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錦驚道:“你不要他命了。”要知他兩人比拚內力,元中夾在當中,便受到兩邊內力的夾擊,以元中的內力底子,自是必死無疑。
唐朝陰陰地一聲不吭。他一見元中出現,馬上想到:怎地險些將這個小和尚忘了,我死了以後,怎能留著他在世上胡說八道。就算今天能僥幸逃過一劫,我與如潔浪跡江湖,自然也不能帶著這個累贅。當下殺機已起,待見花如錦抓住元中手掌,猛地想到這個一箭雙雕的法子:此時他正巴不得與花如錦實打實地比拚內力,順手還把元中除去了。
花如錦哪料到唐朝竟會對一個來救他性命之人下這等毒手,一不小心與唐朝拚上了內力,已是騎虎難下。唐朝不斷催動內力,過不多時,花如錦頭上便冒出層層熱氣,臉色也漸漸變白了,顯然不是唐朝的對手。
元中夾在兩人之中,隻覺得身體中好象有兩團火在燃燒,五髒六腑、奇經八脈都象要爆裂開來一般,漸漸地,終於忍耐不住,猛地大叫一聲,昏死了過去。
花如錦覺得唐朝的內力源源而來,自己也象要爆炸了一般,猛地嘶聲道:“師姐!”這“師姐”兩個字聽來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已全然不是日常的聲音,更談不上嫵媚嬌柔了。
梅如潔猶豫了一下,終於走上前來,伸出右掌抵在了元中的右肩上。花如錦手頭猛地一松,跌出三步外,連喘了數口粗氣,還是沒能緩過勁來。
唐朝心中大叫可惜,對手變成了梅如潔,他如何還想動手,隻是這比拚內力,一旦交上了手,卻由不得他了,猶如騎虎難下,如果收手,輕則重傷,重則當場便要喪命。唐朝隻好將內力源源輸出,心中之苦,難以描述。
兩人借著元中的身體比拚內力,元中早已動彈不得了,他們都知元中在這先後三大高手的內力夾擊之下,斷無幸免之理,便也不再顧及他了。
過了盞茶功夫,唐朝忽覺氣海處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心想:我與照光那禿驢比拚了一場,功力畢竟大受損傷,更何況不久前內息還走岔過一回,罷了,罷了,我又何苦這般死死糾纏下去,徒耗她的內力呢?不如就此收手,被她擊斃我也認了,隻是我這一份心意她是永遠也不會知曉了……算了,算了,這是天意。
心念至此,苦笑一下,便欲收回功力,忽覺梅如潔的功力竟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大驚之下,想要收回內力,已是來不及了,隻覺微微一震,唐朝便如被五雷轟了一樣,知道這一震其實已震斷了梅如潔的奇經八脈。梅如潔一口鮮血直噴出來,灑在一襲白衫上,便如盛開了一朵大大紅梅。梅如潔苦笑一下,便軟倒了下去。
唐朝狂叫:“不,不――”顧不得花如錦在邊上虎視眈眈,猛地扶起梅如潔,雙手按住她的背心,拚命將內力傳送進去。他明知梅如潔奇經八脈都已斷了,便是大羅神仙也救她不得,仍是不管不顧地將內力送進去,心中隻是狂叫:是我殺了她,我竟然殺了她……
唐朝內力本來已快耗盡,此時竟不知從哪兒來了這般功力,竟源源不斷地將內力送入梅如潔體內,忽然懷中的梅如潔輕輕動了一下,眼睛微微張了開來,他心中狂喜,更是拚命將內力送過去。
梅如潔悠悠道:“沒有用的。”
唐朝狂叫:“不,你不會死的,我一定要救你。”
梅如潔道:“我自己知道……哎,我真想再追你到海角天涯。”
唐朝強笑道:“不錯,
不錯,你還要追我歸案呢。過了幾天,我就要逃出嵩山,到別處去了,除了你,又有誰能找得到。” 梅如潔臉部肌肉動了動,象是要笑,卻終於笑不出來,隔了一會,道:“其實我也真是傻,如果你要將姑射派的秘密說出來,這一年多來,你跑遍天南海北,隻怕武林中已無人不知了。我武功又不及你,你這麽逃,不過是讓著我罷了……”一語至此,忽然大咳起來,又咳出血來,聲音也越來越弱。唐朝大驚,趕緊再猛輸內力。他此時內力已快枯竭,但隻要梅如潔能再堅持得一時半刻,他便是將自己全身功力用完也是在所不惜。
梅如潔大咳數聲後,忽地沒了聲音,嘴角動了好幾下,終於象下了極大決心一般,道:“可是我真的好賤,隻想能追上你,見到你……”說到這“見到你”三個字時已細如蚊吟,唐朝聽在耳中,卻覺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聲音都比不上這三個字,心中一陣一陣的狂喜。猛地將梅如潔摟在懷裡,隻輕聲喚著“如潔、如潔……”卻說不出別的話來。這“如潔”兩字在他心中不知已縈回了幾百幾千遍,此時終於喊了出來,心中的喜悅自不必說。
梅如潔任由他這般緊緊摟著,過了半晌,才道:“唐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下賤……”唐朝急道:“不,不,你是世界上最高貴的公主,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能比得上你……你,你太傻了,這又是何苦呢。”他自然已明白方才梅如潔突然收回了她的內力,竟是犧牲了她的性命來保全自己。
梅如潔微微搖頭道:“不,我做了許多傻事,但這件事卻一點不傻……哎,誰讓我們是冤家對頭,一見面就要拚死拚活呢?”
