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道:“我們再作分辨,那隱隱似是一種花香。那香味並不甜膩,反而有一種清冷之感。當時我們自然立即想到梅仙子號稱‘寒梅仙子’,素喜梅花,這香味自然便是梅仙子劍上所帶的梅花清香了。”姑射派四姐妹中,梅如潔喜梅花,葉如霜喜菊花,花如錦喜荷花,柳如煙喜桃花,已是江湖中人所皆知之事。眾人聽唐一講到這兒,都是心想:想來定是如此,又有什麽不對之處嗎?
唐一話鋒一轉,道:“可是,細一琢磨,這其中卻有一個大大不通之處。”他講到這兒,略略停頓了一下。眾人自是紛紛琢磨,但一時之間,又哪能想得到。
唐一道:“梅仙子是與唐朝掌門比拚內力而死。一個已被震碎了五髒六腑的人,又怎能提劍砍下別人的雙臂。所以砍那兩劍的人斷斷不是梅仙子,卻是另有他人。”
群雄不由一陣騷動。有的道:“不錯,不錯,正是如此。”有的問道:“那麽,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唐元中不由地向花如錦瞥了一眼,心想:唐門中果然藏龍臥虎,當初在嵩山後山的雖然只有我們四人,但聽唐一講來,便似親眼所見一般。
花如錦聽唐一不過是推斷而來,並非是唐元中已將當日之事泄露了出去,心中一寬,暗想:這便由得你說去,與我無關便好。果然聽得唐一道:“這一個人究竟是誰,單憑這些蛛絲馬跡,我們也無論如何也推想不出來。敝門元中掌門曾提及當時他在山上,自然知道事情原委,只是後來我們才知他是成吉思汗十四子,再想找他問清原由可是千難萬難了。”
群雄又是一陣竊竊私語,都掩飾不住失望。
唐一又躬身對葉如霜道:“今日我們上山來向貴派言明此事,也請各位仙子今後行走江湖時留意一下,希望我們兩派合力,早日揪出這個凶徒。”
葉如霜躬身還禮,道:“那是自然,此事與梅師姐之死有關,我們責無旁貸。”
唐一又道:“另有一事也告知各位仙子知道。當日元中掌門將唐朝掌門和梅仙子葬在一起,我們查驗了唐朝掌門的屍身後,心中頗有些疑竇,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也查看了梅仙子的屍首。讓我們奇怪的是,梅仙子的身上也被那柄香劍貫胸刺了一劍。那劍從後背刺入,傷口便如一般劍口大小,可在前胸穿出處的傷口卻被向上拉開了三分多寬。我們料想,定是出手之人使這一招時不自禁地在刺入之後又往上一挑……”
一語未了,卻見葉如霜臉色大變。她仰天想了一會,忽然緩步走到一棵樹前,只聽“嚓”地一聲,眾人都未瞧見她如何拔劍,卻已一劍刺入了樹身。群雄見她露了這一手,不由齊齊心服。心想:別看葉二仙子平素極少在江湖上行走,手頭上的功夫可著實不弱。見她這麽精妙一招只是對樹而發,也都不由愕然。
卻聽唐一道:“不錯,正是如此。”葉如霜緩緩拔出劍來,鄰近的群雄紛紛上前瞧看。只見樹身刺出一端比刺入一端果然拉長了許多,紛紛自以為恍然大悟。姑射派上下卻是齊齊臉色大變。
唐一道:“原來這一招是葉二仙子的嫡傳,那便好查了……”
葉如霜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唐一見她神情古怪,便似滿懷心事一般,奇道:“葉二仙子,你知道這一招,對我們兩家來說可是大喜事啊……”
一語未了,猛聽花如錦怒叱道:“無恥惡徒,竟敢如此玷汙梅師姐的遺體。
”不由分說,便是一劍向唐一刺來。當初刺向梅如潔那一劍她是隨手刺出,原本根本沒放在心上,陡地聽唐一提到,卻是猶如一個睛空霹靂,深深後悔自己不夠謹慎,自然再也不能讓唐一再說下去了。 唐一知道姑射派著實有驚人技藝,花如錦又是姑射派頂兒尖的人物,也不敢托大,凝神以對。
花如錦那劍刺到半途,卻有一劍橫來,將這一招截住。出手那人身材裊婷,面罩黑紗,正是葉如霜。眾人尚未回過神來,葉如霜已是反手連續三劍刺向花如錦,三招都是凌厲之極。花如錦拚命擋開,已退出十余步外,但她隨即也還了兩招,逼退了葉如霜。
群雄見她二人竟然當眾出手,而且竟似拚命相搏,驚詫之極,連話都問不出來了。
花如錦將葉如霜逼退後,這才緩了口氣,道:“二師姐,莫不是你想比武奪印,靠武力來爭這掌門之位?今日可是你先出手的,師妹我隻好舍命相陪了。”她思緒敏捷,話鋒一轉,將兩人動手之因轉為爭奪掌門。群雄中不少便是看熱鬧來的,聽得此話,信以為真,心想姑射眾高手為爭掌門之位大戰一番,自然精采紛呈,更是興高采烈。
一片喧鬧聲中,只聽葉如霜冷冷道:“三妹,你真下得了這種毒手?”
