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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17章 蹴鞠(三)
  杜崇略感尷尬,清清嗓子,正準備布置撤退之事,卻見拖雷一步踏上閱兵台,大叫一聲:“官兵兄弟們。”

  眾兵士從未聽得有當官的這麽稱呼自己,不由愣了一愣,一下便靜了下來。

  拖雷道:“我是拖雷,我們蒙古大汗讓我來與大家一起聯手抗擊金兵。”

  “拖雷”的名字這幾年在戰場上甚是響亮,便是這些普通士兵也多半知曉。立即便有竊竊私語:“他就是蒙古四王子拖雷?”“聽說他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兒子,怎地會在這兒?”“聽說他長得四臂六眼,有著無比神通,現在看來和我也沒什麽區別。”……

  拖雷一直微微而笑,待聲音逐漸小下去一些,又道:“今日,金兵已到了城下,正是我們聯手抗擊金兵的大好時機。”又道,“金兵殘暴,燒殺搶掠無所不為,欽徽兩宗被掠至北國,不得南還,難道我們便任由他們這般橫行嗎?官兵兄弟們,拿起你們手中的刀槍,把他們消滅掉。”他這幾句話說來慷慨激昂,唐元中遠遠望去,正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四哥。

  眾宋兵於兩帝被擄之事倒是不關痛癢,只是金人的殘暴他們深有體會。不少士兵家便在淮河兩岸,正是金兵害得他們家破人亡才投的軍。聽拖雷如此一鼓動,頓時激起心中鬱悶已久的激憤,不由跟著高呼“誓殺金賊”、“誓殺金賊”……

  杜崇聽得拖雷之意,竟是要與金兵開戰,不由得嚇癱了。聽得有士兵附和,更是害怕。但這呼喊聲逐漸小了下去。原來宋人積弱,在這邊境上與金兵大小數十仗,幾乎仗仗皆輸,早就敗怕了,那些士兵一時激於義憤,轉念之間便又心灰意冷了。

  拖畦暗暗歎息,卻隻作沒有發現,又道:“方才杜太守已讓我指揮這次守城。從現在起,我們便齊心協力,打退金兵。”

  杜崇一奇:我何時將指揮權交給了你。剛想張口,卻見拖雷死死地盯著自己,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也不知是畏懼這種威嚴,還是顧慮拖雷是蒙古特使,有著至高無上的身份,生生將話咽回肚中。

  拖雷微微一笑,又道:“去年年底,我們在蜀中合力消滅金兵兩萬余人,那便是宋蒙聯軍的威力。現在我蒙古一萬大軍和王琦將軍的三萬精兵也正在向這邊開拔,既然川中能取得大捷,這兒為什麽便不能打個大勝仗。我隻擔心此次金兵只有幾千,比不上川中的戰績。”說著,還哈哈大笑幾聲。

  蜀中大捷是近年來宋廷難得一見的大勝仗,自是層層大加誇耀,甚至已將被消滅的金兵誇大為十萬之眾,而當初參與蜀中之戰的大小官員自是紛紛升官加爵。這件事情,被各地宋軍聽到,自是羨慕之極,隻盼著自己也有這樣的機會打個大勝仗。此時,眾宋兵聽得這第二次機會居然落到了自己頭上,一下子便興奮了起來。更何況聽說還有蒙古一萬大軍和王琦的三萬精兵,那更是穩操勝券,於是紛紛高聲請戰,以期撿個頭功。

  這自是拖雷一計。拖雷眼見宋軍士氣低落,甚至懼怕金兵,這樣一交手,自然非輸得一塌糊塗不可。之所以提出宋蒙聯軍之事,自然是因為蜀中大捷便在眼前,眾宋兵肯定記憶猶新,而其中的內幕卻鮮有人知,大可歸功於宋蒙聯軍名下。自己此來便是為了宋蒙結盟,此事說來也是有根有據,並非信口胡編。一試之下果真是一舉見效。便是杜崇也在暗暗嘀咕:難道當真有這等好事,不然這幾個蒙古人為什麽非留在這個危城不可?

