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中驚道:“有人在不治居裡動手?”
秦躍鯉面色沉重,道:“不錯。你看那燭影映照出來的人影,只怕動手的還不在少數。”
唐元中極目瞧去,果然見得有一道微弱的燭光印在草屋前的竹籬上,依稀有幾個人影晃動。他內力雖強,這些江湖經驗可就大大不如秦躍鯉了。唐元中猛地想到若是正好趕上仇家害了易一半,秦躍鯉的掌傷豈不無人可治了?不由“呀”地一聲驚叫了起來,心急如焚,道:“秦二叔,你先在這兒歇歇,我瞧瞧去。”當下雙足一點,已竄了出去。總算還忙中不亂,臨走之時點住了譚七的玄機穴,免得他趁機謀害秦躍鯉。
唐元中幾個起縱之間,靠近了那間茅屋不治居。猛聽得一人道:“唐元中那小子我們自然不會放過了他。”
唐元中哪料到會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居然還被人這般惡狠狠地罵將出來。大驚之下,更是大奇。
又聽一人道:“嘿嘿,胡吹大氣罷了。你們國師被人家打得爬不起來,是也不是?只怕完顏蔽日撞上了也討不了好去。”
先前那人道:“你們漢人口舌奸滑,死到臨頭還這般嘴硬。先將你們拿下再說。”
這時唐元中已懾手懾腳地潛到不治居左近,偷偷繞到了後邊,正巧後窗支起著,他便掩在竹籬後面向裡邊望了進去。
這一望卻不由嚇了一跳,便在他所能看得見的地方,已是站了二十多個人。面對著他的有七人,其中六個是道士,認得是那日曾到過鑄箭谷的全真派志字輩的人物,方才說話那人便是其中一人,好象叫作顧志方,尹志平、趙志敬、薛志娥等人都在其中。他七人看似隨隨便便站著,細細一看,卻已隱隱站成了天罡北鬥之形。站在天璣位上的是一個俗家青年男子,唐元中認得是文天祥。
站在他七人面前,背對著後窗卻高高矮矮站了十幾個黑衣人,當先一人的背影唐元中竟然隱隱覺得相識。
那領頭的黑衣人手一擺,十來個黑衣人向尹志平等人圍了上去。這些黑衣人一圍上去,唐元中看得分明,竟然都臉罩黑紗,分明是不願被人瞧破身份。那領頭黑衣人道:“尹道長,這番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的,卻怪不得我們。”
尹志平哼了一聲,沒有答話。顧志方卻道:“我們全真派原本便是要殺盡金狗的,在哪兒殺都是一樣。”
說話之間,那十幾個黑衣人已攻了上來。面對尹志平的一人拄著雙拐,繞著尹志平轉了一圈,也不打話,驀地左手拐起,一式“鐵拐李笑指鬥南”向尹志平左肋點到。尹志平微微一讓,還了一招“流星趕月”,一拐將將擦著尹志平身邊劃過。
在這一招之內,兩人都已探得對手確是好手,當下更是不敢大意。那使雙拐的驀地一聲大叫,左右镔鐵拐連環點出。尹志平也奮起精神,還了一招“七星聚會”。只聽“叮叮叮叮”數聲,原來在這片刻之間一劍雙拐都已變了數式,竟是相交了數次。
那邊廂,另外十個黑衣蒙面人也都紛紛亮出手中的單刀、花槍、九節鞭、瓜棱錘、齊眉棍、獵虎叉、短戟、雙柄狼牙棒諸般長長短短的兵刃和文天祥、趙志敬等人交上了手,其中一人還使著奇門兵器跨虎籃,一搖一晃之間便來鎖拿兵刃。全真小七子早已享譽江湖,遇敵愈強,愈是頑強,文天祥更是少年氣盛,自然抖擻精神,各出技藝。一時之間,刀光飛閃,劍氣縱橫,煞是一場好鬥。
那十一人都是好手,
