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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19章 仇恨血 離人淚(一)
  萬南生道:“我們安葬了楊統領的遺體,也將我那兩個弟子埋葬了。我想事不宜遲,還是盡早告知各位才是,別讓完顏蔽日又佔了先,多害江湖好漢,因此便匆匆趕來了。文少俠和安寨主聞聽唐門近些時日來一直與金狗子交戰,心存仰慕,便也同來拜會各位了。”

  他說到這裡,文天祥和安通海站起身來,團團向眾人作了個揖。

  唐門眾人感念八字軍的忠義,也都齊齊站起身來還禮。唐一道:“文少俠和安寨主客氣了。你兩位與金狗多次交手,熟悉敵情,今後行軍打仗之事,還要請兩位多多指教。”

  唐朋友笑道:“以後大家就是並肩作戰的兄弟了,這些客套便免了吧。文少俠,實不相瞞,方才我甫一見到你,還以為你是奔著百花會才在此時來到建康城的。”

  文天祥奇道:“百花會?”

  唐詩也奇道:“百花會?嗣聖堂主說的莫不是姑射派的百花會?”

  唐朋友道:“不錯。”

  文天祥笑道:“姑射派的百花會是何等機密之事,小可又怎會知曉?不過,若是被我得知姑射山的所在,那自然也會巴巴趕去。”

  唐一道:“嗣聖堂主,莫不是你聽到了什麽百花會的風聲?”

  唐朋友道:“是啊。”當下便將司馬顯和魯威兩人所講的說了一遍。眾人都聽得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唐一才道:“這事也真是奇怪。姑射山何等秘密,十多年來多少人費盡心機也打聽不來,怎地會突然大白於天下?想來是什麽江湖閑人故意散布這等無聊消息,引一眾江湖人士徒勞奔波罷了。”

  眾人又議了一會,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末了,唐猛道:“明日便是五月初五,要不我們便上紫金山瞧瞧去,反正也在左近。”其實眾人都有這個心思,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來。聽唐猛提到,也都是乾咳兩聲,不置可否。

  其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唐一便吩咐安排酒席。哪知眾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仍不見布上菜來。唐一的臉色便不禁慢慢不好看起來。唐朋友偷偷叫過一個小廝,讓他去灶間催促一聲。哪知這個小廝去了有一袋煙時間,仍是不見動靜,便是那小廝也不見回來。唐歌終於按捺不住,道:“我去瞧瞧。”

  唐一道:“不,我們一起去。今天這事有些蹊蹺。”

  到了後間廚房,卻見灶間的廚師並一眾打雜小工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唐朋友指派的那個小廝倒在最外邊。眾人雖已有了預感,不禁仍是大吃一驚。唐朋友趕上兩步,先解了大廚的穴道。好一會,那大廚才緩過氣來。唐朋友見他睜開了眼,便追問他出了什麽事。那大廚卻什麽都說不上來,隻說正在乾活之際,忽然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唐一又解了另外幾個廚師的穴道,所說都是一樣。便是那小廝醒來後也是這般說法。眾人見敵人身法如此之快,心下都不禁駭然。要知在這唐門東部總舵之中,便是一個尋常廚子雜工,也有一身武功,方才唐朋友所派的那個小廝更是唐門的嫡系好手,哪知都不知不覺地便著了道。

  唐朋友沉聲道:“哪位朋友光臨寒舍,敬請出來相見。”他這句話聲音雖低,但穿透力卻是極強,只要在這幾進屋子裡,便能聽得清清楚楚。眾人等了好一會,也不見有人答應。

  唐一對那些剛剛緩過神來的廚師道:“你們繼續做飯。我便不信什麽人能挑了唐門。”那幫廚師戰戰兢兢地答應了。

  眾人剛轉出灶下,

沒走幾步,忽然又聽得從廚房裡傳出一聲驚叫。這些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轉瞬間便又回到了廚房。這次倒沒見到有人倒地的慘象,卻見一個廚師手提一隻死雞,隻道:“都死了,都死了。”  唐朋友眉頭一皺,過去一看,只見籠中喂養的幾十隻雞鴨鵝、兩隻兔子竟然全都死了。唐朋友故作輕松地道:“原來有人觸我們霉頭來了。”說著,提起一隻死雞來,看了一眼,臉色卻驀地沉重了下來。

  唐一知道唐朋友發現了什麽怪異之事,果然聽唐朋友道:“武德堂主,你看這是什麽毒?”