  拖雷見群情高昂,

當即趁熱打鐵,定下來日出擊的大計。分出三百人馬由哲別統領作為右翼,又分出三百人馬由博爾術統領作為左翼,自己率領剩下的的四百人馬作為中軍,分頭演習不提。回頭對杜崇道:“杜太守,這打仗的事你便盡管放心交給我,城中的事還得多勞太守費心。事務繁忙,我們也不多留太守了,請太守自便吧。”  杜崇猶猶豫豫回到府內,心中兀自盤算城破之後如何逃生才是。

  第二日一大早,城外的金兵便架起雲梯樓車,叫囂著前來攻城。還未近城,忽聽得城中一聲炮響,但見城門開處,一隊宋兵竟然衝了出來。金兵從未料到宋軍竟然破天荒地敢開城迎戰,不由愣了一下,竟是不由地向後退了一下。但隨即發現衝出來的不過是數百人馬,立即便如蝗蟲般撲來。這一個金兵前鋒營約有千人,顯是想以優勢兵力吃掉拖雷這一股宋軍。

  拖雷大叫一聲,率先提刀縱馬躍入敵陣。眾宋軍眼見拖雷身為主帥,還身先士卒衝入敵陣,不由膽氣豪壯,發一聲喊,殺入金兵陣中。金兵哪見過這麽瘋狂的宋軍,哇哇怪叫,有些竟是不敢接陣,撒腳便跑。一時之時,這支宋軍左突右衝,竟打了金兵一個措手不及,甚是狼狽。直至宋軍衝殺了一陣後,金兵才漸漸緩過勁來,畢竟人多勢眾,而且士兵素質也較宋軍為高,漸漸地將拖雷這一支兵馬圍了起來。眼見包圍圈越來越小,不多時拖雷軍便要全軍覆滅。

  便在此時,又聽得“轟轟”兩聲炮響,只見從城東、城西各奔來一彪人馬,打頭的分別便是哲別和博爾術。拖雷軍見得援軍,膽氣一壯,一陣硬拚,硬是將包圍圈又突開了一塊。那些士兵遠遠一望,忽然喜極而呼:“大軍來了。”眾人看去,只見二支人馬後面都是煙塵大起,看不清有多少人馬。但這些宋兵畢竟久在邊關作戰,早已懂得通過煙塵查看人馬,看那煙塵起處,少說也有一萬人馬,因此喜極而呼,齊聲高呼:“宋蒙聯軍來了。”隻覺平添了無窮氣力。

  那金兵統領先前見宋軍來了兩支援軍,還不以為意。他還有兩千人馬蓄勢待發,正是準備迎戰城中援軍的。哪知一望之下,宋軍援軍竟有上萬之眾,恰似從天而降一般,頓時大驚失色,耳聽得宋軍又在喊什麽“宋蒙聯軍”,立即想起了川中的大敗,一陣寒意直侵心頭,暗叫:“不好,中計了。”當下大聲道:“傳令,撤,快撤。”金軍中自然也有不少兵士看出了宋軍的“實力”,一聽到這個“撤”字,立即便後隊變前隊,向北撤去。

  便在此時,哲別、博爾術兩支人馬齊齊趕到。金兵只顧倉皇撤退,不及還手,被他們三支人馬合一,一陣大砍大殺。宋軍從未如此痛快淋漓對付金兵,紛紛大呼“過癮”。

  拖雷正揮刀砍殺之際,忽聽一人怪叫道:“拖雷休走,我來擒你。”一人飛騎直奔而來。正是那日在雙角鎮動過手的富商。他那日並未受傷,便投到軍中效力,眼見拖雷便在面前,心想立功機會到了,趕緊打馬趕來。離得近了,卻見拖雷身邊還有一人,正是那日一掌擊敗松吐納普的年輕人。富商怪叫一聲:“不好,要做虧本買賣了。”圈轉馬頭,落荒而逃。原來在他心目中已將松吐納普視為神人,這少年竟能一招將他打敗,自然不敢接仗了。

  唐元中正是唯恐亂軍中拖雷受到傷害,這才一直緊隨在拖雷左右。此刻一眼望去,金軍的金色大麾正在向北緩緩而動,心念一動,奪下一名金兵的長矛,奮力向那大麾擲去。那大麾被他一矛擲個正著,“喀嚓”一聲,頓時斷成二截,倒了下來,眾金兵更是一陣大亂。