不要說人數上比尹志平他們這邊多了四人,若論單打獨鬥,除了尹志平、趙志敬、文天祥尚可與其中一人鬥個平手,薛志娥他們四人只怕連一人都鬥不過。好在他七人站成了天罡北鬥七星之勢,一人遇難,周遭幾人立即便上前相助,總算還能勉強支撐,一時間不至落敗。 忽然領頭那黑衣人呼嘯一聲,那十一人也是縱橫來回,互為呼應。全真弟子從小習練天罡北鬥七星陣,敵人再亂,始終都能認準自己陣形不變。只不過文天祥是臨時上陣,自然不及他們師兄妹這般心意相通,不免會有紕漏。過了數招,使狼牙棒那人一棒向薛志娥砸去。薛志娥左首趙志敬的長劍正好與一條九節鞭攪在一起,右首的文天祥又不及相救。薛志娥一擋之下,氣力不夠,險險被一棒砸飛手中長劍,連使三式“霸王卸甲”才卸去那一棒之力,已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又過了數招,一個不慎,顧志方被一刀劃中左臂,雖然受傷不重,但已是鮮血淋漓。
唐元中在窗外見得,正想躍入相助。忽聽屋角瞧不見之處有人怒喝一聲:“李二狗,原來是你這叛徒!”隨著這一聲暴喝,一人躍入場中,一刀向那使獵虎叉的黑衣蒙面人劈去,一邊還道:“楊統領在此,你還膽敢動手。”使獵虎叉那人一愣,便在這一遲疑間,已被一刀劈為兩半。
這一下事起突兀,眾人都沒反應過來,已是血濺當場。此時,那人跳到場中,唐元中一眼瞧去,竟然認得,乃是那八字軍的頭目安通海。早些年在少林寺曾見過一面,日前中原武林仁人義士為那一場蹴鞠大賽齊聚中都,他也在其中。
安通海一刀殺了這使獵虎叉之人,眾黑衣人都大是奇怪。尹志平、文天祥方才與這人交過幾招,知道此人功力不弱,實是一把好手,也是奇怪怎地竟會被安通海一刀得手。安通海一把拉下那人的罩面黑紗,乃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文天祥點頭道:“果然是李寨主。”原來此人原本也是八字軍的頭領,別看他名字起得猥瑣,功夫卻是實打實的,有個外號叫作“獅虎難擋”,“獅虎難擋李二狗”在江湖上也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在八字軍中更是擔當著第一寨連天寨的寨主。他此次迫於無奈跟這一眾黑衣人出來辦事,更是不願表露身份,臉上隨眾蒙著黑紗不說,甚至將慣用的金槍也換成了獵虎叉。但他一施展開武功來,自然便被與他同處數十年的安通海認了出來。
領頭的黑衣人見折了一人,一皺眉頭,對他身後還有一個沒出手的黑衣人道:“你先將正點子料理了。”身後那人也不答話,便一步站了出來,一掌向安通海拍去。只聽“蓬”地一聲,安通海手中刀不及揚起來,已被他一掌震回了那個角落。
唐元中從窗外看來,這個黑衣人身子高高瘦瘦,也是臉罩黑紗。但手中沒持兵刃,隻憑一雙肉掌,顯是有恃無恐。
文天祥等人見安通海受傷,都是大驚,有心過來相救。那十個黑衣人又圍了上來,他們七人自顧不暇,哪還騰得出手來。
這個高瘦黑衣人一掌擊退安通海後,一步步向那角落逼去。忽地,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嬌叱一聲,和這高瘦黑衣人交上了手。
唐元中心中奇怪,向右輕輕移動了一丈多,朝那個角落望去。只見角落裡似乎有一個人委頓在地。一個女子正揮舞著長刀抵擋那高瘦黑衣人。
唐元中見得那個女子,更是大吃一驚,不由脫口驚道:“華箏姐姐!”
