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沒料到她竟會一口點破，花如錦臉上更是微微一紅。

　　衛丹鳳被她一嗆，乍然間也說不出話來。群雄中施施然站起一人，大聲道:“柳四仙子說得不錯。論武功、論才華、論為人行事、論江湖威信，自是花三仙子更為出眾。”一邊說，一邊還故作斯文地輕搖折扇，乃是袁三。

　　眾人見他突然出來說話，又是事關人家姑射派興廢的大事，頗為不倫不類。但近些年來，花如錦在江湖上走動甚多，在江湖上的名聲自是比葉如霜大了許多。再看葉如霜今日的模樣，乍遇事端，便手足無措，而衛丹鳳一個後輩弟子，竟然也敢在她面前放肆，其威信自可見一斑。兩下一比較，不少人覺得袁三的話道理倒也不差。

　　袁三見有人點頭附和，更是得意，又道:“梅仙子特意叮囑掌門之位要由眾同門公推，自是已暗暗表明，要打破班輩，不能由葉二仙子接替掌門之位。依在下之見，姑射派不妨大夥合計合計，推選出一位新掌門來，只是萬萬不能是葉二仙子。”

　　說到這兒，群雄中又暴出幾個聲音:“此言不差。”“這個掌門之位自然是花三仙子的。”……

　　柳如煙與葉如霜對視一眼，她們心中都明白這些人分明是串通好了來攪局的。柳如煙向花如錦望去，只見她是一副漠然事外的神情，再看葉如霜，已是完全沒了主意，不由暗歎一聲，心想隻好自己挺身而出，斥責這些無恥之徒干涉別派之事，犯了江湖大忌。只是待會花如錦的嫡系弟子定然還會提到此事，到時就不能用這話反駁了。事已至此，也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柳如煙剛想站起身來，忽聽一人道:“老子最討厭有人拿了人家的好處便信口雌黃、胡說八道，老子更恨有人作賤死者，汙蔑高貴的仙子。”他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滿場喧鬧聲中，仍是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覓聲望去，只見西北方一塊大石旁斜靠著一人。今日上山的人多半分幫別派，少則也有二三人，似他這般孤身一人的少之又少。是以方才尹志平說是來找一個人時已有不少人暗暗想到了他。

　　那人臉上罩著一個鬥笠，此時緩緩站起，將鬥笠向上推了一推，露出一張臉來，乃是棱角鮮明的一張國字大臉，但臉上卻橫七豎八地有五六道刀痕。

　　袁三方才聽他說話，便知此人內功甚強，乃是一個勁敵。當下心中算計已定，將扇子在頸中一插，笑眯眯地迎了上來，道:“不知是哪方英雄賜教，在下河洛袁三，最喜結交朋友……”一語未了，已走到近前。猛然間，左爪右掌，迅雷不及掩耳地便攻出一招。這一招“鷹虎搏”乃是他近兩年來潛心苦練而成，左手鷹爪手，右手黑虎掌，端是威力無窮。他見此人不能易與，是以一上來便使出了絕招。群雄見他陡地使出這招，都不由心想:方才竟是小覷了他，哪想到這麽一個流氓無賴，竟也身負這般厲害功夫。見那刀疤漢子乍不及防，便要中了他的暗算，不由齊聲驚呼。

　　就在這一片驚呼聲中，只聽“蓬”地一聲巨響，袁三的身軀已高高拋起。

　　這幾下兔起鶻落，便是唐元中也沒看清這刀疤漢子如何出的手。但這一下他兩人以硬碰硬，大力撞擊之下，竟將袁三震得斜飛過整個場地，向東首玄武幫眾中跌落。

　　玄武幫幫眾正看得出奇，哪知突然禍從天降。袁三這一下跌之勢，身負數道力量，若被壓著，必被壓得骨折筋斷。玄武幫眾眼見已是躲閃不及，

卻見騰地一下，袁三又騰空而起，恰似碰到根崩簧又彈了起來一般。眾人皆是大奇，那刀疤漢子也是大吃一驚。　　眾人尚未明白怎麽回事，卻見灰影飄動，幾條人影已臨空躍起，足不點地般躍到了玄武幫眾前。正是以尹志平為首的全真派弟子。只見他們幾人長劍閃動，齊齊指向一名身著陋衣，正蜷在一角的玄武幫弟子。