  宋軍正在大肆追殺之際,忽聽得鑼聲大起,乃是拖雷命令鳴金收兵。眾人心中都是大大惋惜,但軍命難違,隻得悻悻而歸。

  杜崇正躲在衙內嚇得簌簌發抖,猛聽得宋軍大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聽得確實了,不由大喜過望。

  這一日晚間,杜崇便在府衙內大開慶功酒席。眾宋軍官兵更是興高采烈,城中便似過年一般。

  宴會後,回到客房,拖雷與哲別、博爾術不由相視大笑。原來那所謂的上萬人馬,不過是哲別、博爾術各令一百士兵不停地用大掃帚狂掃地面所激起來的煙塵。至於左中右三路夾擊,乃是蒙古軍中慣用的戰法。

  博爾術道:“四王子,今日我們以寡敵眾,取得大勝,實是可喜可賀。只是當時金兵已鬥志全無,我們還可再大殺一場,又為何鳴金收兵?”

  拖雷道:“若這一千人馬是我蒙古大軍,那自是可以。但宋軍積弱,戰鬥力實是大大不如金軍。只不過仗著一時的氣勢搏殺。若是哪支金兵隊伍被逼得急了,返身搏鬥,可就露了底細了,說不準被他們反撲一陣,便得不償失了。”

  哲別與博爾術齊道:“四王子所言極是,下次統領了我蒙古勇士,自可痛痛快快搏殺他一回。”

  三人相視大笑。

  到了第二天,宋廷的迎接官員也到了。正使是禮部侍郎賈碧情,副使是京都指揮使江世彪。其實,他兩人昨日便到了楚州,聽得金軍數千人圍攻下邳,嚇得沒敢過來。直至今日聽說守城的宋軍竟然打敗了金軍,這才匆匆趕來,自是不敢泄露早到一天之事。

  他兩人一到,自有宋廷種種禮數。拖雷身為蒙古特使,自是受到了極高的禮遇。而拖雷對此應對自如,便是賈碧情這等官場老手也暗暗歎服。

  第二天他們便起身赴楚州去了。待他們一走,杜崇便趕緊給朝廷起奏,說是某年某月,金兵十萬攻城,本太守托皇上洪福,秉承史丞相鈞旨,賴各部各道之助,身先士卒,率領軍民,不畏箭矢,勇擊金軍,以少勝多,殲敵萬余雲雲。

  進入宋境,拖雷便正而八經地打起了蒙古特使的旗號。沿途各州各府都是殷勤招待,路上走走停停,一晃便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日,終於過了大江,到了建康府。這建康府古來亦有建鄴、秣陵、金陵、白下、江寧……等諸多名稱,為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以及南唐等多國都城所在,號稱“六朝古都”。宋廷南遷之後,又著實下了不少氣力,實已是天下第一等的繁華都市。拖雷等人進城見得城中繁華,心中也不禁感慨,不要說蒙古大漠中沒有這般都市,便是金都中都也稍遜一籌。

  這一日夜間,建康府便安排他們到秦淮河遊玩。這秦淮河是建康城中第一等風月之處,便是整個中原也找不到第二處。

  賈碧情、江世彪並建康府一眾官員陪同拖雷一行來到最大的一艘畫舫之上。但見兩岸燈紅酒綠,絲竹之聲不絕,不時傳來喧囂笑罵之聲。建康府尹見拖雷等人驚訝不已,不由暗暗得意,心想:這等情景自然不是你這等塞外孤陋寡聞之人尋常見得著的。卻沒想到,拖雷心中想的卻是:此處離宋金前線不過百十裡路,宋朝官兵過得是如此醉生夢死的日子,竟毫無憂患之感,實是可憐可歎。

  過不多時,船家便帶著一個歌娘來。那歌娘不過二八年齡,頗有姿色。建康府尹偷眼看去,賈碧情已是眼直直地盯著這個歌娘,心中一喜:待會將這女子給賈大人送去,定能大大討好於他。

  那歌娘輕啟琵琶,“錚錚錚”幾聲清音過後,便唱道:“潯陽江畔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乃是一曲白居易的《琵琶行》。這是歌女所必習之曲,自是唱得熟練之極。眾人耳聽得儂儂吳音,眼看著良辰美景,似欲醉去。