唐朝道:“不,以後我們就此退出江湖,什麽唐門,什麽姑射派,都不關你我的事了,以後我種田,你織布,你嫁給我,我們安安穩穩地過小日子,好不好?”
梅如潔道:“那天在沙漠裡,你喝了我的血,我喝了你的血,現在我身體裡流著你的血,你身體裡流著我的血,我們早已是一體了。”說到最後一句“我們早已是一體了”,已幾不可聞,唐朝聽在耳中,卻是心曠神怡,一時激動地說不出話來,隻是緊緊摟著梅如潔。
猛然,梅如潔又一陣狂咳,唐朝如夢方醒,趕緊又給她傳送內力,梅如潔慘笑道:“不用了,我是不會好了。”
唐朝道:“不會的,我一定會找人治好你的,以後我們還要一起種田織布呢。”
梅如潔悠悠道:“不錯,不錯。”臉上卻是慘笑,過了半晌,又道,“唐哥,你記不記得那天在沙漠裡對付那七個白衣女子?那一戰真是痛快。”
唐朝道:“怎能不記得,那幾個女子還侮辱你,說要把你獻給那個小色鬼呢。等你傷好了之後,我們就一起上白駝山莊去,把那些個惡賊淫棍都殺個乾乾淨淨。”
梅如潔道:“好,好。”卻又大咳起來。唐朝一直都在不停地輸入內力,梅如潔卻依然咳血不止。
唐朝急道:“如潔,挺住。我這就帶你去找易一半,他一定會治好你的。”說著,彎臂抱起梅如潔,摸索要站起身來。
就在這一動身間,猛地一道劍光襲來,唐朝正是內力枯竭之時,竟無法抵擋,兩條手臂被齊齊斬斷。他手臂一斷,抱著的梅如潔自然也重重摔在地上。
唐朝也不愧為一代高手,任斷臂是如何痛疼,竟強忍著一聲不哼。再看那出手人之人正是花如錦,滴滴血珠正沿著劍刃淌下。
唐朝怒喝:“你――”
花如錦道:“你喊什麽,你殺了我大師姐,我自然要替她報仇。”
聽到“大師姐”三字,唐朝猛地一驚,忙道:“不錯,不錯,你應該殺了我為你大師姐報仇,你動手吧,我決不還手……殺了我之後,你趕快帶你大師姐去建康找‘隻醫一半’易一半,就說是我讓你去找他的,他一定能治好你大師姐……嗯,不好,他未必肯相信你的話,這樣吧,你來我懷中取……”
花如錦冷笑道:“你羅哩羅嗦講完了沒有?什麽‘我決不還手’,你有本事再發幾枚暗器看看。大師姐的傷也用不著你管,你不要以為你做出掛念大師姐的模樣,我就會饒了你,你看我敢不敢殺你?”說話之間,一步步向唐朝走去,轉眼來到唐朝身前數步處,刷地舉起長劍,便欲直劈下來。唐朝心中苦笑一下,果然毫不反抗,隻待她這一劍劈下。
忽聽梅如潔冷冷道:“三師妹,你說得對極了,他越是掛念我,你越是要殺了他,是也不是?”
花如錦笑道:“大師姐這是什麽話來?有人掛念大師姐,便是掛念我們姑射派,我感激都來不及呢,哪會殺他。隻是這唐朝是唐門首惡,大師姐可不要上了他的惡當。”
梅如潔道:“你還把我當作大師姐嗎?”
花如錦道:“那是當然,你始終都是我的大師姐。”
梅如潔冷笑道:“如今當然還是,離五月五百花會還有大半年呢。”
花如錦聽得“五月五百花會”幾個字,忽然臉色大變,猛地厲聲道:“你怎地知道?”
