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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4章 4轎夫(四)
  元中一站起來,便發現唐朝和梅如潔兩人已如泥塑木雕一般一動不動,心下大駭,急奔到兩人身邊,高呼:“唐前輩、梅前輩。”連喊數聲,見他兩人還是毫無聲息,知他兩人已果真死去,放聲大哭。他與唐朝相處不過數日,與梅如潔相見更隻有片刻,但不知怎地,心中隻覺他兩人與自己已是極親,一見兩人齊齊死去,不由傷心之極。

  大哭一場之後,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暗忖:唐前輩與梅前輩已經仙去,當入土為安才是。便在山谷挖了一個墓穴。又想:他兩人生時恨不能在一起,我便讓他們死而同穴,也算是了了他們的一樁心願。當下乾脆挖了一個大大的墓穴。墓穴既成,先抱起梅如潔,放入墓穴,又返身去抱唐朝,剛抱起來,忽聽“鐺啷”一聲,一物掉在地上。元中拾起那物一看,卻是一塊小小金牌,入手卻沉甸甸的,好似用純金製成。一面刻著些稀奇古怪的花紋,另一邊卻是一個“唐”字,但見這個“唐”字頭一點是朱色,打橫一筆是紫色,邊上一撇是藍色,余下數筆也各是青、黃、白、黑、灰諸色不同,一個“唐”字十筆,竟是用十種顏色組成,刻在這金牌上,卻顯得甚是}人。他瞥了一眼之後,正欲放回唐朝懷中,忽然想到:我將他埋葬之後,今生便再也沒有相見之日了,不如留著這金牌當個念想。便收在了自己懷中,重新抱起唐朝屍體,放入那大墓穴中。然後便攏土掩上,這事他一人乾來,自是辛苦之極,也不知幹了多久,才做起了一個墳包。有心再立一塊墓碑,隻是實在腦子裡記得的字也不多了,便是唐朝、梅如潔的名諱也寫不出來,隻好作罷。他哪想到,若是他真的在這兒立一塊墓碑,寫上“唐門掌門唐朝前輩、姑射派掌門梅如潔前輩合墓”的字樣,傳到江湖上,可太過駭人聽聞。

  元中在墓前又坐了好久,隻覺心中空空落落的,心想:我還是回少林寺去吧。當下在兩人墓前恭恭敬敬地叩了幾個頭,返身出谷而去。臨出谷之時,回想在這谷中呆了不過數日,卻宛如隔世一般。

  元中出谷之後,也不識得路徑,只顧向山上跑去。待得翻過幾個山頭,忽見得遠處山頂上隱隱露出一角黃牆,認得便是少林寺的牆角,不由大喜,朝著黃牆處狂奔而去。其實他所處之地離少林寺還相隔甚遠,又跑過數個山頭才到少林寺,卻絲毫不覺得疲憊。他大喜之下,哪想到這是體內吸納進來的內力已在發揮作用。

  看見“少林寺”三個大字,心中暖洋洋地便如回家一般。正欲進山門,忽聽得寺中大鍾響起,“鐺鐺鐺”連敲了數十下。元中記得師父朗空曾對他講過這是寺內召集所有僧人的信號,隻不過他進寺以來從未聽過。其實,別說他剛入寺三個月,便是進寺三年的僧人也從未聽過這召集全寺僧人的鍾聲。元中一聽鍾聲響起,知道寺內一定出了大事,當下也不回房,便直奔大雄寶殿而去。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寺中召集了全體僧眾,莫不是要公議我殺害元飄師兄的事,不錯,殺戮同門是頭一等的大罪,是得當眾裁決,以儆效尤。元飄師兄雖非我所殺,但唐朝殺了元飄其實便是由自己而起,如今自己抵了這罪,倒也不算冤枉……如此思前想後、心神不定地進了大雄寶殿。只見席地坐了上千個僧人,看來全寺僧人已差不多全部到齊。他不敢向前,只在角落處找了一個空檔坐下,偷偷去看戒律院首座照輝大師,只見照輝大師一臉嚴肅,心中更是忐忑不定。

  又見大門處黃影亮起,照光方丈與照渡、照燦、照妙、照恆四位照字輩高僧齊步邁入,連同已在殿內的達摩院首座照熙、戒律院首座照輝、藏經閣首座照同,八位照字輩高僧已全部到齊。

  照光等五位照字輩高僧剛剛就坐,便聽得山下轟轟炮響,然後一陣高呼:“大金國國師松吐納普前來拜山。”這一聲自山下傳來,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縱不是一人所為,那幾人的功力也都是了得。

  照光道:“請國師上山。”這幾個字聽來平平常常,但山上山下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顯是比那山下之人更高出一籌。

  一人哈哈笑道:“多謝方丈,老衲僭越了。”這話聽來便象是對面而語一般,而且方才照光之語向山下傳,還可借著山風之力,這人的話逆風而發,仍是如此拿捏自如,便是照字輩眾僧心中也都是一懍。