  眾人見他手中提著的這隻死雞顯然是被毒殺的,而聽唐朋友口氣,竟是看不出來這些禽獸是被什麽毒所害。唐一過去鄭重地看了又看,最後卻道:“我也看不出來。”此語一出,眾人都大驚失色。要知唐門以毒藥暗器威震江湖,天下毒物他們便是沒有見過,也多多少少會有耳聞。哪知這種毒物竟是連唐門中資歷最深的唐一和交往最廣的唐朋友都說不上來。

  眾人默默走回大廳。那邊廂自然讓那些廚師歇著不用開火了。此時便是做出飯來,只怕也沒人有胃口了。直到坐在大廳上,眾人還是沒有一點頭緒,不禁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覺。

  唐詩忽然悠悠道:“這是要讓我們唐門雞犬不留啊。”眾人正暗自深思,猛地聽他陰陰地說出這句話來,都是不由心中一寒。

  萬南生忽道:“會不會是完顏……”

  一語未了,忽聽得“嗚”地一陣怪響,廳中燃著的十余支小孩手臂般粗的明燭竟一齊熄了。大風過去,還吹得兩扇廳門連連晃動,“啪啪”作響,更是顯得陰森恐怖。

  黑暗中,只聽唐一沉聲道:“想到唐門來裝神弄鬼,只怕沒這麽容易。”眾人想到以前唐門也曾用這般手段對付別人,如今別人找上門來,真是報應不爽。

  便在此時,忽聽安通海道:“唐堂主,你們的屋子裡好潮呀,怎麽地上還滲水?”

  眾人果然都覺得腳邊有一種濕乎乎的感覺。而在這股潮氣中似乎還有一種令人反胃的味道。

  黑暗中聽得唐一的聲音道:“這是血。”

  眾人更是大大嚇了一跳,安通海道:“血?誰的血?誰受傷了嗎?”

  唐一冷冷道:“一個人受傷了也流不出這麽多血來。是有人故意倒進來的。”提聲道,“什麽人,快快現形吧。”

  唐元中驀地想起方才那些被莫名其妙的毒所害的禽畜,心念一動,道:“這些血中不會帶著毒吧?”

  聽得唐朋友的聲音道:“掌門放心,血中沒毒。”

  唐元中心想有一眾唐門高手在,自是早就提防到了這一步。自己實是多此一問,臉上微微一紅,好在黑暗之中誰也瞧不見。

  便在這一片黑暗之中,忽然聽得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道:“唐門眾堂主今日同歸地府。嘿嘿,嘿嘿。”最後這兩聲笑,聽起來便似鬼號一般。

  唐朋友笑道:“江湖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我們的性命,只可惜閻王爺一直不肯收。”也是“嘿嘿,嘿嘿”笑了兩聲。便在此時,聽得黑暗中“嗤嗤”兩聲,原來眾唐門高手自小習練暗器,“聽風辯位”早已練得滾瓜爛熟。方才聽得那人發話,便已辯出那人所在,當下唐朋友出聲混淆對方視聽,唐一已循聲發出了兩枚毒針。

  兩枚針出手之後,唐門眾人滿擬聽到敵人慘叫倒地之聲。卻哪知沒有半點動靜,顯是唐一的兩枚毒針竟落了空。唐門眾人齊齊變了臉色。要知唐一號稱從來都是一枚暗器中的,從未失過手,才得了“唐一”這個名字。哪知這十拿九穩的兩針竟會齊齊射空。但這些人都是久經江湖風浪,雖然心驚,隨即也平靜了下來,心想以前遇到過的艱險又何愈十倍,不也一樣過來了嗎?如今唐門一眾高手都在這裡,便是六派三家齊至也奈何不了,又豈能在這小陰溝裡翻了船。隻苦於陷於黑暗之下,而敵人又如鬼魅般神出鬼沒,這才無可奈何。當下紛紛心中打定念頭,便是端坐不動,料敵人也奈何不了自己,隻待天色微微放亮,便可覓機反撲。