梅如潔道:“三師妹,你也太急功近利了,明明離五月初五還有大半年,你卻已經開始大肆準備,這種事,可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
花如錦忽然長笑道:“不錯,大師姐果然是大師姐,三妹我自愧不如。有大師姐在這個世上,小妹可真是永無出頭之日了。”
梅如潔道:“你不就是要殺了我,當姑射派的大師姐嗎?對你,我真的不應該心軟。隻是,要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姐妹在我面前喪命,我終究做不出來。”
花如錦道:“大師姐對小妹的關照小妹一定會銘記在心的。”
梅如潔道:“你這當兒還說這些話幹嘛,還不趕緊動手?我一旦過了這劫,你這輩子就沒有指望了。”
花如錦道:“多謝大師姐教導,我一向是很聽大師姐話的。”一步步向梅如潔走去,雖然笑著,眼中卻是凶光大盛。
唐朝已疼得死去活來,但她們兩姐妹的話卻聽得一清二楚。他是何等江湖閱歷,一聽之下,便明白花如錦早就有了取代梅如潔執掌姑射派的野心,幸而梅如潔早已發現,哪知今天梅如潔一念之仁,救了花如錦,卻反而害了她自己。事已至此,花如錦是非除了梅如潔不可了。唐朝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花如錦害了如潔。隻是苦於已經失去雙手,又怎能發出暗器,唯一的一著……正想到這兒,忽見梅如潔右肩微微一動,隨即雙手亂抓,已如暴風驟雨般出手,隻聽得“錚”地一聲,花如錦的長劍斷為兩截,花如錦卻長笑著倒縱出去。
唐朝暗叫一聲可惜。他是何等眼力,眼見梅如潔那一招千變萬化,奇妙無窮,原本可以一招之內便將花如錦的長劍奪下,再反刺入她的胸口,哪知花如錦這一招乃是虛招,一見梅如潔出手,便立即縱身後躍,梅如潔這一招並未完全奏效。
花如錦站穩之後,驚魂未定,道:“‘辣手折梅’果然厲害,小妹饒有準備,還是被大師姐廢了手中劍,這一招大師姐要是平日使來,小妹可是萬萬躲不過的。”
梅如潔道:“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我有這一招‘辣手折梅’,我也太小覷你了。”
花如錦道:“大師姐寒梅劍法一百三十七招江湖上誰人不知,隻不過小妹一直琢磨,竟始終未見大師姐用過這第五十八招‘辣手折梅’,心中不免有了疑慮。”
梅如潔道:“也難為你這般處心積慮,看來姑射派的大師姐的確非你莫屬了。不過,你對你二師姐、四師妹可不能有任何傷害。”
花如錦躬身正色道:“是,小妹斷不敢對二師姐、四師妹無禮,今後小妹一定秉承大師姐遺志,完成我姑射大業。”
梅如潔道:“難為你了。”
花如錦道:“是。我先替本派除了頭號外敵。”說著,一招“枯荷聽雨”直向讓唐朝刺去,一柄斷劍正好刺入唐朝心口。
梅如潔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出手,不由失聲尖叫。便在同時,花如錦反手一劍從她背後貫胸而過。
花如錦兩劍得手,暗想大事已定,正長出了一口氣,忽聽得幾聲疾風,暗叫不好,向後疾掠,已是不及,隻覺肩頭一麻,竟似被什麽暗器打中,心中大驚,當下出手疾點左肩數處穴道,一刻不敢逗留,直奔下山而去。
唐朝暗叫可惜。方才那件暗器正是他潛心研製的“同心梅花”,這件暗器一個奇妙之處便是不僅能用手發射,還能束在發際,頭髮甩處,便能發出。他原本想來是梅如潔可以作為一件頭飾,哪知梅如潔最終也沒用上。方才唐朝一甩頭間,那“同心梅花”已散為二十六件小暗器,花如錦正是中了其中一片。唐朝自然大大遺憾,若不是傷成這副模樣,這一次花如錦至少要中十片八片,隻要在要害部位中了一片,立時便會要了她的性命。
唐朝抬頭向梅如潔望去,卻見她也正好向自己望來,心中一陣激動,當下不顧疼痛,慢慢向她那邊挪去,梅如潔也是慢慢向他移來,兩人都是傷重臨死之人,這短短一段距離對他兩人來說,卻比平時越過的千山萬水更難上數倍。 過了好久,兩人才慢慢爬到了一起,唐朝一陣激動,想將梅如潔抱在懷中,但雙臂已斷,如何還能擁抱,梅如潔卻將一個軟香溫玉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他的懷中。
兩人偎依在一起,梅如潔道:“我真高興。”
唐朝道:“不錯,我今天能得到你,比什麽都高興。”
兩人相視一笑,隻覺今日能在自己相愛的人的懷中死去,乃是人間第一樂事。便在這一笑之間,兩縷靈魂已悠悠升入天國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元中忽然舒舒筋骨,坐了起來。他自是不知,他這一個動作,若是唐朝、梅如潔、花如錦見得,便如鬼魅一般。按常理道來,元中在三大高手內力夾擊之下,隻怕全身經脈早已被震得粉碎,斷無幸存之理。因此方才花如錦才會不理會他而逃命而去,若知元中還有活命希望,她拚死也得再刺他一劍。卻不知元中一切記憶全都失去,心地猶如嬰兒一般純正,奇經八脈中毫無堵塞之物,幾道內力進入之後,便在體內各處經脈暢通無阻地流動,竟未對他的身體造成一絲一毫的損傷,反而倒使唐朝、梅如潔、花如錦三人的不少內力蘊蓄在了他體內。方才他之所以昏將過去,實是因為這三股內力實在太強,猶如洪水之至,河道一時蓄納不下,待過了這許多時間,內息緩緩散布到各處經絡之中,元中便似一個平常人一般站了起來――可是這一番原故,便是武學高手也意想不到,元中自己又如何得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剛才已凶險之極,心中若是有半分雜念,當即便會內息錯亂,一命嗚呼。是謂因禍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