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夜間,耳聽得山外殺聲震天,似是金兵不甘日間的被襲,又在全力圍攻鑄箭谷。喊殺聲竟是一夜不停,直到東方日出時才漸漸平息了下去。
到了太陽漸漸升起之時,卻聽唐姑娘嗯了一聲,唐元中一下驚醒。唐姑娘還真的又張開了眼睛,見了唐元中,道:“掌門,這一夜辛苦你了。”竟是異常的清醒。
唐元中喜道:“你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們這便回鑄箭谷去,找大夫給你好好瞧瞧。”
唐姑娘搖頭道:“我不行了。想來也是前世的冤孽,怎地我一輩子便放不下他了。這一次,他又答應陪我回問茶山莊好好過下半輩子,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他的一掌已擊碎了我的心脈。”
唐元中也不知她在說些什麽,只是呆呆聽著。
唐姑娘搖頭道:“不過,這次他不能失約了。我用情人針讓他陪我一起到地府去。你說,到了那邊,他還會騙我嗎?”也不待唐元中回答,又道,“掌門,讓你見笑了,只是,我實在還想再見見他。”
唐元中道:“誰?是那個葛莊主嗎?”唐姑娘艱難地點點頭。
唐元中道:“好,你等著。我去將他帶來。”輕輕放下唐姑娘,回到昨日夜間被絆的地方,只見那葛莊主雖已是七竅流血,卻仍掩蓋不住其俊逸。心中歎一口氣,將葛早秋的屍體帶了回來。
遠遠地,卻見唐姑娘趴在已熄滅了的火堆旁一動不動。唐元中暗道不好,拋開葛早秋的屍首,一步搶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果然已是氣息全無。這才想到方才唐姑娘那一陣清醒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唐元中站在唐姑娘的屍身前,莫名地不由地一陣悲涼。過了半晌,才找了些石頭木塊,將唐姑娘的屍體蓋上,見她臉上還帶著微笑,突然想到:唐姑娘到死仍是念念不忘葛早秋,雖說他萬般對不住唐姑娘,便想來唐姑娘也會願意與他合葬,當下便又扒開墳墓,將葛早秋的屍體也放了進去,這才重新封好。
此時太陽已高高升起了。唐元中辨明方向,奔鑄箭谷而去。他的腳程甚快,不過小半個時辰,便摸近了鑄箭谷。只見谷口靜悄悄的,那邊軍營便象前幾日那樣緊閉寨門,想必是昨夜大戰一場,雙方都在歇息。
唐元中正在謀劃著怎樣避開金兵的耳目,混進鑄箭谷去。忽見從軍營裡潑剌剌奔出一騎來,便向鑄箭谷這邊奔來。凝神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馬上那人赫然便是唐朋友。
唐元中心中犯疑,待唐朋友跑得近些,一個“大鵬展翅”,便如一隻大鳥般撲了出來,落在唐朋友的身後。那馬吃勁,跑得更是快了。
唐朋友不愧是江湖中的一流好手,不及回頭查看,便是一個肘錘撞去。卻猛地覺得一股大力在自己肘臂上一撞,那一錘便再也撞不過去了。一回頭,不由驚喜道:“掌門,是你回來了!”
唐元中微笑不語,便這片刻間,那馬已跑到鑄箭谷口。谷口的唐門弟子已遠遠望見唐元中落在唐朋友的馬上,自是不用多言,便放他兩人入內。
進得谷來,唐元中迫不及待地問道:“嗣聖堂主,你怎地從金營中出來?出了什麽事非得闖金營不可嗎?”
唐朋友一愣,忽然笑道:“金營?掌門,你怎地沒看到嗎?那哪是金營了。”
唐元中更是大奇,向遠處望去,果然前幾日所見的“金”、“完顏”等等旗號統統不見了,那軍營前取而代之的是兩面大旗,一面旗上赫然是個大大“宋”字,
另一面旗上是個大大“蒙”字。 唐元中奇道:“這是怎麽回事?”