  拖雷等人不習音律,隻覺聽來清脆松糯,便隨著賈碧情等人紛紛叫好。隱隱地,卻覺得那歌娘曲中似有憂愁之音,但見賈碧情等人仍聽得如癡如醉,隻道是自己不懂,卻不知那歌娘正唱到“老大嫁作商人婦”一節。

  一曲終了,猶是余音未歇。賈碧情正要賞錢,忽聽船尾“轟”地一聲大響,竟然冒出火光。江世彪一個箭步便竄了過去。唐元中看他身形,暗想:這人身為都指揮使,身手倒也的確不錯。

  眾人也擁過去查看,唐元中正待起身,忽然一個侍茶小廝靠得近來,輕輕在他手頭一捏。唐元中不由一愣,馬上感到手中塞入了一個小紙條。那人遠遠避了開去,唐元中也不及細看,便被裹著一起去查看火情。

  那火倒是不大,便似是燈籠不小心失了火。江世彪帶了船上眾兵士,不一會便將火熄了。建康府尹沒想到自己周密布置,竟然還是出了這等秕漏,臉色極是難看,那些船兵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只是磕頭求饒不已。

  唐元中不想看他們的醜態,扭過頭來,卻正好看得遠處一條船上有幾個人正朝這兒指指點點,正中一人,被眾人遮著看不見臉,只是隱隱見得一個高大的身材。

  賈碧情眼見今日敗了興,玩不成了,便笑道:“天色已晚,四王子路途勞累,也該早些歇息了,明日再來吧。”

  拖雷一心想著趕路,聽他說起明日還要再來,心中著急。只是賈碧情是宋方首腦官員,也不便駁斥。

  回到房中,唐元中打開那個小紙條,只見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明日酉時,秦淮河邊晚晴樓。”下邊有一個花樣“唐”字。唐元中一喜,知道是唐門弟子找到了自己。他這幾日來雖然天天錦衣玉食,但不知怎地,卻頗不痛快,倒是時時想起當時在鑄箭谷的日子,早盼著能與唐門兄弟一會。眼見過了下邳之後,再無事端,想來到了宋境,金國的狙殺也無能為力了,且一路都有大隊官兵護行,料想拖雷他們不會再出事了,當下思量已定,明日便要去會唐門舊友。

  當下便去找拖雷告假,還未走近拖雷房門,卻見拖雷的房門一開,一個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人從房中衝了出來,唐元中卻不認識。

  進得門去,只聽拖雷還在氣呼呼地道:“胡鬧,真是胡鬧。”唐元中一問之下,才知原來拖雷進門不久,便來了這一個煙花女子,說是建康府尹祝大人怕四王子中夜寂寞,特地叫她前來服侍。拖雷自是二話不說便將她趕了出來。拖雷對唐元中道:“宋廷官員,不去想想如何強軍復國,整日裡盡是這等心思,如何能夠中興?”唐元中勸慰了幾句,又說明日想自己到城中走走。拖雷也不多問,其實他自己被宋廷這幫官員陪煩了,也想一個人出去走動走動,只是自己身為蒙古特使,不得其便罷了,以為唐元中也是這個念頭,立即便答應了,還道:“你便放心去吧,如果南朝官員問起你來,自有我給你應付。”

  唐元中從拖雷房中出來,路過田仇的門口,心念一動:是不是與他也講一聲,明日自己不在,可得讓他多費點心了。卻見田仇屋中已黑了燈,料想已經睡了,唐元中便也作罷。

  唐元中回到自己屋內,剛點亮了燭光,忽聽有人叫了一聲:“唐公子。”那一聲分明便在屋內,而且顯得有氣無力,在這黑夜裡聽來更是陰森恐怖。唐元中嚇了一跳,手一抖,險些將燭光打滅了。但他畢竟已有了武功根基,隨即左肘一沉,一掌已擋在胸前。

  又聽那人道:“唐公子不要見怪。是我。”唐元中辯得方位,回頭看去。果見屋角黑暗處窩著一人。借著忽閃的燭光一瞧,驚道:“秦二叔,是你。”——那人赫然便是關中秦家的二當家、秦雪的叔叔秦躍鯉。

  秦躍鯉緩緩站起身來,道:“唐公子,深夜拜訪,多有冒昧。”

