵,方圓三百裡,還圍住了好幾座山。蒙古軍隊名為圍獵,實則為操演兵馬。
唐元中跟著成吉思汗縱馬狂奔,沿途手起箭落,射倒不少獵物,一日下來收獲頗豐。
第二日繼續圍獵,時近中午,剛轉過一條山路,突然看到前方有一頭大黃羊。那頭黃羊望見這一隊人馬,自是立即回頭狂奔。眾人躍馬急追,眼見越追越近,隻相距百十步了,成吉思汗搭弓上箭,便射出一箭。眾人都見過成吉思汗箭法,料想必中,卻見那箭射出百步許竟然落了下來,顯是氣力不足。
那黃羊嚇了一跳,更發足狂奔。聽得“嗖”地一聲疾響,一箭射出去足有百五十步,那黃羊應聲而倒,正是唐元中所射。唐元中道:“大汗,這黃羊我已經幫你射倒了。”
成吉思汗卻猛地探過手來,抓過他手中的弓箭往地下一擲,喝道:“誰要你幫。 ”
眾人正尷尬間,忽聽“咩咩”幾聲輕響,又從山谷裡奔出幾頭黃羊,體形甚小,圍著被唐元中射倒的那頭黃羊團團而轉,時而用鼻子蹭一下,顯然是這頭黃羊的小羊。
眾人見成吉思汗發怒,自不敢隨便動手,只是呆在那兒。卻聽成吉思汗怒道:“射呀,都愣著幹嘛。”
眾人這才匆匆搭弓上箭,霎時間,亂箭齊發,那幾頭小黃羊隻輕輕叫了幾聲,便被射倒。唐元中心中不忍,但見成吉思汗黑沉著臉,也不敢出言製止。
成吉思汗“哼”了一聲,縱馬西去。衛隊趕緊跟上。這一路上,成吉思汗只是縱馬狂奔,便是遇上獵物也不射取。
第三日,仍是縱馬西奔,到天黑時,已快跑出圍獵圈了。到了第四日,成吉思汗還是縱馬西奔,不多時便跑出了圍獵圈。隨行的衛隊長想提醒一下成吉思汗,但見成吉思汗一路上連話都沒說一句,也不敢上前,隻好帶著衛隊緊緊追隨。唐元中不知成吉思汗何以一箭不中脾氣變得如此之壞,也隻好策馬隨從。
如此又跑了兩天,這一日傍晚,來到了一條大河邊,無法再往西跑了,隻得扎下營來。
唐元中躺在帳篷裡,想著自己離開羅馬已有半年,如今見到了成吉思汗,卻又實在不知該如何勸說才是。聽得河水拍岸之聲,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到了半夜,乾脆爬了起來,出了帳篷到河邊走走。
沿著河邊靜靜地走了一回,心中似乎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忽然看到遠處岸邊好象還有一個人影,再走近幾步,從背影看來,赫然便是成吉思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