  眾人正思量間,聽得那鬼魅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道:“唐一,不用再枉費心機了。你們不妨提一口氣撞撞丹田試試。”這聲音一時在東,一時在西,那人顯然並未進廳,卻如鬼魅般在廳中遊蕩。

  眾人隻道他存心怎唬,一邊不由地都試著提了一下真氣,哪知一提之下,隻覺丹田處空空蕩蕩,便似一時之間喪失了內力一般,竟是在不知不覺間已中了毒。

  那鬼魅聲音又道:“沒想到吧?唐門的人也會有這一天。唐離人呢?他怎地不在這兒……”說到“唐離人”三字,聲音吊得老高,好象懷著極大憤怒一般。

  唐一歎了口氣,道:“真沒想到,我們這些人中竟然有你的奸細。”方才燭光一滅,他便一直全神提防敵人放毒,但始終悄無聲息,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進入這個大廳,這毒定然便是廳中之人所投了。

  唐一想到了,眾唐門高手也都想到了。雖覺唐元中、文天祥、安通海、萬南生四人都絕不象下毒之人,但畢竟有一個人下了手。唐朋友心想:莫不是萬南生?他說他受完顏蔽日威逼不屈不過是他的一面之辭,保不準已受逼不過,投靠了金狗,這便內外勾結來害我唐門基業?是了,方才他初與掌門見面時一度神情甚是古怪,莫不是便已心懷鬼胎。唐詩想的是:不會是八字軍的那個安姓寨主吧,他外表粗曠,卻也最是容易迷惑他人。方才便是他第一個提到地面有血,莫不是賊喊捉賊?

  便在此時,聽得唐一長歎一聲,道:“文少俠,莫怪乎今日你非要跟萬大俠到這兒來,原來你已早有預謀。”

  唐元中奇道:“文天祥?難道真的是你?”他自與文天祥相識以來,見文天祥所作所為,都是慷慨任俠,光明磊落,怎麽也不能與眼前這等卑劣行徑聯系起來。眾人也都大有同感。

  黑暗中沉寂半晌,卻是文天祥已經默認了。

  唐一笑道:“好招法,好招法。無毒之血摻入無毒之藥便化成了劇毒之氣。就算我事先知道文少俠有謀害我們的心思,恐怕也提防不了。”他到了此時,尚能如此侃侃而談。唐元中見他有“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色”的氣概,不由暗暗歎服。而他說到“文少俠”三字時,有意加重了語氣,任誰都能聽得出其中的譏諷之意。

  黑暗中那人笑道:“好,好。不愧是唐一。不錯,這血是無毒的,但血中要是加一些別的東西的話,便成了劇毒,比如說,仇恨!”最後“仇恨”兩字慢慢吐出,眾人都不由地打了個寒戰。

  唐一驀地想起了一事,驚道:“你……你是——”

  一語未了,只聽一人道:“唐恨人,你終於還是來了。”這聲音眾人都是識得,正是唐離人。他們都知道唐離人的武功,見他及時趕來,都是大喜。

  只聽“呵呵呵……”一陣長笑,一陣勁風過後,驀地那些蠟燭竟是一下都竄了起來。眾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別人臉上那一臉的死灰。卻見廳門開處,一條青色人影已悠悠地飄了進來,在忽閃忽閃的燭光掩映下,顯得陰森森地讓人發寒。

  只聽得數人一起驚叫出口。唐一等一眾唐門高手喊的是:“唐恨人!”唐元中喊的卻是:“田仇!”——正是在蒙古大漠偶然相遇,而後一起隨拖雷南下的那個青袍怪客田仇。

  唐恨人呵呵一笑,道:“原來都是老相識了。嘿嘿嘿……”文天祥輕聲喊了聲:“師父!”卻漲紅了臉,低下了頭,再也不敢與唐元中等人目光相視。

  唐恨人望著唐元中道:“沒想到你便是唐門的新任掌門。我們還是蠻有緣份的嘛。只不過,恐怕你這掌門人還不知道唐門有我唐恨人這一號人物吧?”