　　玄武幫幫主是個高大漢子，見此情形，正要發作。聽得尹志平朗聲道:“敝派捉拿凶徒，江湖朋友請袖手旁觀。”玄武幫主見本幫中沒人識得這個陋衣幫眾，已明白此人定然不是玄武幫弟子，那自然不便因此開罪全真派了。當下乾笑幾聲，反而暗作手勢，讓幫眾給全真派騰出一小片空地來。那名“陋衣幫眾”緩緩站了起來，伸手在臉上一抹，倒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忽地仰天嗬嗬長笑數聲。

　　眾全真弟子只是眼觀心、心觀劍，恰似身邊別無旁物，乃是將此人當作極厲害的勁敵。

　　唐元中見得此人的真面目，猛地想起此人曾在蜀中見過，當時與唐姑娘那個生死冤家葛早秋用鐵鏈糾纏在一起，好象全真派一直在捉拿他，也難為他在江湖上逃了這麽久。今日要不是袁三偶然摔到他這邊，險些又被他躲了過去。唐元中見他在玄武幫眾中現身，倒也不以為奇，心想既然魏伯恭能看到玄武幫是一個最能掩人耳目之處，那章寒自也不約而同地遁在此處，他蜷在一角，又略略化了裝，是以全真弟子一直在場中找尋也沒能發覺。

　　尹志平輕聲道:“布陣。”圍著章寒的七名全真弟子便轉了起來。這七人除了一人是崔志清的師弟外，其他六人都是名列全真小七子的人，乃是全真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這一發動起來，轉成天罡北鬥七星陣之形，但見劍光縱橫，猶如銀針瀉地，群雄中功力淺一些的看了一會便覺頭昏眼花。再看場中那章寒雖然手頭怪招迭出，卻已是手忙腳亂，顯然不是敵手。二十余招後，招法便漸漸亂了，又恰恰被趙志敬一劍削去束發布條，更是披頭散發，狼狽猙獰，低吼數聲，恰似被困住了的惡獸。

　　忽聽花如錦喝道:“今日是我姑射派百花會的好日子，誰也不能在這兒搗亂。都給我拿下。”

　　柳如煙正想製止，一句“三師姐”剛出口，已聽衛丹鳳大聲答應，長劍揮處，領了十余名姑射弟子排眾而出。她們“禦風而行”輕功施展出來，恰如一群凌空仙女，群雄都大聲叫好。

　　姑射眾弟子輕盈落地，正好將全真弟子圍在中間。尹志平剛招呼一聲:“衛師姐。”衛丹鳳已是一聲嬌叱，仗劍衝入全真弟子的劍陣之中。尹志平急道:“小心。”只見衛丹鳳的前胸後背，已各有兩柄長劍指到。原來他們這天罡北鬥七星陣一經發動，任何事物只要一落入陣中，便會遭到攻擊。

　　衛丹鳳乍見四劍疾至，已是嚇得花容失色。幸得趙志敬、徐志德、顧志方、薛志娥四人功力都已頗有根底，在四劍將將刺到衛丹鳳時，硬生生將劍勢收住。便是如此緩了一緩，猛聽得章寒一聲長嘯，右臂驟長，一伸一抓之間，已將衛丹鳳擒在手中。這一招出手方位頗為匪夷所思，衛丹鳳又恰恰是嚇得魂不守舍之時，被他一招就手到擒來。葉如霜三姐妹暗忖便是自己對衛丹鳳的武功知根知底，要想一招之內將她擒住也是不能，不由聳然動容，也才明白何以全真弟子竟會對此人如此鄭重其事。

　　花如錦眼見自己最親信的弟子落入章寒之手，自是大急，也顧不得自己是主人身份，躍起身來，正待從身邊弟子身上抽出長劍，卻見章寒長臂一甩，將衛丹鳳向尹志平和徐志德兩人甩去。尹志平一把扶住衛丹鳳，道聲“得罪”。便是這麽一緩，天罡北鬥七星陣已有了缺口，章寒一個箭步便竄了出來。正好薛志娥補位趕到。兩人相見，愕了一愕，章寒當即便突出了陣來。