唐朋友見他不似作偽,正色道:“掌門,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昨日夜間,宋蒙聯軍大破金兵,那些金兵已被全殲了。”
唐元中道:“宋蒙聯軍?”
唐朋友道:“不錯。是了,現在CD府的刁知府還陪著蒙古那個什麽鄂溫將軍在谷中呢。方才我不過是偷隙出來到那邊宋營中看望幾個過去結交的好朋友。”
唐元中喃喃道:“鄂溫將軍?”隱約覺得在哪兒聽說過,卻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唐朋友道:“聽說此人是蒙古的一個大官,稱作什麽‘那顏’,乃是蒙古軍中為數不多的萬夫長之一。昨日剛把那些金兵消滅了,今日一早刁知府便陪他一起進谷來了。現在照光大師和武德堂主他們正陪著他們呢。掌門你回來得正好。”
唐元中道:“那好,咱們瞧瞧去。”
當下,兩人便直奔聽箭廳而去。一路上唐門和各家各派的眾弟子見唐元中回來了,都是掩飾不住歡喜。
兩人進了大屋,剛繞過照壁,便聽得聽松子的聲音道:“這一趟宋蒙聯軍,大敗金賊,真是可喜可賀啊。”
又聽得一個尖尖的嗓子道:“那是自然。今日一早,捷報已報到臨安去了。聖上得訊,定然大喜。說起來,全仗大蒙古國和鄂溫將軍的神機妙算啊。”
一個粗粗的聲音道:“刁知府過譽了。”
那尖嗓子刁知府道:“下官所講的可是句句實情。這一趟我們秘密謀劃,定下了這甕中捉鱉之計,宋蒙結盟布置得是天衣無縫。我們先暗中布下奸細,獻了大散關,誘得大批金兵精銳入蜀,我軍便只是堅守CD不出。在此同時,鄂溫將軍率領五千蒙古精兵借道西遼,來到川中。待得一切布置停當,宋蒙兩軍內外夾攻,出奇不意地便大敗金兵。自三天前剿滅圍攻CD府的金兵主力以來,這幾日來,消滅金兵精銳約二萬余,可是我朝自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大捷啊。鄂溫將軍,這一份盛情朝廷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
那粗嗓音之人便是鄂溫,只聽他道:“刁知府客氣了。我們蒙古也多年受金人欺壓,早就有心與大宋聯手共破金賊。這一趟不過是小試牛刀,待年後兩國正式結盟,我們便好好與金兵乾一場。”
眾人聽了他兩人之言,已約摸了解此事的來龍去脈。心想:難怪這次金兵能如此迅捷地攻入川中腹地,原來是布好了圈套等它來鑽呢。蒙古精兵從西遼借道便可直接到達青城山,這一下出現在金兵面前果然是神不知鬼不覺,讓金兵防不勝防。那西遼原本便是當年被金國所滅的遼國後裔西遷後建立的國家,對於借道破金之事自然是不會拒絕了。
聽松子卻在暗暗搖頭,心想:此舉聽來周密,其實漏洞甚多,比如借道西遼之事,就算金國在西遼沒有暗探,五千蒙古精銳千裡迢迢而來,難保不為金國探知。蒙古所派的不過是五千人,入川的金兵卻足有三萬之眾,而且也都是鐵甲精騎,憑什麽保證一定能一鼓作氣敗了金兵。而一旦失手,川中若是丟了,金兵便可順江而下,南宋小朝廷沒有長江天險可守,只怕建康、臨安也危險了。此舉於蒙古而言,這一仗贏了,自然聲名大作,便是輸了,也隻損了五千軍馬,不礙大局;而於大宋而言,卻是一場豪賭,冒險之極。說起來,這一次還多虧了川中宋軍曾受過吳階、吳鄰兩位將軍的訓練,尚有較強的戰鬥力,倘若換成別處宋軍,只怕不用交戰,金兵一到,便跑得無影無蹤,弄假成真,連CD府都保不住會不攻自破。不過,總算事實上已取得大捷,便也不必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了。又想:蒙古的五千精兵,竟然便能打敗金兵的三萬精銳,蒙古兵的作戰能力當在金兵之上,更不是羸弱的大宋軍士所能比擬的。
鄂溫又道:“今日破敵之後,聞聽中原豪傑恰在此處聚會。在下不勝仰慕,便迫不及待地進谷來了,冒昧之處,還望各位見諒。”
照光與唐一等人自然又謙讓一番。
鄂溫道:“卻不知此間之事了結之後,各位又作何打算?”