  唐元中果然不知道唐門中還有這一個“唐恨人”,更沒想到他身為唐門中人,竟然會向唐一等一眾唐門兄弟下手。他雖然在唐門呆得不久,卻也知道,唐門雖是對外凶惡殘忍,卻決計不會對本門弟子有些許傷害。當下,狐疑地望向唐一。

  唐一尷尬地咳了一聲,道:“掌門,不是我故意不告訴你……”話猶未落,卻聽那唐恨人吼道:“不錯,你們從來都沒把我當作唐門的人。唐離人呢?快滾出來。”

  只聽一人道:“我在這裡。”聲音便從唐恨人身後傳出。唐恨人嚇了一跳,一步躍開三丈有余。他這一躍開,在他身後果然露出一個人來,正是唐離人。

  唐離人輕輕道:“十一年了,你最終還是放不下。”

  唐恨人怒極反笑:“笑話。這種事也只有你這等沒心沒肺的人才能忘得了。”說話之間,便是一掌向唐離人當胸劈去。卻聽“喀嚓”一聲,這一掌竟劈了個正著。唐離人身子晃了幾下,最終還是撲倒在地。眾人眼見唐恨人這一掌掌力雖猛,但以唐離人的身手,要避開自是不難,哪知他竟會硬生生地受了這一掌,都不由驚呼了一聲。唐恨人也頗覺奇怪,愕了一下,道:“你為什麽不還手?”

  唐離人抹了抹嘴角掛下來的血絲,輕輕搖頭道:“十一年來,我一直便等著這一天。我當然不會還手的。”

  唐一怒道:“景雲堂主,此刻已是生死攸關的時候,這瘋子真會打死你的,你怎地還能不還手?”

  唐離人勉強笑了笑,道:“他打死了我,我倒安心了。”

  唐恨人哼了一聲,道:“說得倒好聽。好,我便打死了你,遂了你的心願。”說話之間,又是一掌劈到。唐離人果然不躲不閃,任這一掌打在自己胸前。唐恨人這一掌打得更重,唐離人“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又聽唐恨人道:“你來我家之後,姐姐是怎樣疼你愛你的,比我這親弟弟還親呢。可你呢,你就這麽忍心害死了她。我要為她報仇。”說話之間,又是兩掌,唐離人又被打得吐了兩口鮮血。眼看他搖搖晃晃,好似再也支撐不住了。

  忽聽唐恨人狂叫道:“我恨,我恨,我要殺了你們。”眾人見他兩眼血紅,聲音拔得又高又尖,恰似發瘋發狂一般。他手中不停,又是兩掌印在唐離人身上。這兩掌是他在瘋狂之際拍出,力量更是大得驚人。

  唐元中聽了這一鱗半爪,隱隱知道似乎是十一年前唐離人做了一件很對不起唐恨人一家的事,害死了唐恨人的姐姐,倒不由對唐恨人有了幾分憐憫。但見唐恨人這般瘋狂出掌,只怕不用幾掌,唐離人便要一命嗚呼,更是大急。只是苦於自己身中劇毒,內力一點也使不出來,便是想挪動一步都不得,更不用說出手相助了。

  唐一大聲道:“景雲堂主,你要再不還手,自己死了倒不打緊,我們也得陪著一起喪命。你就忍心看著唐門落入這種瘋子手中,將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嗎?”他想為今之計,只有說動了唐離人才有希望,又知道唐離人長年心懷愧疚,已將性命置之度外,便曉之以大義,隻望唐離人能全大義而棄小節。哪知唐離人卻是置若罔聞,仍是毫不還手。唐一也只有喟然長歎了。

  唐恨人卻道:“是了,是了,你們便一直當我是瘋子,巴不得我早些死了。嘿嘿,偏偏上天不能讓你們如願。我什麽苦沒有吃過,這條賤命閻王爺卻不肯收呢。如果要死只怕已死了好幾回了。你們問問他,”說著一指文天祥,道:“他第一次遇上我時我是何等模樣?”