那高瘦黑衣人見這女子刀法雖然精熟,但顯然武學根基太差,正擬一招奪過她的刀來,忽聽窗外有人叫喊,又聽得衣襟掠風聲起,已有一人從身後向自己撲來。他是武學名家,處驚不亂,不及回頭,左掌一個“蘇秦背劍”回掠護住背心,同時左手三指翹起,聽風辯形,去切來襲那人的脈門。他匆促之間使出這一招,連守帶攻,確是無上妙招,領頭的黑衣人也不由想叫一聲好。
但他這一聲“好”還未及出口,卻聽“咕咚”一聲,這高瘦黑衣人已摔倒在地。隨即窗外躍進來那人便向圍攻尹志平七人的十個黑衣人撲了過去。只聽“哎喲”一聲,使瓜棱錘那人雙錘脫手,正巧砸中他自己的腳趾,痛得跳了起來。文天祥隨即手起指落,點了他的玄機穴。那人順手又一把扯住九節鞭,將使九節鞭這個黑衣人拉了個踉蹌,正在邊上的趙志敬自然立即趕上補了一指。
領頭的黑衣人眼見片刻之間已方已失了三個好手,心中大驚。當下躍上一步,雙手齊出,向躍進來這人抓去。哪知明明要抓住那人了,那人卻迅捷無比地閃了開去,一邊又點倒了使短戟和齊眉棒的兩人。領頭黑衣人使一招“如影隨形”,雙爪如隨骨之蛆向來人跟去,只是始終便差了這麽一兩寸。只聽“哎喲”聲不斷,不多時,那十幾個黑衣人都已委頓在地,長長短短的兵刃散了一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直到這時,那領頭黑衣人才看清從窗外躍進來那人竟然不過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自己帶來的十幾名好手竟然沒人能擋得住他一招半式,自己連使一十三招,也是連碰都碰不到他,心中驚訝之極,莫名有了恐懼。卻聽屋內眾人已紛紛叫喊道:“唐掌門”“唐盟主”“唐兄”,更是一個女子叫道“十四弟”。
唐元中自從向唐一、鄂溫學了一些武藝後,今日才算是第一次真正施展。盡管當日唐一、鄂溫所授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招數,但在他渾厚無比的內力底蘊下施展出來,煞是驚世駭俗,竟然一出手便點倒了十幾個江湖好手。尤其那個高瘦黑衣人更是一流高手,卻是到最後也沒明白怎地突然一麻就被點住了中府穴。
唐元中向眾人團團見了個禮,拉住了華箏的手,道:“華箏姐姐,你怎地也到中原來了,是來找我和拖雷嗎?”
華箏臉一紅,不及回答,卻驀地驚道:“小心!”唐元中也同時感到了身後有爪風襲到。不及細想,拉著華箏的手,一躍向前,竟然穿過整個屋子到了另一角。回過頭來,只見那領頭的黑衣人怔在當地,雙手兀是成爪,不及放下。這領頭的黑衣人倒是沒有蒙面,那一臉驚訝之色更是顯露地清清楚楚。
唐元中道:“歐陽統領……”
領頭的黑衣人一驚,道:“你識得我?”
唐元中點頭道:“歐陽統領,你武功很高,連我太師叔祖都差一點輸給了你,我打不過你。我們就此兩邊住手,交個朋友怎樣?”
他這幾句話沒頭沒尾,聽得所有的人都是雲山霧罩,不知他講些什麽。那姓歐陽的領頭黑衣人更是驚訝,明明這人武功高出自己許多,卻說什麽“你武功很好,我打不過你”,聽來便象是在譏諷自己一般。又說什麽“兩邊住手,交個朋友”,不知其用意何在?至於“太師叔祖”之類的,更是不知所雲。
其實,方才在窗外之時,唐元中已覺得這個黑衣人背影看得熟悉,見他雙手成爪,猛地想起這人便是那日喬裝成松吐納普的轎夫上少林寺與照熙鬥爪力之人,那時他腦子裡空空蕩蕩,自然將所有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是以還記得此人名叫歐陽公略,好象是金國的一個什麽統領。在唐元中想來,歐陽公略險些打敗了照熙,自然武功高強得很,自己不是對手,這才說出這一番一廂情願的話來,卻哪知道他此時的功力已超過了歐陽公略。
安通海怒道:“和這些金狗交什麽朋友,殺了他們便是。”
一人道:“安寨主,唐掌門已答應放他們了,便讓他們走吧。”乃是方才委頓在屋角那人,此時慢慢站起身來,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精壯漢子,唐元中識得竟是八字軍統領楊更。
安通海急道:“楊統領,這怎麽可以,他們害死我們多少兄弟,怎麽能就這樣便宜了他們?”