　　章寒深知天罡北鬥七星陣的厲害，暗叫一聲僥幸，哪還敢停留，當下便向山下奔去。忽然身前粉影一閃，一人已飄到自己身邊，喝道:“留下。”一劍也如影隨至。

　　章寒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隻瞥到那片粉紅，頭腦中千百遍魂牽夢掛之倩影便不由地浮了起來，更兼剛才在天罡北鬥七星陣中一番激戰，神志已經模糊了，一時竟然恍如夢中，隻喜道:“柳姑娘……”陡地腰間一痛，已被柳如煙一劍正中腰眼。

　　柳如煙因方才掌門之事陡起風波，心思便一直在花如錦身上，直到衛丹鳳被擒才留意這邊。這時陡見章寒出了天罡北鬥七星陣，心想:今日在百花會上，被這人擒了我派弟子，姑射派要再被他溜了，這個面子可就丟了大了。當下便躍身來阻，她方才見識了章寒與全真弟子相鬥，又見他力擒衛丹鳳，已將他視為一個勁敵，因此一出手便是全力，哪知幾個後招還未使將出來，便刺中了章寒要害。

　　柳如煙一劍得手，自己反倒愣住。卻聽那人苦笑道:“柳姑娘別來安好。”定睛一看，猛地想起便是那日在鑄箭谷擄過自己之人，也記起了這人名叫章寒。這才明白，章寒非是武功不濟，而是竟然心甘情願受了自己這致命一劍。

　　柳如煙道:“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章寒狂笑道:“我這是何苦，我這是何苦……”猛地噴出幾口鮮血來，道，“我不過是丐幫一個小小的五袋弟子，人家是姑射派的四仙子，我怎地高攀得上。”唐元中在鑄箭谷外曾見過他對柳如煙的神情，心中明白三分。別人驀地聽到這句話，都是莫名驚詫。要知有宋一朝，最是講究禮教大妨，哪聽得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般大膽的話。

　　章寒狂笑道:“三年前少林寺大會上，我見到了你，便象中了魔一般，竟是一直念念不忘。只要能看到你，便是讓我受盡千難萬苦，也是滿心歡喜。可是，我又哪能時時見得，有時想得苦了，便打自己嘴巴，用劍刺自己大腿……”說著嗤地撕開一邊褲管，眾人一看之下，不由齊齊驚呼一聲，只見他一條腿上劍痕累累，誰能想到竟會是他自己所刺。

　　章寒又道:“近些時日來，江湖上紛紛傳言青城派的少掌門吳青森一直緊跟著你。我的師兄弟將此事當作笑資，我卻暗自羨慕那小子，居然能夠天天和你在一起，天天見到你，還能時不時和你說上幾句話，那是何等的福氣。”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尖，還不時帶著劇咳，顯是神志越來越不清楚了。眾人心想:要是吳青森聽到竟然有人如此羨慕他，真不知又怎麽想?

　　柳如煙卻聽得有些發冷，明知章寒那一劍受在要害之處，已是活不成了，還是道:“你先歇歇，療傷要緊。”卻聽一人冷冷道:“師妹你既做出這等事來，還怕人家講嗎?難得人家一片癡心，便讓大夥兒聽聽又何妨。”乃是花如錦。她今日有心爭奪掌門，心想這章寒既然被全真派和丐幫千裡追拿，定然不是好人，最好他與師妹有些乾葛，到時候師妹自顧不暇，免得與我搗亂。

　　章寒語音一變，已滿是陰鷲之氣，冷冷道:“他吳青森憑什麽能死纏著你，不就是因為他是吳尚父的兒子，在武林中有權有勢嗎?我章寒卻只能靠我自己。”說到這裡，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突然伸出雙手捏住了柳如煙的肩膀，道:“你相信我，我已經練成了絕世神功，以後我要讓你享盡人間榮華富貴。”

　　柳如煙厲聲道:“放開我。”章寒一驚，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柳如煙正色道:“便是你給盡天下富貴，我也不希罕。”