柳如煙奔到方才葉如霜刺穿的那棵樹旁,摸著那二個創口,喃喃道:“不錯,不錯,‘藕斷絲連’。”她話說得雖輕,但所有人都在屏氣瞧個究竟,因此還是被不少人聽了去,不久便所有人都知道了。這“藕斷絲連”之名,一聽便想得到是花如錦的招式。此節一想通,別的一切便都已是清清楚楚。諸如,梅如潔劍上所帶的梅花香是清香,花如錦劍上所帶的荷花香不也一樣是清冷的嗎?但要說是花如錦害死了梅如潔,在場的所有人除了唐元中外,卻是任誰也一時回不過這個神來。
葉如霜使一招“殘菊傲霜”,“嗤嗤嗤”三劍,削下花如錦一縷頭髮,沉聲道:“你究竟為何要害大師姐?”
花如錦卻是笑了,道:“她是大師姐,自然什麽都是她對。她可以頤指氣使,我早就不想受這氣了。”說話之間,也還了一招。方才葉如霜一招削下她的頭髮,著實讓她心中一驚,心想自己的確小覷了這個師姐。梅如潔死後葉如霜被認為是姑射派第一高手,自己一直不以為然,現在看來倒也不是什麽狂妄之言。因此花如錦還的一招“雨打芙蓉”也是凌厲之極,卻配著她臉上的笑容,使人不由毛骨悚然。
葉如霜怒道:“為了這個,你就能這般狠心?”
花如錦道:“是她一手創建了姑射派,是她一手把我們姐妹幾個調教出來的。可是,她卻想沒想過,她的所作所為只能使派中的姐妹蒙羞,只要她一天在,我們姑射的姐妹便只能過這種見不得人的日子。”
葉如霜喝道:“你胡說什麽。你忘了大師姐當初是怎麽教導我們的。”
花如錦道:“她那一套早就該扔了。這麽下去,姑射派不要說保不住在武林中六大門派的地位,只怕遲早要毀在她的手中。”
葉如霜大怒:“你怎可如此詆毀大師姐。”
這幾句話在群雄聽來自然都是如在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說話之間,兩人已翻翻滾滾過了三十余招。她二人對彼此的武功招式早已滾瓜爛熟,平素裡拆招也不知有幾千幾萬次,一交上手自是熟極而流。你使一招“采菊東籬”,我還一招“印荷西湖”;你一招“十裡荷花”,我拆一招“百萬金甲”……只是這一次兩人全力而搏,全然不是平日裡練功那般平和。群雄都看得目瞪口呆,一邊也想:姑射派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所幸我沒有開罪過姑射派。
花如錦手腕一抖,驀地如暴風驟雨般襲出五劍。眾人隻覺更增陰鷲之氣。照光合什道:“心魔既生,孽障,孽障。”
柳如煙大聲道:“三師姐,你怎可對二師姐使這等陰毒招數。”花如錦渾然不理,只是一劍跟著一劍使出。
花如錦這幾招使出,葉如霜逐漸落在下風。十余招後,葉如霜左臂上中了一劍,眼看便要抵擋不住了。花如錦手頭卻是越來越是凌厲。柳如煙大驚,正待躍出相助,卻聽葉如霜長歎道:“大師姐,大師姐,我實在不願用你這套劍法啊。”一語未了,只見她把劍一橫,劍勢卻慢了下來,而且越來越慢,倒似劍上挑著數十斤的重物一般。眾人看去,這套劍法比方才兩人所使的招式似是笨拙許多,便是照光、唐一等頂尖高手也瞧不出這套劍法有何奧妙,葉如霜卻是鄭重其事在這緊要關頭才使出這套劍法。卻見葉如霜緩緩出一劍,花如錦便退一步,連反擊都使不出一招,便似對這一套慢劍害怕之極,眾人更是摸不著頭腦。只有花如錦自己明白,這套慢劍每一招施展開來,對別人是一點用處沒有,偏偏就是自己“凌波劍法”的致命之處,自己每一招都象自己送上去喂招一樣,隻得退避躲閃。