唐一微微一怔,馬上笑道:“我們都是江湖上的粗野漢子,自然便回各自的門派去了。”
鄂溫搖了搖頭,道:“時下宋蒙聯手,合力抗金,正是各位大顯身手之際,各位就此散去,豈不可惜?”
唐一道:“將軍此言何意?”
鄂溫道:“聽說中原武林中有一句話,叫作‘學得一身藝,賣與帝王家’。各位這般身手,都是當世英雄,若投到我大汗帳下,怎麽也是一個百夫長。”
群雄臉色都是一變,心想:蒙古人好大的胃口,竟然想將中原武林人士收為己有。那刁知府卻道:“不錯,聽說成吉思汗最是愛才不過。”
唐一臉色一變之下,馬上恢復尋常,道:“我們江湖中人,閑雲野鶴慣了,做不得官。”
鄂溫道:“一個百夫長在各位眼裡恐怕是小了,我鄂溫今日狂妄一句,便保各位都能當上千夫長,如何?”
唐猛猛喝道:“住口。我大宋子民,便要報效國家,也只能投奔大宋,豈能歸順你蒙古國。”眾人聽他講得雖然太過直率,但正是各人心中所想的,不由齊齊點頭。
鄂溫臉色變了一下,卻又道:“以後宋蒙聯盟,蒙古國與大宋又有何區別?”
那刁知府接口道:“是,是。以後宋蒙一家,投靠哪家都是一樣的。”
群雄見刁知府竟然說出這等話,都是齊齊變色。鄂溫哈哈一笑,又道:“刁大人的話大夥可聽清楚了。況且,各位若投入宋軍,不過是一個小小軍士,哪能象我大汗這般破格使用。刁知府,我說得是也不是?”
刁知府這回不敢隨便作答了。群雄心想:鄂溫這話倒是說得不錯。若在宋軍行伍中,要想得個出身只怕當真是千難萬難。聽說蒙古國的成吉思汗倒果然是一代英豪,不論你什麽出身,便是一個奴隸,只要立了戰功,立即便有提升。他手下的一個萬夫長哲別,聽說以前還是他的仇敵。
他們心中雖然這般想,卻當然不會有人想著要去投靠蒙古。唐一道:“這等大事,須得盟主回來後才能定奪。不過,料來盟主也不會答應的,將軍不必抱太大指望。”
鄂溫臉上青光一閃,忽然冷冷道:“三年前大汗攻破赫德爾盟時,曾得到了赫德爾盟大汗的一對禿鷹,聽說這對鷹捕捉獵物時最是靈敏不過,可是無論大汗如何調教,那對禿鷹竟始終一動不動,你們猜,大汗是怎麽辦的?”頓了一頓,道,“大汗最後便將這對禿鷹殺了。有用的東西如果不能為大汗所用,他會不惜將它毀滅。”說著,嘿嘿冷笑了兩聲,道:“告辭。”
剛站起身來,唐猛大喝一聲,已向他撲到。照光等人驚道:“不可魯莽。”連唐一也大聲道:“貞觀堂主,不要動手。”要知鄂溫雖然無禮,終究是宋蒙聯軍的首腦人物,又解了鑄箭谷之圍,不便對其動武。
卻聽“蓬”地一聲大響,唐猛騰騰騰連退三步,這才穩住了腳步。鄂溫便隻向後跨了一大步。
唐猛天生神力,這一下以硬碰硬,卻還是落了下風,不由一愣。便在這一分神間,鄂溫一步跨上,右手一翻,搭上了唐猛的脈門。
這一下自是大出眾人意料,瞧鄂溫這幾下出手,竟是江湖上一流的身手。其實鄂溫乃是蒙古國第一高手,只是他身居高位,平素裡從不顯露武功,是以極少有人知曉。唐猛更以為他只是行軍打仗厲害,出手之際頗帶幾分邈視,因此一出手便著了道兒。
唐一等一眾唐門高手手中已扣好了暗器,只是唐猛落入他手,投鼠忌器,不敢發動。