　　章寒此時心智越來越是混亂，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我這一片癡心，她還是不肯領情。一時之間，更覺天地間空空蕩蕩，無所牽掛。忽地想起一事，不由脫口而出:“柳姑娘，你是不是聽說了我曾糾纏過全真派的薛志娥。你可知道，我一顆心始終掛在你身上，哪還會有別的心思。我假意和那醜八怪好，不過是要借助她習練上乘武功，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說到這裡，柳如煙還未答話，卻聽“鐺啷”一下，一人長劍落地，掩面奔下山去。正是薛志娥。薛志娥早年間因青梅竹馬的師兄嫌她醜而移情別戀，一直自卑不已，直到章寒向她大表殷勤，她以為得一知已，這才不惜背叛師門為章寒竊走了《九陰真經》，哪知章寒要《九陰真經》還是為了另一個美貌女子，實是天大的諷刺。薛志娥傷心之余，只能掩面疾走了。

　　柳如煙冷冷道:“原來章大俠還有這等哄人的法子，倒是見識了。”

　　章寒急於表白心跡，這話越說越錯，氣急攻心，一下昏死了過去。

　　魯有腳哼了一聲，道:“我們叫化子的臉丟得還不夠嗎，把他抬下去。”便有兩名丐幫弟子上前，一探章寒鼻息，道:“魯長老，他已經死了。”原來章寒一口氣接不上來，竟是活生生地氣死了。

　　魯有腳憤憤道:“那便埋了。”那兩名丐幫弟子答應一聲，正要過來抬人，忽聽柳如煙道:“魯長老，麻煩您將他厚葬了，畢竟——畢竟他是我殺的。”魯有腳遲疑一下，便也答應了。

　　尹志平躍上前來，在章寒屍身上下捏了一遍，卻陡地臉色大變。魯有腳低聲道:“沒有嗎?”尹志平黯然搖頭。他搜查的自然便是那部失竊的《九陰真經》。當日在鑄箭谷時，他們後來特意又將葛早秋的屍身啟出來檢查了一番，不見有書，便斷想定在章寒身上，是以才一直追了下來。眼見章寒居無定所，料想這麽重要一部書他定然是隨身攜帶，哪知一搜之下，竟然大大出乎意料。尹志平思索半晌，還是想不出頭緒。也沒心思參加百花會了，向葉如霜三姐妹告了個罪，與眾全真弟子下山而去。

　　群雄見百花會尚未開場，竟然有了如此變化，不由都看得瞪目結舌。有人回想方才章寒那幾下武功，越想越覺得其中似蘊藏著無窮奧妙，更是大奇:區區一個丐幫五袋弟子，何以習得如此高深武功?

　　那邊廂袁三悶哼一聲，搖搖擺擺地站起身來。他方才被章寒用四兩拔千斤的手法甩起，正摔在場地中央，這一下摔得甚重，直到現在才漸漸緩過勁來。那刀疤漢子一躍上前，出手點了他膻中、期門**。袁三不及爬起，便又摔倒。

　　刀疤漢子這才一步跨到台前，抱拳正色道:“在下龍獨行，受梅仙子之托，替百花會清理些不三不四之徒，請三位仙子驗過了。”幾句話一說完，便飄然而去。

　　眾人見他露面以來，一直是一副憊懶之態，說到這幾句話時，卻是陡地英氣四現。群雄中年長之人聽得“龍獨行”三字，更是一驚。要知十年之前，江淮之間有一龍一虎橫行。那“一虎”跨江虎嚴滔如今已是建康府虎踞鏢局的總鏢頭，儼然已是江南各大鏢局的首腦。這“一龍”便是龍獨行，江湖賀號“江北一條龍”，當年聲名猶在“一虎”之上，只是他恍若曇花一現，一兩年間便從江湖中消失了，是以江湖後輩弟子，有不少竟是沒聽過他的名號。而今日“一條龍”竟陡然在這兒出現，怎不令群雄膽戰心驚。聽龍獨行的口吻，似乎也是梅如潔生前已經約好的，也不知梅如潔為這一次百花會竟是約了多少高手。群雄中確有不少乃是花如錦約來助其爭奪掌門之位的，眼見龍獨行雖是走了，但眾人各各都是心有余悸，哪裡還敢再強行出頭，隻覺梅如潔的鬼魂好象便是飄在這紫金山上一般。