十余招慢劍後,花如錦已退了二十多步,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滴大滴的冷汗從她臉上掉落。衛丹鳳等親信弟子有意出手相助,但礙於姑射派另外三支弟子都在虎視眈眈,便也不敢輕舉妄動。恰在此時,只聽葉如霜長嘯一聲,手中長劍由極慢變為極快,恰似風雷大作一般。便在這一片風雷劍氣中,猛聽得花如錦慘然尖叫:“大師姐——”
眾人都覺心中一悚,便似梅如潔真的從眾人身邊飄過一般。葉如霜也是微微一怔。便在此時,花如錦一躍上前,握住了葉如霜的左手,道:“二師姐,你聽我說。”此時,兩人的劍都蕩在外門,雙手相執,決然使不出什麽傷人招式來。葉如霜心想:莫不是花如錦有心悔改了?反正也不怕她暴起傷人,便也任她握著,聽她說些什麽。
眾人想的也都是與葉如霜一般的念頭,哪知思緒未定,卻見花如錦驀地鼓腮猛地一吹。她與葉如霜兩人緊緊挨著,這口氣自是傷不了葉如霜,卻見黑紗飄處,葉如霜的一張臉已露了出來。
這是一張美麗的臉,瓜子臉,柳葉眉,在這漫天陽光之下,不論離了多遠,都能看清這張清秀而嬌媚的臉。只是因為長期罩在黑紗之下,臉色微微有些蒼白。兩隻漂亮的丹鳳眼恨恨張著,似乎有著說不出的驚訝、憤怒、委屈和不平。
便在這一刹那,有人脫口驚叫道:“是歐陽——”
“哪個歐陽?”“秦淮河上的第一名妓,歐陽桑兒。”
群雄中許多人都是第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些武林大豪到了建康府後,自然立即便到秦淮河上尋歡取樂。歷來“窮文富武”,這些人也不怕花錢,最是講究派頭,到了秦淮河上,自然是想方設法也要找第一名妓歐陽桑兒相陪的。
“高貴如仙子的仙射派二師姐竟然是一個**!”“江湖中識得歐陽桑兒的人著實不少,莫怪乎葉如霜要一直黑紗罩面了。”這些念頭在群雄腦海中立即電閃而過。
葉如霜乍遇大變,不由一愣,便在這一瞬間,花如錦猛地脫開左手,右手長劍已在葉如霜身上貫胸而過。這一劍雖快,若在平時使來,葉如霜必能抵擋,但此時正是葉如霜失魂落魄之時,竟被她一劍中的。
花如錦一招得手,也不及細看刺中何處,便是一個“燕子翻身”倒躍出十余丈外。定睛一看,葉如霜下腹正中插著自己的那柄長劍,兀自站在那兒,迎著滿天陽光,頭向上仰著,瞧不清她的面部表情,但人人都能感到一種憤怒,一種不甘。
好似過了良久,葉如霜才砰然倒地。葉如霜的幾個嫡傳弟子撲上前去,伏屍慟哭。葉如霜在武林中的名聲並不算得響亮,但她平素裡與江湖中人交往都極是友好。尤其這一死,可說是她出於一念之仁,眾人更是為她不平。上山來的群雄也是義憤填膺,紛紛怒喝。
花如錦冷冷看著眾人,順手從身邊一名姑射弟子腰間奪下一柄劍來,揮舞著道:“誰在那兒羅裡羅嗦,哪個不服,便盡管找我算帳就是。”一雙眼睛已是變得血紅,恰似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此時她在別人眼裡,哪還瞧得出半點美貌。
群雄瞧她這副模樣,倒都是心中一凜,又想起她劍法之凌厲,一時之間,卻也無人上前挑戰。唐一悄聲對文天祥道:“掌門,要不我出去會一會她。事已至此,料想姑射派也不會怪我們多管閑事了。”文天祥知道唐一的武功無論如何也不會輸了花如錦,正待點頭應允,卻見柳如煙一步步走到了葉如霜的屍首旁,也不哭鬧流淚,只是跪下連磕了九個響頭,待得抬起頭來時,額角上已滲出了鮮血。花如錦遠遠地按劍盯緊了她。