鄂溫哈哈一笑,扣著唐猛向外走去。剛走了兩步,忽覺一股大力迎面襲來,夾頭夾臉地竟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總算他急中不亂,急揮左掌迎去。卻覺右手邊一松,唐猛已被那人劈手奪去。
急一張眼,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年青男子,他一見此人,卻驀地一下愣了。便在此時,眾人已看清門外那人便是唐元中,齊齊歡呼:“掌門!”“盟主!”那CD府的刁知府也脫口而出喊了一聲什麽,但夾在這些武林豪士的叫喊聲中,便立即被淹沒了。
鄂溫看看廳中的群雄,又瞅了一眼唐元中,稍一猶豫,道:“這位便是唐盟主吧?幸會,幸會。在下蒙古鄂溫。方才因為盟主不在,有些事便議不下來,這下可是好了。”頓了一頓,道,“今日夜間軍中慶功,便請盟主過來一敘如何?”說著,向唐元中眨了兩下眼睛。此時他背對著群雄,旁人自然不會發現。
唐元中見他突然做出這等奇怪舉動,不由一愣。便在他這一猶豫之間,鄂溫已笑道:“那好,今晚便在營中相候。”拱手告辭。唐一將他和那刁知府送出谷去。
眾人見唐元中平安回來,自是歡欣鼓舞。問起他這一天一夜去了哪兒,唐元中雖是少不更事,但也明白柳如煙被擄之事關乎名節,不宜提起,便隻說在山間尋找秦雪未果。眾人便勸慰幾句,秦逐鹿雖是失望,還是連連道謝。
不多時,唐一送客回來,連連道:“掌門,你回來可太好了。這一次雖是大捷,可若是折了你,那是殺得再多金賊也不值了。”又道,“昨日夜間,姑射派的柳姑娘和青城派的少掌門陸續回來,可就是不見你歸來,可把大夥兒著急壞了,這下好了。現在只有如意堂主下落不明了,隻待她回來,這一趟我們可真是功得圓滿了。”
唐元中搖頭道:“如意堂主已經去世了。”
眾人一下靜了下來。驀地,唐猛猛地一掌,將一張小幾拍得粉碎,道:“真恨不得多殺幾個金賊為如意堂主報仇。”
唐元中剛想說唐姑娘並非被金兵所害,轉念一想,這事說來太多周折,還是不提為罷,便讓眾人以為唐姑娘是陣前犧牲的吧。
又說起夜間赴宴之事。丘處機道:“方才聽那鄂溫言語,已是對我大宋武林人士心懷不軌,臨走之時更是神情恍惚,似有滿腹心事。蒙古人狼子野心,晚上多半便是鴻門宴,要逼迫盟主答應歸順蒙古之事。還請唐掌門謹慎行事。”
聽松子道:“這約既然已經答應了,倒是非去不可了。丘道長之話大有道理,我看今日之事也頗多蹊蹺。這樣吧,晚上我陪盟主走一趟,相機行事便是。哼哼,蒙古精兵雖然勇猛,卻也未必留得下我們。”
眾人又議了一陣,也猜不透究竟,只是料來今夜的赴宴必是艱險異常,紛紛叮囑唐元中小心在意。末了,唐一放心不下,執意要隨唐元中同去,唐元中便也允了。還有別人也要相隨,聽松子道:“在軍營之中,人多了反而照應不到,便由我們三人去吧。請各位放心,老朽拚著性命不在,也要保得盟主平安歸來。”
離開聽箭廳後,唐元中趕緊補了一覺。他昨日連番勞頓,又是一夜未歇,是以頭一著枕便已睡著。待得聽到唐一在門外招呼起身,睜眼一看,已是日頭西沉。
當下唐元中與唐一、聽松子收拾停當,三人並騎往宋蒙聯軍營盤而去。鄂溫擊潰金兵後,便佔了金兵營地作為老營,相距鑄箭谷不過數百步。三人一出了鑄箭谷,那邊便已望見。等三人來到營前時,已有宋蒙兩名將官在營前迎候。