　　照光喧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梅施主實是煞費了苦心。”

　　柳如煙大聲道:“大師姐人雖已經不在了，但這布置已是再明白不過，掌門之位自然非二師姐莫屬了。”見葉如霜猶在猶豫不決，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推上了前台。葉如霜更是手足無措，好在她面罩黑紗，誰也看不到她的窘相。

　　花如錦眉毛挑了挑，想說什麽，便終究沒說出口，反而笑了笑，道:“既然大師姐也是這個意思，小妹自然一心奉二師姐為掌門了。”

　　群雄原本以為她肯定還要別生枝節，哪知她竟這般爽快地便認了，反而有些詫異，另有些唯恐天下不亂之徒心中還隱隱感到失望。

　　柳如煙道:“那好，既然姐妹們都認同了，便請二師姐接過掌門玉劍。”一邊用眼色暗示那年長弟子送上法器。心想這便當著天下英雄之面敲棺轉釘，免得以後再旁生枝節。

　　樂聲又一次奏起，那年長姑射弟子再一次捧著那柄玉色小劍上台。忽聽群雄中一人道:“恭祝葉二仙子榮登掌門。便請葉掌門除下面紗，與武林朋友見見面如何?”

　　說話的人名喚皇甫廣，是西北有數的暗器高手，為人亦正亦邪，但他這幾句話倒是說到多數人心中去了。眾人心想江湖兒女哪能有這許多男女避嫌的臭規矩，姑射派是江湖上響當當的門派，它的掌門人可不能總是連面都不露吧。今日接掌掌門之時，除下面紗，與眾江湖朋友見禮，那自是應該之極，也是最佳的時機。

　　哪知皇甫廣這話一出口，只見姑射派自柳如煙以下，竟是個個變了臉色。便是那廂的照光也垂下頭去。

　　花如錦悠悠道:“既然江湖朋友這般盛情，便請二師姐除下面紗，算是我姑射派給大夥兒還個禮。姑射派身列六大門派，掌門人總不能是忸忸捏捏，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為江湖朋友笑話。”

　　柳如煙急道:“三師姐，你……”卻氣得說不下話去。

　　眾人見此情形，都不由愕然。過了一會，才有人“哈哈”乾笑兩聲，道:“既然花三仙子也這般說了，便請葉二仙子與大夥兒照個面，大夥兒便喝您一杯喜酒，一起喜慶喜慶。”此人是一個高大老者，名喚“南孟嘗”韓進，乃是建康城中的大戶，極是豪爽好客，見此情景，便出來打個圓場。

　　話猶未落，卻聽柳如煙道:“不行，萬萬不行。”說得斬釘截鐵，斷無半點回旋余地。

　　柳如煙如此一說，更是勾起了眾人的好奇。有宋一朝，婦女禮教大妨乃是最盛，婦人的確不能隨便與男人見面。但江湖上這套禮教便淡了不少，並沒有男女之間不能見面的講究。梅如潔、柳如煙，還有諸如全真派的孫不二、薛志娥等人行走江湖之時從未刻意掩飾自己面容，謝效韞、秦雪等人出身世家，顧慮才多了一些，但在武林聚會之時也時常露面。隻這葉如霜行走江湖之時，卻是始終戴著這一個面紗，從未有人見過其真面目，在不少武林人士心目中，也象姑射山一般成為姑射派的一謎。但平素裡大家都以為這是葉如霜生性所致，倒也沒人深究，此時看姑射派眾人的神情，其中竟是大有別情。眾人不免紛紛暗自揣測，一邊更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葉如霜的真面目。有人心想:莫不是葉如霜出身名門望族，甚至於是皇室內閣，羞於在江湖上以真面目見人?又有人想:莫不是葉如霜長得奇醜無比，是以一直不敢揭開面紗……無一不足。