柳如煙給葉如霜磕完頭後,又來到照光面前,也是一語不發地磕下頭去。照光有心相攔,卻不知該如何勸說是好,隻得任她磕了三個響頭。柳如煙回過頭來,又向場中群雄磕了三個頭。群雄心想:今日她派中遭此大難,也真難為她一個小姑娘要獨撐大局了。有厚道之輩也跪下還禮。
柳如煙又回到葉如霜身邊,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揉著,恰似葉如霜正睡著一般。群雄中有人暗暗搖頭:莫不是柳四仙子受不了如此刺激,神志有些不清了?
柳如煙輕輕抬起頭來,聲音卻是出奇的冷靜,道:“不錯,姑射派的二師姐葉如霜便是秦淮第一名妓歐陽桑兒,也許昨天夜裡你們這兒的哪個人還在摟著她睡覺呢。”說著,冷冷的眼光掃了一圈。群雄中絕大多數都曾到秦淮河上尋歡作樂過,隨著她目光掃來,不由紛紛低下頭去。
柳如煙又道:“其實,不僅葉二師姐是不恥於人的青樓女子,我們姑射派的每一個人都是你們瞧不起的**。”她這一句話平平淡淡說了出來,但聽在眾人耳中,便似平空打了一個響雷。
柳如煙道:“我十四歲時便被賣到湘西全州長樂坊一家名喚喜紅樓的小妓院,被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煙鬼破了身。我在那兒呆了整整三年,最多的一天接了二十一個客人,連下床走路都動不了。”她說得平淡而又冷靜,便似在說別人的事一般,“你們看到的妓院,自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可是在那兒生活的女子,日子卻是怎樣的淒苦而無望。”說著,伸手一指四周的姑射弟子,道:“她們每一個人吃過的苦恐怕你們連想都想不到。”
正說話間,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小弟子竟是不自禁地哭了出來。她這一哭,更是引來一片嗚咽之聲。
群雄中有人嗤地笑了一聲,道:“媽的,什麽姑射派,不就是一個野雞窩。”又一人道:“‘邈姑射之山,有仙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這一個‘如’字,用得妙啊……”陰陽怪氣一聲還未完,卻嘎然而止,恰似被人用剪刀剪斷了一般。只見一人正戟指扣在他的太明穴上,乃是唐門新任掌門文天祥。那說話之人名喚“陰陽秀才”單參,在江南武林中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但在一招之內便被製住,眾人對唐門這一位少年掌門也不由得不另眼相看。
柳如煙走過去握住了那小弟子的手,道:“哭吧,哭吧,你們受盡了委屈,卻從來不能好好地哭一回,只是,不能在欺負你們的臭男人面前哭。”
那小弟子一邊哽咽,一邊漸漸停止了哭聲。
柳如煙道:“大師姐也是出身於關外的一個娼寮,因為機緣巧合,習得了一身絕技。從此,便再也不怕受別人欺負了。可是,大師姐她自己雖脫離了苦海,心中卻還是放不下在苦海中掙扎的姐妹。她總是說,為妓者固然有不少是自甘下流,但更多的姐妹是為生計身世所迫,實是最為可憐之人。前朝李師師這般的人物又能有得幾個。有一次,她偶遇了丐幫的一次聚會,心念一動,心想既然受欺負的乞丐能結成一幫,大家互相扶助,共渡難關,那我們這些受苦受難的姐妹為什麽不能也擰成一股繩,共禦欺侮呢。”