楊更道:“安寨主,唐掌門這麽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心裡想:這些人都是唐元中擒住的,我們又哪有什麽可說的。一邊回頭對歐陽公略道:“歐陽統領,今日別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楊某日後討教你的搏兔功、鷹爪手。”
歐陽公略身為禦林軍統領,長期在宮中當差,極少在江湖上露面,料想無人識得,所以連面紗都沒罩,此時不但被唐元中認了出來,聽楊更一口叫出自己的“搏兔功、鷹爪手”,顯是也已知曉自己底細,心中自然詫異,但此時此地又哪能多問,當下向唐元中和楊更拱拱手,以示謝意。一邊走到那些黑衣人身邊,替他們解了穴道。
那高高瘦瘦的黑衣人解了穴道後,跳起身來,圍著唐元中轉了一圈,直看得唐元中心中發毛。忽聽楊更道:“這位是謝天遜謝大爺吧?”
那黑衣人猛地轉過身來,盯著楊更。
楊更歎了口氣,道:“真沒想到謝家子弟也做了金人走狗。是了,你家玉麟不論武功、才學、人品,都是謝家弟子中出類拔萃的,與謝玉樹比,更是天差地別,甚至年齡也比他長,不過是因為庶出,不能繼承謝家大統,在這江淮之地處理外務,確實可惜了他。只是,若只為了一家一姓的怨恨,卻做出這等背叛家國祖宗之事,也是萬萬說不過去的。”
謝天遜盯著楊更看了半晌,楊更也是直直地看著他。楊更身子雖是搖搖欲倒,但所有人都莫名地覺得有一種威嚴。
謝天遜忽然歎道:“玉麟他不知道。”轉身走了出去。
歐陽公略替所有的黑衣人都解了穴道,一擺手,那十幾人便魚貫而出。最後兩人看看地下的兵刃,實在不忍丟棄用慣了的兵刃,終於忍不住俯身拾起了自己的跨虎籃和九節鞭。
楊更道:“兩位是上官塢和無忌山莊的人吧?”
那兩人愣了一下,使跨虎籃的道:“不錯,我是上官奎。”使九節鞭那人緩緩摘下罩面黑紗,楊更點頭道:“原來是費二爺。”又道,“難怪兩位有這般身手。”說著,卻輕輕搖了搖頭。要知上官塢和無忌山莊在江湖上名聲都不壞,幾個首腦人物也都各負絕技,楊更自是歎息他兩人自甘墮落,做了金國的走狗。
上官奎與那無忌山莊姓費之人默然無語,跟著一眾黑衣人走了出去。
這十幾個金國高手一出得門去,楊更忽地身子一晃,便要摔倒。文天祥在一旁趕緊扶住。安通海急道:“楊統領,你的傷勢又重了?”
楊更搖搖頭,道:“不礙事,不過是累著了。”眯糊了一會眼,忽然道,“完顏蔽日的三十六朵暗花、七十二朵明花果然非同小可,連東越謝家和上官塢、無忌山莊這樣的好手都被他收羅了。如此看來,便是咱們八字軍沒有遭襲,只怕也難逃一劫。”
安通海呸了一口道:“如果不是奸人作崇,我們明刀明槍地這些狗崽子鬥一鬥,便是鬥不過,被他們一刀殺了,也比如今這般憋氣好得多。”
尹志平聽出一些端倪,問道:“楊統領,你們八字軍莫不是受了重創?”