  眾人不由將目光投向文天祥。文天祥低著頭,還是不敢與眾人相視,隻低聲道:“我第一次遇見師父時,他滿身瘡膿,奄奄一息,便是用了昆侖雪蓮,也是過了二十余天也將他救得過來。當時,我以為他是必死無疑了……也正是這樣,他才收我為徒,教了我一些功夫……”

  話猶未落,唐恨人大吼一聲,又對著唐離人連擊三掌。唐離人一直沒有還手,而他卻沒有一絲手軟,顯是心中的仇恨已到了極至。唐離人受了這三掌,再也支撐不住,趴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唐恨人長嘯一聲,又待一掌拍落。文天祥一躍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道:“師父,你已將他打成這樣了,也算出了氣了,便歇歇手吧。”

  唐恨人森森地笑了一下,道:“你倒是心軟了。好,我便歇歇手,你去將他們都殺了。”說著,手指點著眾唐門高手轉了一圈。

  文天祥大吃一驚,道:“師父,你不是說隻對付唐離人一個人嗎?”口氣微微顫抖,顯是對唐恨人也頗有懼怕。

  唐恨人“嘿嘿”笑道:“都做到這個份上了,自然是一並殺了。”

  文天祥騰騰退了幾步,喃喃道:“不,不,早知你要這樣,我便不會答應幫你的。”

  唐恨人也不理他,幾步走到唐一面前。唐猛驚道:“你要幹什麽?”倒是唐一面色坦然,大有視死如歸之意。

  唐恨人一探手,抓進了唐一的衣襟,微微一探,便抓出一面小小令牌來。唐一身中劇毒,動彈不得,隻得任他張狂。

  唐恨人將那面小令牌在手中掂了掂。方才他一取出來,唐元中便識得這就是唐朝的那面“唐門掌門令”,當年便是因為這一塊掌門令他才結交上了唐門,竟還陰差陽錯地當了唐門掌門。他也知道,這是唐門掌門的令符,素來有見牌如見掌門之說,所以當初唐大俠等人雖不認識他,還是因為這塊掌門令尊他為“掌門”。

  唐恨人手中晃悠著“唐門掌門令”,道:“好容易唐門的頭頭腦腦都在這兒,我們將他們除了,唐門不就是我們師徒的了嗎?我又沒興趣當什麽勞子掌門,這唐門掌門還不就是你的?你不是早有抱負想率領一群英雄豪傑做一番事業,這機會不是唾手可得了嗎?”

  唐元中對文天祥的為人已有所了解,知道他對榮華富貴倒不在意,平生心願便是能轟轟烈烈地乾一番大事業。近些年來,唐門勢力大張,弟子遍布天下,號稱十萬之眾,實是一支精銳之師。於文天祥而言,只怕一輩子都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了。唐恨人這番話著實是打到了文天祥的心坎上。

  文天祥低頭不語。唐一等人此時再也掩飾不住焦慮之色。唐恨人則輕輕把弄手中的“唐門掌門令”,似是胸有成竹。

  過了半晌,才聽文天祥道:“不。”便隻一個字,聲音也不大,但聽在眾人耳中,卻如雷鳴般響亮。

  唐恨人縱聲笑道:“好,好,我收的好徒弟。沒想到我唐恨人的弟子竟會是如此優柔寡斷之人。”說著,長笑數聲,聽來卻如鬼魂夜哭一般。唐恨人又道:“你不動手,難道我便不能下手嗎?你可別後悔。”說話之間,起手一掌,正劈在唐一胸前,唐一當即便連人帶椅摔倒在地。

  唐恨人正待再補上一掌,文天祥叫道:“師父,不要!”唐恨人卻毫不理睬,仍是一掌拍下。忽覺身後有兵刃劃空之聲,唐恨人也不轉身,反手便是一掌,將那兵刃震偏。回頭一看,果然見文天祥正呆呆地執劍而立。唐恨人怒道:“好,你居然敢動手,那就別怪我沒有師徒之義了。”乍地暴起,左手掌,右手爪,向文天祥連使三招。單聽這三招帶起的風聲,已是凌厲之極,斷然不是師徒間的喂招了。