那蒙古將軍是一名千夫長,恭恭敬敬地將唐元中三人接到主帳,自有軍士奉上茶點不提。
三人在大帳中歇了約有一柱香工夫,仍不見鄂溫出來,不由暗暗奇怪。又過了一會,那千夫長又進得帳來,躬身道:“鄂溫將軍有請唐盟主到內帳一敘。”
三人也不知鄂溫搞什麽鬼,當下便站起身來。那千夫長伸手攔住唐一和聽松子,道:“請兩位先在此用茶。”
唐一怒道:“鬼鬼祟祟,這也是待客之道嗎?”
那千夫長也不著惱,隻道:“鄂溫將軍這般吩咐的,小將也不敢多問。不過兩位放心,鄂溫將軍向來敬重英雄好漢,定然不會為難唐盟主的。”
唐一還待再說什麽,聽松子已道:“如此,便請唐盟主早去早回吧。”拉著唐一坐下,由那千夫長引著唐元中往後帳去了。
待帳中無人之後,聽松子悄悄對唐一道:“武德堂主不用著急,以貴掌門的武功,任鄂溫再耍陰謀詭計,要想脫身還是不難的。你也不必擔心他閱歷淺薄,鄂溫與他講了什麽,回頭他定然會告知我們,我們幫他把著關便是了。”
可是又過去了一柱香工夫,唐元中沒有回來,連那個千夫長也不見回來。唐一畢竟心中牽掛,漸漸坐不住了。聽松子喃喃道:“莫不會真是那樣。”唐一奇道:“道長想到什麽了?”聽松子不答,忽道:“我瞧瞧去。”當下借口解手,偷偷溜出帳去。帳外雖然滿是宋蒙軍士,但聽松子何等武功,竟被他偷偷地向後帳掩去。
唐一聽了聽松子這沒頭沒腦的幾句話,更是著急。坐在大帳中真是如坐針氈,度時如年。過不多時,聽松子倒是回來了,卻見他臉色發白,象是受了極大打擊一般。心中更急,正待發問,聽得帳門一響,那名千夫長掀簾進來,道:“兩位有勞了。鄂溫將軍言道與唐盟主一見如故,有心留唐盟主盤恆幾日,便請兩位先回吧。”
唐一急道:“這怎麽可以?我們要見唐盟主。”聽松子攔住了他,道:“如此,便請煩告唐盟主,我們先回鑄箭谷了。”拉著唐一出了大帳。
唐一滿心狐疑,但見他一臉肅穆,隻得跟著他出來。自有軍士送過他們的馬來。那千夫長送他兩人出了營地。
唐一待那千夫長回轉軍營,終於按捺不住,道:“道長,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聽松子長歎了一口氣,道:“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這事竟是真的。”頓了一頓,才慢慢道,“唐掌門是蒙古國十四王子。”
唐一一震,以他這般功夫,竟險些從馬上摔了下來。隔了一會,才道:“不可能。掌門分明便是漢人,怎會是蒙古王子?聽說那蒙古十四王子荒淫殘暴,掌門最是寬厚仁慈不過,這些時日下來,便是想故意偽裝也是掩飾不來的,怎地會是同一個人?道長,定然是你弄錯了吧。”
聽松子道:“是啊,我是在入蜀途中遇上唐盟主的。我聽松子再是眼拙,也不至於將一個陰險狡詐之徒看成淳淳少年。在一路上,我一直將他與文天祥他們一樣當作有作為的後生看待。他後來能成為貴門掌門乃至大結盟的盟主,這是機緣巧合,我當然沒有想到,但想來總不至於是一個奸詐小人吧。”頓了一頓,又道,“不知早晨武德堂主可否留意到,當唐盟主突然在谷中出現時,那CD府的刁知府脫口喊了一句什麽?”