楊更道:“尹道長問起,也不必相瞞了,八字軍已經全軍覆滅了。”
此言一出,饒尹志平已經料到會有不幸,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八字軍縱橫太行山數十年,一直是北方抗金義軍的首腦,兵勢也極為昌盛,怎會在這短短時間便全軍覆滅?
文天祥道:“也許是因為近期金國在與蒙古交手中連連吃了敗仗,更需要有一個安定的後方。這一次竟然是國師松吐納普親自率了二萬精兵來圍剿我們八字軍。偏偏我們內部還出了叛賊,竟然一戰而潰,只有我們這幾個人逃了出來。”
安通海道:“這些家夥竟然還投了金兵,反過頭來對付我們義軍。”說著,惡狠狠地踢了李二狗的屍首幾腳。
尹志平等一眾全真弟子聽了這個噩耗,都是默然無語。要知全真派創教祖師王重陽也曾組織過抗金義軍,失敗後才創立了全真教。是以全真教始終以抗金保宋為宗旨,平素裡也多與各路抗金義軍互通聲氣。八字軍這一被滅,北方抗金義軍失去了中流砥柱,今後的抗金大業自然更是困難重重。
楊更向尹志平拱手致謝道:“今日幸得貴派冒死相助,不然,不待唐掌門到來,我們早已被金賊所俘了。”
尹志平並一眾全真弟子趕緊還禮不迭。要知楊更不但武功高,更難得的是這十數年來一直率領眾武林豪傑奮戰在抗金第一線,在武林中威望極高。
楊更道:“尹道長,今日能夠在這兒相遇,倒也巧了。卻不知諸位為何而來?”“全真小七子”的名氣近年來在江湖上越來越響亮,只是他們一般都在北方行走,突然盡數來到江南,的確是極為難得之事。
尹志平道:“我們師兄妹是追尋一個人來的。”說到這裡,咳了一聲,顯是不願多講。楊更暗暗稱奇,但知道這是他們全真派秘事,便不再打聽。
尹志平道:“到了建康後,想起易一半易大夫的不治居便在此間,我們崔師弟年前被奸人所害,失去了雙腳,我們便過來想問問易大夫可有救治之法。”
楊更道:“原來如此。如果崔少俠雙腳無恙,方才全真小七子聯手,只怕這些金賊也未必討得好去。”他這話倒不是恭維全真教,若是崔志清完好無恙,全真小七子布出“天罡北鬥七星陣”來,若是歐陽公略和謝天遜不插手,方才那十幾個黑衣人只怕真的攻不下來。方才情急之下,尹志平臨時拉了文天祥湊數,隻教了最簡單的幾式變化,雖然文天祥練成了一身怪異武藝,這七星陣的威力自然遠遠不及崔志清了。
楊更剛說出這句話來,忽然身子一晃,“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鮮血來。唐元中急出手點了楊更的期門穴,止住了他繼續嘔血,道:“楊統領受了什麽傷,怎地內傷這般重?”他見楊更身上並無兵刃傷口,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楊更微微搖頭,緩緩解開衣衫,卻見胸口印著一個淺淺的掌印。唐元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不久前他正見過一模一樣的一個掌印,不由脫口驚道:“完顏蔽日!”