　　花如錦冷笑一聲，又道:“二師姐，大夥兒可都等著呢，做掌門人豈能如此優柔寡斷。”此語一出，群雄中頓時一片附和之聲。眾人大多抑製不住好奇心，其中還有唯恐天下不亂的，更有花如錦早已收買的人也混在人群中大聲嚷嚷，頓時頗成氣勢。

　　柳如煙忽然沉聲道:“三師姐，難道為了這一個掌門之位，你真是一切都不管不顧了?”照光也連連口喧“阿彌陀佛”。

　　花如錦見自己已佔了上風，心下一定，又道:“其實，梅師姐當時猝死在少林後山，又怎會想到作這許多安排，恐怕是有人別有用心，借著大師姐的名頭罷了。”這一句話卻是毫不客氣地連照光也罵在裡面，而諸如“死在少林後山”等語，更是隱隱暗指梅如潔之死與少林派有關。

　　照光臉色一變，正待開口，卻聽那邊廂文天祥道:“花三仙子，我們上百花會來，便是想借此機會與眾位仙子印證一下梅仙子去世的一些前因後果。正巧花三仙子您提到了這事，我們便先把這事說清楚。”

　　花如錦聞言心中咯噔一下，暗想:唐元中這家夥當過唐門的掌門，想來定是他將當日之事向唐一他們講了，今天他們上山來原來是揭我短來著，該怎生應付才是?

　　唐元中聽了文天祥的話，心中更是犯疑:想當初原本想等鑄箭谷之圍解了之後再大開香堂，召集齊唐門弟子說明唐朝之死，後來事情迭起，最後還不明不白地跟鄂溫走了，一直沒來得及向唐一他們提及此事，他們又如何得知事情原委?

　　花如錦強作鎮定，心想為今之計，只有反客為主了，便道:“大師姐不是你們唐門的惡賊害死的嗎，還有什麽好說的。”她見文天祥半年前鑄箭谷大會時不過是昆侖派的一個小小弟子，說話之間更是沒有客氣。

　　文天祥也不惱怒，隻道:“只怕花三仙子此話有所偏頗了吧。”說話不響，卻甚是著實有力，兩眼更是直盯逼花如錦。一邊道:“武德堂主，你便與各位仙子說說。”

　　唐一躬身答應，還故意顯出特別恭敬。 他方才聽出了花如錦話中對文天祥的不屑，便越是要顯得對掌門尊重。

　　唐一清清嗓子，道:“我唐門不幸，第十一代掌門人唐朝死於異地，唐門弟子再是不肖，也不能置之不理吧。”說到這兒，不由地咳了一聲。只有唐朋友等知情人知道，他這一聲咳乃是為了掩飾他的尷尬。當初要不是他窺視掌門之位，排擠唐朝，唐朝又何至於一直在江湖上遊蕩以至屍骨不歸。

　　唐一繼道:“所以，我們得知唐朝掌門的死訊後，待鑄箭谷之事一了，便陸續到了中原，找到了唐朝掌門的埋骨之處。”

　　他這話雖說得輕描淡寫，但眾人都不自禁地嚇了一大跳。唐朝與梅如潔在嵩山後山同歸於盡之事江湖上已是人所皆知，唐一所說的“唐朝埋骨之處”便在少林後山，此番唐門竟然在武林第一門派眼皮底下大張其鼓地行事，實是膽大妄大之極了。

　　照光倒不著惱，只是低低喧了聲佛號。想那嵩山之大，少林派又如何能處處照料地過來，而那後山，更是人跡罕至之處，所以當初唐朝才敢在那兒躲藏了起來。此次唐門大舉上嵩山而少林派沒有察覺，倒也並不是少林派有所疏忽，實在唐門行事太過出人意料。

　　唐一道:“可是當我們看到唐朝掌門的遺體時，卻驀地發現唐朝掌門死前已是雙臂齊斷。在查看傷口時，還隱隱聞到一股香氣。初時我們以為是劍上喂有毒藥，是以傷口才會發甜，但細一分辨，傷口處卻並沒有下毒跡象。”眾人都知唐門的毒藥暗器冠絕天下，既然他們查驗了無毒，那是決然錯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