唐一想了想,道:“慚愧,可能是突然見到掌門,太過興奮了,竟是沒有留心。”
聽松子道:“他這一聲驚呼夾在我們的呼叫聲中,我也沒有聽清。只不過正好我站得離他不遠,隱約聽得他好象叫了一聲‘四王子’,現在想來應該便是‘十四王子’。”
唐一驚道:“竟有此事?”
聽松子道:“聽說這十四王子不象蒙古國四大王子一樣在外面領軍作戰,卻時常率領著蒙漢好手在中原出沒,想來這刁知府是接待過十四王子的,是以他見了唐盟主竟脫口叫了出來。”
唐一道:“如此說來,道長便認定掌門乃是蒙古國十四王子了?”
聽松子道:“這事太過奇異,便是早間聽了刁知府那一聲驚呼,我也還一直以為是我聽錯了,甚至我都想過,也許世間真有這般相象的兩人。只是……”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才道,“你道我方才在鄂溫的後帳看到了什麽?”
唐一急道:“道長便別賣關子了。”
聽松子道:“當時,鄂溫正跪在地上向唐盟主叩拜,一邊道:‘末將實不知十四王子有這般通天徹地之能,已當上了中原武林的盟主。末將還想費盡心機收伏這些江湖武士,當真徒勞之極,還險險壞了王子大事,實在該死之極。’”
唐一一驚,隻覺後心陡地升起一股涼氣,過了半晌,才道:“咱們自詡精明強乾,竟然不知不覺間已落入人家觳中。”想了一想,卻又搖搖頭,覺得此事實在太過難以相信。
末了,聽松子又道:“唐盟主原是少林派的弟子,他的來由,待會再問問照光大師吧。”兩人並駕回轉鑄前谷。
唐元中跟著那個千夫長來到後帳。鄂溫親自將唐元中迎入帳中,揮手讓那千夫長下去。
進得帳來,眼見帳中富貴華麗,卻是連一個親兵都沒留。唐元中正要開口相詢,鄂溫一把攙著他手,將他讓到主座,竟然納頭便拜。
唐元中哪料到會有此事,剛剛坐下,便趕緊站起身來,道:“鄂溫將軍,這是為何?”
鄂溫拜了三拜,這才抬起頭來,道:“末將不知十四王子在此,多有冒犯,萬望恕罪。”
唐元中奇道:“十四王子?鄂溫將軍看錯人了吧?”
鄂溫一愣,隨即道:“十四王子你也太過謹慎,此處是我的密帳,不會有旁人到來。王子隻管放心說話便是。”話雖如此,他也畢竟謹慎起來,這話便是用蒙古語說的。
唐元中不知不覺地也毫不費勁地聽了下來,只是奇道:“鄂溫將軍,我已經說了,我不是什麽十四王子,定然是你認錯人了。難道真的有人和我這般相象嗎?”