  文天祥道:“師父,弟子不敢。”一邊隻得出劍抵擋那三招。

  唐恨人三招過後,並不停歇,又是疾風驟雨般的五招。文天祥原本便不是對手,偏偏他還心存顧忌,只是一味躲閃抵擋,並不出劍還手,一時之間,更是險招迭遇。唐朋友、唐詩、唐歌心中焦急,不由紛紛勸說文天祥動手。唐一倒在地上,也是怒道:“文少俠,對他你不可以常理度之。你念著師徒之情,他可認定你不相助他,已是恨上了你,什麽都不顧了。”

  說話之間,已過了十余招。文天祥畢竟不是唐恨人對手,一招抵擋不住,被唐恨人在背後印了一掌。那一掌打得甚重,文天祥隻覺天旋地轉,喉頭一陣發甜,險些就此暈了過去。他知唐恨人這一掌手下已毫不留情,竟是要置自己於死地,心中酸苦,這才凝神靜氣,使出畢生功夫與之遊鬥。

  這一番較量,不多時便已翻翻滾滾過了二十余招。唐元中倒也罷了,唐一等人卻是越看越是心驚。他們平日裡自詡於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無不通曉,卻見唐恨人與文天祥身形動處,使出的一招一式竟然全無頭緒可抓。偏偏這些招式中又似蘊藏著極大奧妙,眾人看得數招,已是張口結舌,心頭轉過無數念頭:“這一招怎地還能從這邊出手。不錯,如此出招,自是更為簡潔實用。”“這一轉身明明險極,但細細想來,對手一掌始終會差了三寸,乃是連守帶攻的妙招。”“好招。這一招要是我來接,自然得先退後三步,保不準還要被逼比拚內力。哪能這般化於無形。”……各人一邊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武功與之印證,隻覺大有可以借鑒之處。唐一不由心想:原來唐恨人竟然練成了這等厲害功夫,不要說我現在中了仇恨血,便是平時,只怕也不能穩操勝券。便是文天祥,難為他小小年紀,竟也習得這一身功夫。是了,他們這套功夫又是從何而來,怎地在江湖上從未見識過呢?

  眾人正看得如癡如迷之時,只聽“嗤”地一聲,文天祥左肩又中了一抓,鮮血頓時從五個指孔滲了出來,鮮血淋漓,甚是狼狽。文天祥大吼一聲,狂舞手中長劍,但任誰也看得出來,他已不能再支撐多久了。

  唐一道:“文少俠,你不用理會我們了,速速離開吧。我們足領少俠之情。 ”方才他還將文天祥恨之入骨,此時怒氣已煙消雲散。

  文天祥緊繃著臉,不顧一切地一劍狠似一劍地出招,便似拚命一般,但終究不是唐恨人對手,過了十余招,當胸又中了一掌,一個踉蹌,支撐不住,撲倒在地。眼見唐恨人惡狠狠地一步步走近,兩眼紅紅地布滿血絲,已全然不是當初傳授自己武藝時的慈愛之意,心中暗道:沒想到我文天祥竟然死在我這位師父手中。

  驀地,唐離人竟然從地上躍起,拚命一搏,竟然將唐恨人死死抱住。這一下自是誰也沒有想到,尤其是唐恨人眼見唐離人已傷成那樣,沒想到居然還能有此一搏。怒極之下,雙臂一撐,想擺脫唐離人。但唐離人這一抱抱得甚緊,唐恨人一掙之下,竟是沒有掙脫。不由怒吼一聲,提掌向唐離人後背劈去。這一掌用足了他十分功力,唐離人哪承受得起,眼前一黑,雙臂一晃,不由地便要松了。

  唐一急吼一聲:“還不快快動手!”文天祥也知這時機稍縱即逝,待得唐恨人擺脫唐離人,廳中眾人非齊齊喪命不可。當下也不及多想,便一劍向唐恨人刺去。他一劍出手,終究還是念及師徒之情,手腕微微一偏,便想一劍刺穿唐恨人的右肩琵琶骨,隻想將他武功廢了即可,卻不想傷他性命。唐恨人眼見文天祥一劍刺來,哪料到文天祥會有這般想法,他只是以自己之心度之,文天祥自然要借此時機一劍了結自己。大驚之下,拚出十分氣力,竟帶著唐離人硬生生地將身體右挪了一步,以避開要害。卻聽“嗤”地一聲,文天祥那一劍不偏不倚正刺入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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