  唐元中奇道:“秦二叔,你不是在中都嗎?怎地會在這兒。”

  秦躍鯉苦笑一聲道:“我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來找唐公子相助的。還望唐公子見諒。”

  唐元中忙道:“秦二叔不必客氣。不知秦二叔遇上了什麽麻煩事?”他內心因為秦雪之故,不由地便將秦躍鯉視作極親之人,聽到他有事,自然一力相助。

  秦躍鯉並不答話,卻緩緩地敞開了衣襟。唐元中一愣,卻驀地發現秦躍鯉胸口有一個淺淺的紅色掌印。隻覺得這個掌印怎地這麽熟悉,心念一轉,不由驚道:“完顏蔽日!”原來這個掌印與那日在大漠裡見到的那兩個被完顏蔽日一掌斃命的蒙古武士身上的掌印一模一樣。

  秦躍鯉慢慢扣上衣衫,點頭道:“唐公子好眼力。這便是完顏蔽日的‘日月山河掌’。”

  唐元中急道:“這怎麽辦?這怎麽辦?”他親眼見得那兩個身強力壯的蒙古武士身中一掌當即斃命,這所謂的“日月山河掌”著實霸道無比。也難怪秦躍鯉現在說話有氣無力,顯是已受了極大的內傷。

  秦躍鯉道:“老夫總算命大,沒有一掌送命,卻也是丟了大半條性命了。所以無奈之下,才來找唐公子相助。”

  唐元中道:“一定相助,一定相助。只是,秦二叔,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替你治傷?”

  秦躍鯉搖頭道:“不用你替我治。完顏蔽日的掌傷天下原本就沒有人能夠治得。好在易一半的不治居便在建康。”

  唐元中喜道:“‘隻醫一半’易一半在建康?”他見識過易一半的醫術,心想當年唐離人已是奄奄一息易一半還能救得過來,如今秦躍鯉雖是受了重傷,但瞧來卻比唐離人好多了,他自然更是手到病除。

  秦躍鯉道:“易一半瞧在我關中秦家的面子上,想來不會見死不救。唐公子,便請你陪我走一趟。”

  唐元中連聲道:“是,是。我們就走。”他心中還想:若他不肯相救秦二叔,我便死磨硬纏,非求得他答允不可,畢竟那時我還救過他一回。

  秦躍鯉道:“走吧。”與唐元中一起出得門去。唐元中見他行走之時腳下虛浮,果然已是沒了功力。他哪知道,秦躍鯉若有內力,自然也不會和他門口出去,早就高飛高走了。門口守衛的宋蒙兵士見這麽晚了唐元中還要出門,與他同行之人卻是不識,自然心中嘀咕。但宋方兵士已接到嚴令,不得干涉這乾蒙古特使行動,便也不加以盤查。那些蒙古兵士卻是知道這位十四王子向來神出鬼沒,自然更不會阻攔。

  秦躍鯉帶著唐元中往南邊行去。此是已快交初更,街上已是寂廖無人。轉過一條街,秦躍鯉忽然低聲道:“唐公子,料理了這兩人。”

  唐元中一奇:“什麽人?”話猶未落,卻見長街兩端各現出一個人影。唐元中不由更是驚奇:我一點都沒覺察到這兩人,秦二叔失了功力,怎地卻知曉了?

  那兩人慢慢逼了過來。正面走來那人臉上有極長一條刀疤,從左耳一直劃到右嘴角,恰似整張臉都被劈開了再重新縫上去的一般,在這黑夜裡看來更是陰森恐怖。他咧嘴一笑,更象是鬼哭一樣,偏偏聲音也冷冷地如同從地獄中來一般,道:“秦躍鯉,你的命還真大。居然能撐到這個時候。你要老老實實在蒙古人那兒呆著倒也罷了,竟然還敢出來,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說話之間,刀疤臉手中一晃,已亮出了一柄緬刀,一刀向秦躍鯉劈了過來。那緬刀好似迎風便長,刀疤臉與秦躍鯉分明還隔著好幾丈,那刀卻驀地已到了面前。

  唐元中聽了秦躍鯉的話,已在全神提防,卻沒想到刀疤臉的刀來得這麽快,一晃已到了面前,一時之間,想都來不及想,只是下意識地駢指向那緬刀上一彈,隻望能彈開刀鋒再作打算。哪知一彈之下,卻見“嗖”地一下,那刀反彈了回去,竟然屈成了一個半圓,一刀反刺入刀疤臉的腹部。

