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志娥臉上微微一紅,道:“我睡不著,出來走走。”她本不善撒謊,這句話自然漏洞百出:全真派的宿營地離此相隔兩個山頭,更不用說此刻正下著澇沱大雨,再怎麽散步也不會跑這麽遠。
謝效韞也不點破,笑道:“那好極了,黑天大雨的,我正一個人害怕呢。有薛道長在,我便不怕了。”
薛志娥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兩人在雨中站了片刻,謝效韞正想提出回去,忽聽薛志娥道:“謝大小姐,你長得真是漂亮。”
謝效韞見這薛志娥平平常常一張臉,五短身材,不要說漂亮,連幾分姿色都說不上,倒也難怪她會羨慕謝效韞的美貌。謝效韞聽她稱讚自己,心中卻不由一陣慘笑,想到自己因為這份美色險些連遭唐色、謝玉樹汙辱,居然還有人羨慕。一時之間倒也不覺得薛志娥這話突兀,隻道:“其實,美貌並不是好事,我寧願不要這份美貌。”
薛志娥微微一怔,旋即搖頭道:“謝大小姐,你真會開玩笑。一個女人,這份美貌可是最少不了的。”忽然笑了兩聲,說不下去了。
謝效韞聽著她的笑聲有些不對,微微一愣,道:“美貌不美貌都是男人用來說我們女子的,其實只要有一個人真心對你好,又何必在乎別的男子看你是否美貌呢?”
薛志娥道:“如果那一個男子便是因為你不夠美貌而離開你呢?”
謝效韞搖頭道:“不會的。如果他是真心對你,是不會在乎你是否美貌的。”
薛志娥輕輕搖頭。謝效韞卻猛地想到:如果我姿色平平,甚至是一個醜陋女子,玉山哥哥還會不會這般待我?會不會對我這般癡心?又一個聲音在心頭大叫:不會的,玉山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不論我怎樣,他都會一樣對我的。
薛志娥忽然悠悠道:“謝大小姐,你說,如果有一個人真心對你好,你是不是應該不顧一切為他做任何事?”
謝效韞愣了一下,馬上道:“不錯,就該如此。”心中想的是:玉山哥哥如此待我,我便是為他死了也值了,哪還有什麽事做不得的?
薛志娥聽了這話,似是受了極大鼓舞,猛地一把抓住謝效韞的手道:“謝大小姐,難為你也能這麽想。”她兩人各想各的心事,倒是不謀而合。
謝效韞猛地打了一個噴嚏,薛志娥這才省起,輕輕放開謝效韞的手,笑道:“謝大小姐穿得這麽少,難怪要著涼了……哎,你們這般美貌女子自然不會穿著臃腫了,受點涼又算得了什麽……”
謝效韞聽她又講起什麽“美貌”,只是有苦說不出,又怕勾起她的傷心,忙道:“薛道長,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咱們還是走吧。”
薛志娥點頭,道:“不等你玉樹哥哥了?謝大小姐,你可真有福氣,這麽晚還有人陪你出來遊玩。”
謝效韞聽到謝玉樹的名字便大為惡心,卻也不好顯露出來,隻道:“薛道長,其實你也不錯,尹道長他們對你都是挺好的……”
薛志娥聽到“尹道長”三字,臉色陡地一變,謝效韞自知失言,忙故作輕松道:“在關中秦家那幾日,尹道長他們什麽事都讓著你,便是我們這些外人也看得出來。”
薛志娥輕輕舒了口氣,道:“其實,我又怎麽不知道他們對我都是很好的,只是,唉……”忽地長歎一聲。
謝效韞知道她又想起了傷心之事,忙道:“玉樹哥哥這麽久還沒出來,或許是已經回去了。反正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找不到我,
自然會回去的。薛道長,咱們走吧。” 薛志娥微微點頭,與謝效韞一起循一條山道下山而去。她兩人身法都是極快,不久便消失在山道上。