  聽得山下鳴炮之聲又起,照光與各位照字輩僧人微一點頭,緩步走出寺外。過不多時,山道上出現了兩列人馬,身著金兵服飾,俱是衣冠鮮亮。到得寺前,眾金兵齊齊勒住韁繩,領頭的將官發一聲喊,這兩列金兵同時躍起,翻身下馬,又同時落地,肅然站成兩列。眾僧心想:單憑這份架式,這次便不得善了。

  不久,一頂金色小轎晃晃悠悠抬上山來,穿過兩列金兵,在照字輩眾僧面前停下。轎簾一挑,走出一個老年僧人來,只見他又矮又瘦,兩眼卻是炯炯有神,一望之下,頓生威嚴,倒使人不覺得他的矮小。眾僧見他兩邊太陽穴高高突起,自是有極高內力。他身披一件大紅袈裟,上面綴著無數金片,在陽光下煜煜發光,照光等人的黃色僧袍就相形見拙多了。

  照光道一聲:“請。”心中卻想:如果他要帶這兩隊金兵進寺,又該如何阻攔。

  松吐納普道:“多謝大師。”回頭對那兩列金兵道,“少林聖地,不準胡鬧,你們等我出來。”那兩列金兵齊聲答應。一個“是”字回答得甚是整齊,竟無一個稍有快慢。松吐納普又對抬他上山的四名轎夫道:“你們不是早就想見識見識少林寺了嗎,今日就讓你們開開眼界,也好知道天外有天。”向照光合什道,“方丈,這四人是我用慣之人,老衲想冒昧帶他們進寺,也算有個招呼之人,不知方丈能否行個方便?”

  少林眾僧自是早就看出來這四名轎夫都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但松吐納普將金兵留在了寺外,已是賣了少林寺極大面子,若再不讓這四名“轎夫”進去,好象也太不講情理,照光當下道:“那是自然,隻怕少林寺禮儀不周,讓各位見笑了。”

  松吐納普笑道:“他們原本便是低賤之人,大師客氣了。”一伸手,拉住照光大師右掌,並肩進了寺門。

  眾僧見他拉住照光方丈的手,都是一驚,但見兩人都是若無其事,這才放心,與那四個轎夫一起跟著進入大雄寶殿。

  雙方分賓主坐下,那四名轎夫便站在松吐納普身後。

  照光道:“國師這次上少林來,不知有何指教?”

  松吐納普笑道:“久仰少林寺佛學淵博,又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老衲早就有心上少林來,與眾位高僧談武論佛,想來實是一大快事。只可惜俗務纏身,竟一直不得與便,實是令人歎息。”

  照光道:“國師過譽了,小小少林,哪能入得國師法眼。”

  松吐納普道:“方丈過謙了。不過,老衲此次上山來,卻也並非談武論佛而來,有一點小事要與各位高僧商恪。”

  眾僧暗想:終於切入正題來了。

  松吐納普道:“老衲蒙金主不棄,竟然當了大金國國師,實是慚愧,其實,有各位高僧在此,又哪用得著老衲。不過,老衲既然已厚顏坐在這個位子上了,卻也不能太過屍位素餐,總得替主上分分憂。”猛地臉色一沉,道,“方丈大師可曾記得,三個月之前,我大金國大同、開封等地有四位大員被人暗殺了?”

  照字輩眾僧聽得,馬上想到當初文天祥提著四個人頭上山來要求結盟之事,心中都是一驚:原來他今天是為此事而來,難道文天祥上山一事已讓他知曉了嗎?

  照光道:“老衲略有耳聞。”

  松吐納普道:“大師是化外高人,自不會知曉得詳細。隻是老衲忝為金國國師,金主聞說四名大員遭人暗殺,龍顏大怒,便要著落在老衲身上找出凶手,人海茫茫,卻讓老衲又到何處找去。”

  照光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者必自斃,國師也不必太過焦慮。”他說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者必自斃”其實是指那四個金國官員。

  松吐納普微微一笑,道:“大師所言極是,老衲如此追尋凶手,便是過執了,實是慚愧。隻是金主限老衲一年之內擒拿凶犯歸案,若真等到‘天網恢恢’之時,隻怕老衲早已魂歸地府了。因此老衲隻得極盡俗事,讓各位高僧見笑了。”

  說著,乾笑了幾聲,又道:“老衲苦查數月,卻毫無結果,實是無能。前些時日偶爾間查看地圖,竟發現一個奇妙之處,原來這四處地方一路下來,竟直指一地,便是貴寺。”

  眾僧心想:當時文天祥為了上少林寺結盟,這一路過來乃是在情理之中,沒想到這老和尚竟會看出這點。好在他隻是推測之語,不足為憑。照同便道:“如此,國師便認為這四起凶案是少林乾的了?”