魯有腳長歎道:“柳姑娘,你們與我們這些叫花子都是苦命的人,隻望什麽時候能沒有我們這兩個門派才好。”唐朋友大聲道:“好膽識,好魄力,如果梅仙子在世,我一定要好好敬她一杯。”
柳如煙向他們點點頭,以示感謝,道:“梅師姐也是想到做到,從此她便行走天下,解救那些在火坑裡掙扎的姐妹。她把我們救出來後,又傳授我們武功,教我們怎地反抗凌辱。而跳出火坑的姐妹無一例外地都願意跟著大師姐。就這樣,我們姑射派便一天天強大起來。梅師姐又極具雄才大略,便在這十余年間,姑射派已躋身武林六大門派之列了。”
說到這裡,卻輕輕搖了搖頭,道:“不過,我們這一切都錯了。因為,不僅別人瞧不起我們,便是我們自己脫離了苦海後也再也瞧不起這個行當了。相反,我們都拚命遮掩這一段經歷。我們要讓別人以為我們是仙女般高貴。所以,就有了姑射派,有了傳說中的姑射山。嘿嘿,姑射山啊姑射山,花街柳巷,秦淮風月,便是姑射山。”
柳如煙長歎了口氣,又道:“就這樣,我們在江湖上的聲望高一步,卻離梅師姐原先的願望又遠了一步。梅師姐更是一直為這事煩惱,甚至她發誓,只要還有姐妹沒有脫離苦海,她也陪著受那千般凌辱,萬般苦楚。所以,江湖上最高貴的姑射派大師姐落腳之處卻在最低下的妓院娼寮裡,因為她要讓這痛苦始終提醒著自己,這世界上還有姐妹在承受著這等痛苦。二師姐也是為大師姐的所作所為所感動,是以至今仍是秦淮河上的當紅名妓。但是大師姐卻堅決不讓我們再往火坑裡跳了。我知道,她是將我們當作了自己的親妹子、親女兒。”
照光口喧佛號,道:“梅施主的胸懷實是令老衲汗顏。”
文天祥朗聲道:“只可惜我們唐朝掌門沒有福份,最終沒能娶上梅仙子。不然,我們一定用最高的禮儀迎娶梅仙子做我們的掌門夫人。不過,這門親雖沒結成,但唐門與姑射今後永為一家。如果有誰敢汙蔑姑射派一句,便是與我們唐門過不去。”他此言一出,唐一等人紛紛附合。近幾年來,唐門勢力大張,鑄箭谷大會後,唐門在江湖上聲望愈盛。此時既然唐門發出這等話來,自然沒有人再敢多說什麽。不少人只是心中暗罵:一個婊子幫,又有什麽了不起,害得老子千裡迢迢趕來這兒,還不如在家裡玩你們呢。卻忘了當初想見姑射山時是何等的迫切心情。
柳如煙躬身謝道:“多謝唐掌門關照。我們姑射派自立派以來,總算還有幾手不成器的技藝,也不至於被別人欺負地狠了。前些年,對於殘害我們姐妹的一些惡人也稍作懲治,只可惜治不勝治,卻是無奈了。”
唐元中聽她講到“懲治”二字,心中陡地一動,想起了那天聽那兩個鏢頭講起的三個案子。果然聽一人問道:“如此說來,雙面蜂錢奇死在秦淮河上,便是貴派下的手了?”柳如煙道:“這種惡賊落入姑射派之手,自是一個了斷。”又有人問:“那麽去年臨安倚紅樓、揚州海棠館、京口太妃閣那三件事也是姑射派所為了?”柳如煙道:“這是自然。”問話的人都已是心驚膽跳。群雄中多數都是久在煙花場合流連之人,其中不乏也有異常變態之人,心想要是以前哪一天正在欺負女人之際被姑射派撞到,只怕也早已身首兩段,心中都在大叫“僥幸”。更有人心想:保不準哪天我玩弄的女人便是梅如潔。身上一陣燥熱,脖子上卻覺得涼嗖嗖的。
柳如煙轉過身來,面對著花如錦。花如錦隻覺有一股涼氣從她雙眼間直射到自己身上,不由打了個寒戰。
柳如煙冷冷道:“三師姐,你這便如了意吧。其實你也知道,我們四姐妹中,只有你是清白的身子,實在是因為大師姐舍不得你這麽好的習武胚子,才破例將你收進了姑射派。方才你又為何要苦苦拿這件事逼二師姐呢?”