鄂溫盯著他看了半晌,又回味了一下他方才這話,驀地想起一件極可怕的事,當即跪倒在地,道:“是,是。是末將錯了,你是中原武林大聯盟的盟主,不是蒙古國的十四王子。這個,這個……末將實不知十四王子有這般通天徹地之能,已當上了中原武林的盟主。末將還想費盡心機收伏這些江湖武士,當真徒勞之極。”說到這裡,額頭已滲出了汗珠。以他的武功內力,便是在三伏天氣中也不會出汗,這一下實在是心中太過緊張,偷眼看唐元中只是一臉木然地看著自己,心中更慌,又道,“末將自作聰明,壞了王子大計,實在該死之極。還望王子念在末將多年的汗馬功勞,饒末將一命。”
唐元中奇道:“壞了我的什麽大計?你執掌著千軍萬馬,又怎地反而求我饒你一命?”
此語一出,鄂溫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喃喃道:“是了,是了。大汗畢竟不敢放心大將在外執掌重兵。”慘笑一聲,霍地站起,道,“鄂溫對大汗忠心耿耿,這一次壞了十四王子的事,我本就不該乞活。十四王子,便請你回復大汗,就說我鄂溫此次千裡入川,幸不辱命,望大汗瞧在末將一向勤勉份上,不要為難我的妻兒老小。”說話之間,反手拔出腰刀,向頸上抹去。猛聽唐元中大叫道:“不可。”隨即手頭一輕,腰刀已被唐元中劈手奪過。原來唐元中見了鄂溫方才的模樣,猛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澠池險些逼著戴安國自盡的情景,心中有了防備,果然見鄂溫要引刀自盡,便急出手奪下了他的刀,心想:我真是一個不通世務的小和尚,竟然又說錯了話,險些逼著這一個打敗了金兵的英雄將軍自盡……只是,只是,我方才那幾句話又錯在哪兒呢?
鄂溫見唐元中奪走了他的刀,大喜過望,道:“十四王子,你饒過我了?”
唐元中這時哪還敢隨便說話,只是輕輕點頭。鄂溫又是磕頭不已,連聲稱謝。唐元中暗暗苦笑:我到了營中之後,莫名其妙地險些害得你自盡,你還對我這般感激涕零,真是奇怪。
便在此時,忽聽帳外一人大聲呼道:“鄂溫將軍。”聽聲音正是方才那千夫長。
鄂溫隔帳道:“帖木虎,什麽事?”
那千夫長帖木虎道:“方才我遠遠看著有一人伏地帳邊,等我趕過來便不見了,我怕有人想謀害將軍。”
鄂溫道:“沒事。你在左近再查一下吧。”帖木虎答應一聲,在四周查看。
鄂溫道:“十四王子,這人神出鬼沒,多半便是你鑄箭谷中的武林人物。”
唐元中道:“你說帖木虎將軍看見的那人是武德堂主或聽松子道長?他們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又怎會這般鬼鬼祟祟?”
鄂溫皺眉想了一下,道:“是了,定是早間刁懷忠這沒用的狗官脫口叫了你一聲‘十四王子’引起了他們的懷疑,是以跟著偷聽來著。”在帳中來回踱了兩圈,道,“十四王子,你的身份多半已經被他們發覺了,至少他們已經起疑了,我實在不放心再讓你回鑄箭谷去。依我看來,這些江湖人士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數千金兵便能將他們困住,便更不是我們蒙古精兵對手,也不必對他們多費心機了。你還是隨我回蒙古去吧,大汗這些時日不見了你,也想念得緊呢。”
唐元中對這一番話更是聽得雲裡霧裡,不知該如何回答才是。鄂溫見他猶豫,又道:“你如果實在放心不下這批人,怕他們以後會與我蒙古為難,乾脆便趁他們都聚在這兒,一舉盡數剿了,以絕後患。”
唐元中嚇了一跳,連連搖手道:“不可,不可。”