  松吐納普道:“怎麽會呢?少林寺都是有道高僧,怎會乾出如此卑劣之事。不過事已至此,老衲隻好查上一查了。便在十多天前,老衲曾遣三錘門的孟百雷先行上少林來查訪一下,哪知至今尚未回來,那可就有點……嘿嘿……”

  孟百雷之事除照光外無人知曉,因此眾僧更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照同道:“如此說來,國師還是信不過少林,認為殺人凶手便是少林弟子了。”

  松吐納普道:“凶手倒未必是少林弟子,不過,少林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武林中人有個三長兩短,到少林寺避避難想來也是有的。或許,這凶手已潛入寺內,各位高僧各有要務,沒有發現罷了。”

  朗空道:“我少林寺雖不是皇宮內院,卻也不是誰想進來就能進得來的。”他是朗字輩的首席弟子,平素裡寺內的防衛便是由他主持,因此忍不住插了一句。

  照光斥道:“國師面前,哪有你說話之處。”回頭對松吐納普道,“卻不知國師之意……”

  松吐納普道:“老衲想在寺內搜上一搜。”

  此語一出,眾僧一陣嘩然,照燦性子最是火爆,怒道:“我少林寺立寺以來,還從未有人說過‘搜寺’兩字,國師今日要想搜寺的話,還得問問我們少林的功夫答不答應。”一語不合,便欲動手。

  松吐納普臉色一沉,道:“照燦大師,老衲非是怕了你。”向身邊一個轎夫使個眼色,那轎夫猛地抿嘴一聲長嘯,隨即,山下便響起轟轟數聲炮響,然後便是一陣呼喊聲,聽來有上萬之眾。

  眾僧臉色大變,心想:原來松吐納普竟是帶了大隊訓練有素的金兵到了少室山,隻怕我少林今日便要毀於一旦。一念至此,心中俱有絲絲寒意。

  忽聽照光朗聲道:“國師若要滅了少林寺,老衲等學藝不精,也要一搏。為保寺而死,正是老衲之所願;如果國師隻為搜查凶手,那老衲鬥膽說一句,本寺沒有凶手,請國師不必搜了。”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不亢不卑,全寺僧眾都轟然應是。

  松吐納普哈哈笑道:“方丈大師,這又是何苦呢。我佛慈悲,尚惜螻蟻之命,何況人乎?大師的話,老衲豈有不信之理。這搜寺嗎,依老衲看就此免了。”說得,又向那轎夫一示意,那轎夫一聲長嘯過後,山下頓時寂寥無聲,好似千軍萬馬一下子消失了一般。

  這一下自是大出眾僧意料之外,如今一切平靜了下來,反倒覺得有些怪怪的。照光心中不禁長籲了一口氣,暗想:如果松吐納普一定要搜寺的話,今日隻怕便要玉石俱焚,我一死倒不足惜,隻是少林寺就此毀在我的手中,又累了這數千僧眾,我照光豈不成了千古罪人。心中連呼“好險”。

  松吐納普笑道:“其實嘛,那幾個官員被殺也算不得一件大事,我大金國人才濟濟,這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那個凶犯如果真是少林寺的朋友,大師也不妨直說,看在少林的面上,我們自然也可網開一面。”

  照光等人心想:你當我們是三歲孩童嗎,想用這幾句話讓我們把凶犯供出來。口頭隻道:“如果少林知曉凶犯所在,自然會告知國師。”

  松吐納普笑道:“大師多心了,老衲這次上少林來,實有一樁事關大金國氣運的大事相商,追查那凶犯不過是附帶之勞罷了。”

  眾僧聽他講來,似乎他的主旨還真的不是追查凶手,都是大奇。

  照光道:“國師言重了,我少林寺不過是一群不成器的僧人,又怎能與大金國軍國大事有關。”

  松吐納普笑道:“此事於少林不過是舉手之勞,而且,對少林來說也是一件大大榮耀之事。”說著,一揚手,身後一個轎夫從懷中掏出一個黃色文卷。松吐納普接卷在手,忽正色道:“少林寺方丈照光接旨。”

  眾僧都是大吃一驚:下聖旨給少林寺乃是前所未有之事。隻是少林既在金國境內,這聖旨卻也不能不接。當下照光起立合什,準備接旨,卻不下跪。

  松吐納普也不以為忤,展開聖旨,便高聲宣讀。他聲音宏亮,便是遠在殿角的元中等人也聽得一清二楚。開頭不過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之類,但聽著聽著眾僧的臉色都不由變了,原來聖旨上的內容是要照光出任金國八十萬禁軍總教頭,一並賜少林僧照字輩僧人黃金袈裟一件,白銀錫杖一條,朗字輩與元字輩也各有封賞。

  聖旨念完,照光並不接旨,道:“金主美意,老衲愧領。隻是老衲才疏學淺,隻怕擔當不了這副重擔。國師武學淵博,乃是大金國第……那個高手,小僧可差得遠了。”松吐納普的武功在金國僅次於豫親王完顏蔽日,乃是金國第二高手,但照光講到這兒,隻覺稱這“大金國第二高手”似褒實貶,聽來總是別扭之極,因此一順口成了“第……那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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