花如錦冷笑道:“我逼她又怎麽了?”
柳如煙沉聲道:“我要替她報仇,也要替大師姐報仇。”一語未了,反手拔出花如錦插入葉如霜身上的那柄劍,閃電般向花如錦刺到。
花如錦也未料到她說動手便動手,只能退身避開。躲過三招之後,才緩過勁來,與柳如煙鬥在一起。
她兩人也是平素裡拆招慣了的,這一交上手,也如行雲流水一般,配合地天衣無縫,毫無破綻。若不是見她兩人在以性命相搏,眾人都已高聲叫好。
不一會兒,兩人已過了三四十招。鬥得時間略長,兩人的高下便漸漸分了出來。照光、唐一等人都是絕頂高手,見兩人雖然仍是見招拆招,但顯然柳如煙的功力要稍遜一籌,更何況她方才為了爭一個先手,用的是花如錦那柄劍,比她日常所使那劍沉了三兩,武器也不趁手,便漸漸落在下風,從五五對攻變成只有四分進攻、三分進攻,眼看再過三五十招,便要敗了。
又過了二十余招,這勝負之分便是連一般的人也看得出來了。眼見得柳如煙左撲右擋,頗為手忙腳亂。而花如錦卻是氣定神閑,一招招慢慢使來,便似織成了一張張小網,甚是齊整,顯是勝券在握。
過了幾招,花如錦輕叱一聲:“著。”一劍刺中柳如煙左臂,濺出幾點鮮血。柳如煙奮力劈殺,才擋得一擋,但怎地也騰不出手來包扎左臂上的傷口,一招一式之間,都伴隨著點點鮮血落地。
群雄中已有人看不下去,大聲叱責道:“快快住手,難道你今日要連你小師妹也一並殺了嗎?”