隨著他這一聲驚呼,眾人臉色都一變,便似聽到了一個魔咒一般,一時寂靜了下來。忽聽門外有人輕輕“咦”了一聲。這一聲雖輕,但眾人是何等耳力,文天祥喝道:“什麽人?”一個箭步竄到門邊,猛地拉開了門。在他想來,莫不是那些金花高手賊心不死,守在口中不走。
文天祥一拉開門,卻見門口站著一個白須老人。文天祥並不識得此人,便是一怔,卻聽尹志平喜道:“原來易大夫還在建康,真是太好了。”唐元中也認出了這人果然便在當日險險要放乾唐離人全身鮮血的易一半。
易一半一步踏了進來,道:“有人在我家裡打架殺人,我惹不起,自然只能出去躲一躲了。”先盯著唐元中瞅了一會,忽地道:“小子倒也有些眼力。”卻轉過身去瞅楊更胸口那一個淺淺掌印。
楊更道:“唐掌門說得不錯,我中的是完顏蔽日的日月山河掌。不過,他倒並不是趁我兵敗之時落井下石,乃是正大光明地與我對掌,我卻連他一掌都接不下來。”說到這兒,黯然搖了搖頭,道,“總算他自命清高,向來自詡不用第二招。打了我一掌,縱然見我沒有斃命,也飄然而去,不然,他當時再補上一掌,我當場便沒命了。”
文天祥忽道:“完顏蔽日不是放過了我們,而且以為我們肯定逃不了,這才故作大方,若不是唐盟主及時趕到,我們怎麽也逃不脫歐陽公略這一眾金花高手的毒手。”
楊更想了一下,道:“文少俠這話也是不錯。”
易一半自進門之後,便一直圍著楊更打轉,眼睛隻盯著那個掌印。驀地出手,搭上了楊更的右手脈門,凝神沉思了半晌。忽地放下了楊更的右手,卻又搭上了楊更的左手,又是凝思半晌。
安通海喃喃道:“真是上天保佑,楊統領吉人自有天象,易大夫還在建康,總算能救得楊統領一命,回頭我一定上棲霞山好好還個願。”
易一半原本迷縫著眼睛,忽地張開眼睛道:“還什麽願。中了完顏蔽日的掌力,除非他自己願意給你治,那自是必死無疑。”
安通海茫然道:“不可能的。你是天下第一神醫,怎麽會治不好呢。不然,你又為何要這般望聞問切?”
易一半道:“我是大夫,又不是閻王。隻治得活人,又哪能治得了死人。不過完顏蔽日極少自己下手,這種病症百年不遇,我自然得好好瞧瞧了。你看他這掌力已滲透進了五髒六腑,只怕當真是大羅神仙也救不過來了。”
眾人聽得這話,知道易一半決不是危言聳聽,一顆心陡地好象落入了萬丈深淵。楊更勉強笑了一下,道:“生死原本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忽然聽得“咕咚”一聲,門外竟然好象有人摔倒在地。
唐元中猛地省起,躍出門外。見窗戶外倒著一人,果然便是秦躍鯉。他身邊倒著一人, 依稀便是方才馱他前來的譚七。唐元中不及顧到譚七,見秦躍鯉昏了過去,便先抱著他走進不治居。
唐元中將秦躍鯉放在條桌上,正待向眾人解說。忽然安通海暴喝一聲,竟然猛衝上前,一把掐住了秦躍鯉的喉頭。
唐元中大驚,一揮手,將安通海拂了開去。安通海兀自叫道:“我要掐死這個奸細。”
唐元中奇道:“奸細?什麽奸細?”
安通海呼呼喘著粗氣,不及說話。文天祥道:“月前,安寨主帶著他到了太行山上。那一日松吐納普率領金兵圍剿八字軍時,正是他將八字軍的一應機密出賣給了金兵,我們被金兵偷襲得手,不及整隊交手,便一敗塗地。說起來,他正是罪魁禍首。”
唐元中道:“不可能的。他是關中秦家的秦二爺。怎會幫著金兵來攻打我們武林義軍?”
文天祥道:“正因為他是秦家二爺,所以安寨主才會將他帶上山來,做出這等引狼入室的事來。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原本便當過金國的洛陽知府,他引金兵上山自然不足為奇了。”
唐元中回想第一次碰到秦躍鯉果然便是在他的洛陽知府任上,當下默然無語。猛地想到一事,忙道:“不會是他。他也正被完顏蔽日追殺。”說著,掀起秦躍鯉的衣襟,露出他胸口的那個掌印。眾人一看,果然與楊更胸前的那個掌印一模一樣,普天之下,只有完顏蔽日才使得這一手“日月山河掌”。看這掌印,決然不是在使苦肉計。回想起來,方才多半是他在窗外聽易一半講這掌傷無救,一急之下才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