  刀疤臉這一招“臨風一刀斬”原是他的成名絕技,仗著手中這一柄百煉軟刀,不知有多少江湖英雄喪身在他這一刀之下。此時對秦躍鯉使出這一招,他心中還暗自可惜是殺雞用了牛刀,只求早點了結了他回去請功。哪知秦躍鯉身邊這個少年竟然身負這等內力,一指之下,竟然逼著他手中的緬刀急速反噬了回來,他根本不及提防,一刀已經插入體內。刀疤臉瞧著手中彎曲的緬刀,至死還是睜大著雙眼,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唐元中也是不敢相信自己一指之下竟然便殺了這個刀疤漢子。他與這個刀疤臉素不相識,在他心中,根本沒想到要殺了他。正呆呆發愣,忽聽秦躍鯉道:“譚七,你愣著幹嘛,便上來踢這位少俠一腳如何?”

  唐元中回過頭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個黑衣漢子,正是方才與那刀疤臉從長街兩頭前後逼來之人。此時他站在那兒,顯是進退不得,猶豫了一下,忽然轉身狂奔。

  秦躍鯉急道:“不要讓他跑了。”唐元中一愣,但此時哪有時間細問,當下臨空躍起,一起一縱之間已落在了那黑衣漢子身前。

  那黑衣漢子譚七知道刀疤臉武功在自己之上,卻在一招之內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刀殺了,這少年便似有法術一般,哪裡還敢動手。眼見又跑不了了,突然雙膝跪倒,隻道:“小人家中還有八十歲老母需要小人贍養,還望少俠放過小人一條狗命。”連連磕頭不已。

  唐元中這一年多來在江湖上行走,只聽說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大丈夫可殺不可辱”,卻從未見過如此懦弱之人。見他跪倒磕頭,卻是不由一愣。再看秦躍鯉,見他在譚七身後用手比劃,叫他殺了這人。唐元中實在不忍下手,便道:“秦二叔,這人既然還有孝心,便放了他吧。”

  譚七聞言大喜,更是磕頭不已。

  秦躍鯉暗歎口氣,卻是不動聲色,隻道:“既然唐公子求情,便饒了你一條狗命。不過,你得先馱我瞧醫生去。”

  唐元中心想:秦躍鯉中了完顏蔽日一掌,受了極重內傷。此去易一半那不治居,也不知還有多遠,便讓這譚七馱去倒也是一個良策,也算是對他略施懲罰吧。當下便默認了。譚七倒也乖巧,不待唐元中發話,便過去將秦躍鯉馱起。

  當下秦躍鯉指路,三人向南邊而來。走了幾步以後,唐元中猛地省起:秦二叔受傷以後,早該來找易一半才是,他卻先去找了我,原來是因為有這兩個瘟神等著要取他性命呢,秦二叔是找我當擋箭牌來著。他雖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卻無半點埋怨,反而覺得秦家的人有了危急能夠找他乃是一件求之不得之事。

  三人走了約摸一頓飯時候,前邊出現了一條河。唐元中見到河上停泊的畫舫,猛地想起,這便是早些時候賈碧情等一眾宋朝官員陪同他們遊玩的秦淮河。聽秦躍鯉道:“快快過橋去,這便到了。”

  他們三人過了桃花渡,又走了二三裡路,漸漸地,已顯得荒蕪了,路也越來越難走了。便在此時,秦躍鯉忽然“咦”了一聲。唐元中以為秦躍鯉傷勢發作了,急道:“秦二叔,你沒事吧?”

  秦躍鯉搖頭道:“我沒事。只是,只是……這事可就怪了。”說著,一指前邊三十多丈外的一座茅屋。

  那間茅屋孤零零蓋在這荒郊野地裡,極是不起眼。唐元中道:“那便是不治居?”心想以易一半的醫術,診金自是極高,怎地會住在這種荒郊草屋裡呢。

  秦躍鯉道:“當然便是。易一半為了種他那些寶貝草藥,自然只能到城外住了。”又道,“真是奇怪,怎麽會有人膽敢在易一半的不治居動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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