花如錦鐵青著臉,並不理會,出招更是凶狠。
眼看著柳如煙將要支撐不住,照光都不由站了起來,心想:受了梅如潔之托,卻沒能保住葉如霜的性命,可斷不能再讓柳如煙也喪生了。
那邊,唐一手中已扣了一枚金錢鏢,向文天祥一亮。文天祥自是明白他準備出手相助了,心想:雖然這是人家姑射派門戶之爭,但花如錦方才用了這般卑劣的手段,便是自己出手相助,別人定然也不會有什麽說道。更何況花如錦還是殺害唐朝的凶手,唐門出手更是順理成章。
唐一見文天祥點頭認可,正待一揚手發出那枚金錢鏢,卻見柳如煙陡地劍鋒一轉,竟出乎意料地刺向了花如錦的肩井穴。花如錦更是沒有想到,總算她反應甚快,急一擰身,才勉強躲過了這一劍,不由嚇出一身冷汗。柳如煙一轉身,一劍又斜斜向花如錦左腹刺下,這一下也正是花如錦當前空門所在。花如錦更是大吃一驚,無奈之下,隻好一個“懶驢打滾”,著地滾開,才避開了這一劍。
柳如煙這兩劍一出,已搶回先手,佔得上風。但勝負之勢扭轉如此之快,卻也著實令人難以相信。唐一轉念一想:是了,方才葉如霜有一套專門對付花如錦“凌波劍法”的慢劍,說是梅如潔所傳,想來,梅如潔對花如錦是再三防備了,又傳了柳如煙這一套對付花如錦的劍法。只是柳如煙也真耐得住性子,到現在才施展出來,倒使我們白白擔心。如此一想,手中的金錢鏢自是不用發了。不僅他這麽想,群雄也都是一般想法,都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其中不少人還是花如錦特意請來的,但大家心中好象都盼著柳如煙能夠取勝。
柳如煙又是嗤嗤兩劍,花如錦更是狼狽。總算她武學根基扎實,才一一躲了過來,但一件嶄新的吉服已被劃得東破西爛,顯得狼狽之極。群雄看了柳如煙這兩劍,也都暗暗稱奇,心想:這兩招出手,與方才葉如霜的慢劍完全是兩個不同的路子,不僅可以對付花如錦,若是用在別人身上,也是一般的難以抵擋。眾人都是心下暗讚:梅如潔真是曠世奇才。
只有柳如煙心中明白,這些招數並不是梅如潔傳於她的。便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招數由何而來。方才她被花如錦一步步逼住,正灰心喪氣之時,卻聽得一個細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刺她肩井穴。”她心亂意迷之時,不由自主地便斜過劍去刺花如錦的肩井穴。哪知一招竟馬上將花如錦逼退了。又聽那聲音道:“刺她臍下。”她便又依言使一招“夜叉探海”,向花如錦左腹刺去。只是當時她在花如錦側面,需得轉過半個身子才能刺到臍下穴,哪知一轉過身子來,只見花如錦門戶大開,便似等著自己來刺似的。這兩招過後,柳如煙已明白定是有人用“傳音入密”的方法在暗中幫助自己,只是一時之間,又哪抽得空來查看是誰在相助自己,隻想:這定是大師姐安排好的。
可她也想錯的,梅如潔安排得再是詳密,也料不到在這百花會上花如錦竟會殺了葉如霜, 還需柳如煙出手懲凶。那以“傳音入密”功夫指點柳如煙的不是別人,正是唐元中。他對劍法招式原本是一竅不通,只是他與花如錦曾長途同行,花如錦的武功見得多了,鑄箭谷前一戰,對花如錦的武功更是了解透徹,是以指點的都是最為要害之處。而說起來,這個法子還是丐幫三長老當初指點他對付李慕漢時所用。只是柳如煙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再也不用“砍她左肩”、“打她屁股”……那般亂喊了。
唐元中見這幾招奏效,心中大為得意。眼見花如錦長劍已被蕩在外圍,猛喝一聲:“刺她尾蹊。”尾蹊在臀部之上,柳如煙一轉身正好落在花如錦身後,當下手起劍落,一劍便向花如錦臀部刺落。這一劍與當初鑄箭谷中唐元中最後取勝花如錦那一招幾乎一模一樣,但柳如煙此時滿腔憤懣,手下再不留情,只聽“嗤”地一聲,那劍已沒柄而入,劍頭從花如錦小腹處刺了出來。
花如錦便似沒有感到痛疼一般,一低頭間,正好看見一截劍頭在小腹上穿了出來,先是一愣,好象怎麽也不相信會有這等事發生,驀地,卻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叫的卻是三個字——“唐元中!”
這一聲尖叫聲在空中激蕩,眾人都是一怔,卻陡地見一條人影從人群中躍出,似乎足不點地般躍到花如錦身邊,攔腰抱住了她,幾個起落之間,已躍出了眾人視野之外。
唐一喃喃道:“是元中掌門。”——那躍出之人果然便是唐元中。他聽花如錦淒聲長叫,心中驀地一抽搐,便再也顧不得別的,躍眾而出,帶走了花如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