鄂溫盯著他看了一會,才確定他這話是真心實意。當下拍了兩下掌,將那帖木虎招進帳來,向他吩咐了幾句話,讓他去回復唐一和聽松子。
唐元中隻覺自己如同夢魘了一般,隻得任由鄂溫布置。
鄂溫退出帳後,摸摸腰刀,忽然心頭一動:以自己的武功,要想從自己手中奪刀談何容易。而方才十四王子不過輕輕一爪,自己便再也抓不住這柄腰刀,十四王子的武功實在是高得可怕了。又想到十四王子的平素為人,不由地暗地裡打了一個寒戰。
第二天一早,鄂溫便布置下去,拔營回蒙古。只聽得軍營中呼叫聲此起彼伏,半天工夫,蒙古軍隊便收拾停當,整裝待發。那CD府知府刁懷忠聽得蒙古軍拔營的消息,匆匆趕來,連連挽留。拐彎抹角之間,也提到想借蒙古人之力滅了鑄箭谷中的“刁民”。鄂溫暗暗冷笑,隻道:“刁知府,這一次川中大捷,那些殘余的金兵已不足掛齒了,我們先走一步,這份大功豈不正好落在你的身上。”刁懷忠也不顧他話語中的譏諷之意,只是連連道謝不已,便不再強留。
鄂溫一聲令下,五千蒙古軍拔營而走。但見旌旗遮日,兵強馬壯。相較之下,留守的宋兵乃是遠遠不及。
蒙古軍仍是借道西遼而回。西遼國王聽說大敗金兵,興奮之極,連接派了幾個使節前來勞軍。那幾個使節到了軍中,聽說十四王子也在,接待的禮節自然更是隆重。
唐元中在蒙古人的前呼後擁中一路北去,一顆心始終如懸在半天中,晃晃悠悠沒個著落。偏偏蒙古軍中的將士對他也是如避虎豹,便是鄂溫也是能躲開便躲了,唐元中半是尷尬,也半是奇怪:莫非當王子的都是這樣?
一晃便走了月余。這一月間,鄂溫雖是盡量不多見唐元中,但畢竟因為唐元中在軍中,好些事他不敢擅自作主,須得時常請示。見得多了,總覺得這人與十四王子實在太過大相徑庭,簡直就不可能是一個人。時常暗自揣摩莫不是世上真有這般相像之人,是自己弄錯了?
這一日,當鄂溫前來稟報行程時,唐元中終於按捺不住,又一次說起自己不是蒙古國的十四王子。這一次鄂溫不再害怕,只是請唐元中講述他的經歷。唐元中口才不濟,只是說自己原是少林寺的一個小和尚, 機緣巧合成了中原武林的盟主。鄂溫對他的經歷自然驚訝不已,他畢竟是蒙古軍中出類拔萃人物,一邊心中已經想到:這人怎麽也記不起到少林寺前的事,莫不是出了什麽事,將以前的事忘了?是了,按時間算來,那時十四王子也正好在中原。他將這想法與唐元中講了,末了,道:“你與十四王子長相一模一樣,除非世上真有這般相像之人,恐怕便只有這一種解釋了。”唐元中點頭稱是。鄂溫又道:“此事關系重大,我不敢妄下定論。你若真是十四王子,待到了大漠,見了大汗,想必能想起以前的事來。”唐元中也隻好答應。
鄂溫臨出門前,唐元中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道:“怎麽好象大家都怕我,那位十四王子是不是凶惡得很?”
鄂溫乾笑兩聲,道:“少年人嘛,做些錯事也是難免的。”匆匆作禮告辭。
自此之後,鄂溫對他的態度平和多了,有時閑暇之時,兩人還在一起切磋武藝。只是唐元中怎麽也說不清楚他這一身內力是怎麽來的。鄂溫空自羨慕一番,又想:多半便是他失去記憶之前便練成了,所以想不起來了。鄂溫作為蒙古國第一高手,也瞧出唐元中內力雖強,武功招式卻是差極,有心討好十四王子,便不時點拔一下。唐元中有深厚內力為根基,一招一式學來毫不費力,數天內武功便突飛猛進,鄂溫看得是矯舌不已。
這一日,進入了黃沙大漠,行程甚是艱難。又過了二十多天,終於出了沙漠,進入了一望無際的草原。鄂溫笑道:“終於回到大漠了,再走二十多天,便可以見到大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