元中見兩人走遠,這才敢出口大氣,松松筋骨。方才薛志娥和謝效韞的話他是一點頭腦也摸不著。見雨越下越大,也不及多想,隻想先找個山洞避避雨,躲過這一夜,偏偏這座山乃是土山,找不到山洞,隻好奔下山去,反正也辯不得方向了,又上了另一座石山。這山上山洞倒是甚多,元中眼看一個山洞甚大,便一頭鑽了進去。
那個山洞大倒是大,只是四周都是滴水岩,水珠一滴滴往下掉,竟找不到一處乾燥地方。元中隻好向山洞深處摸去,隻盼找到一處棲身之處。那山洞極是悠深,元中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盡頭,乃是一道石壁,正好便有一塊乾燥之處。
元中心中一喜,突然又見數縷光亮從石壁縫隙中透來。元中大奇,想來此時多半還不到三更時分,哪有天亮之理。再看那亮光是紅黃色,好象便是火焰的顏色。猛地想到,莫不是石壁那邊有人住宿。他趕緊趴在石壁縫隙中向外望去,果見石壁那邊還是一個山洞。山洞中正熊熊燃著一堆火,火堆邊坐著兩人。元中一見那兩人,差一點喜叫出聲。那兩人都是紅臉長須,一人是灰白胡子,一人是銀白胡子,正是昆侖聽松子和妙石子。
原來元中這半夜來漫山亂行,竟然不知不覺又繞了回來,更是鬼使神差地進了這個山洞,當真是湊巧之極了。
元中正要出聲招呼,忽聽妙石子道:“大師兄,我深夜過來,是有件事一定要向大師兄言說。”
元中雖不更事,也知道妙石子這般鄭重其事,定然是有緊要機密之事,便將那一聲叫喊便生生刹住。
聽松子微微一笑,道:“四師弟有什麽事?”
妙石子一咬牙,象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道:“大師兄,那天唐門來劫唐猛時,唐朋友不是自己尋來的,而是我領去的。”
聽松子輕輕哦了一聲,道:“這是為何?”
妙石子喃喃道:“我和唐朋友打賭輸了,他便要我放了唐猛……大師兄,你處罰我吧。”一下跪在聽松子面前。
聽松子道:“四師弟,這件事你不說,便不會有人知道,你又為何自己抖露了出來?”
妙石子道:“我……我也不知道,不過,這段時間來,我一直覺得難受得很。還不如說了出來,便是受了處罰我也心甘情願。”
聽松子忽大笑了起來。妙石子驚道:“大師兄,你……”卻聽笑聲由一聲變成了三聲,妙石子回過頭來,只見煮泉子與臥雲子正進得洞來。
妙石子驚道:“大師兄,莫非你們……你們已經知道了?”
聽松子道:“不錯,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更何況你四師弟也不是一個能裝得下事的人。”一板臉道,“四師弟,你道你二師兄和三師兄今夜前來何事?我們可不能允許在即將開始的六派三家合剿唐門中,昆侖派有人和唐門有不清不楚的勾搭。如果你不是今天自己講出來的話,到了青城山時,我們四個老兄弟只怕就剩下三個了。”說到這兒,妙石子冷汗已涔涔而下,聽松子卻笑道:“不過,我們知道四師弟終究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好漢子,總算我們這幾十年來沒有走眼。”
煮泉子和臥雲子同時大笑。聽松子將四人手掌一合,道:“我們師兄弟四人如同一人,更不會在這等同患難之時分開,是也不是?”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齊聲道“是”,妙石子不由落下淚來。他生性好樂,整天便是嘻嘻哈哈,但此時掛著兩行清淚,也沒人覺得滑稽。
聽松子拍拍妙石子肩膀,道:“四師弟,雖說你自己認了罪,可明天我們還是要當眾治你的罪,你還要吃些苦頭。”
妙石子點頭道:“大師兄正該如此,我自當從命,絕沒有一句怨言。”
聽松子點點頭。此時,聽得洞外一人道:“大師伯,弟子文天祥前來奉茶。”
聽松子道:“天祥嗎?進來便是。”
文天祥答應一聲,進得洞來,沒料到昆侖四老都在,微微一愕,趕緊一一參拜。
聽松子笑道:“天祥,我們師兄弟半年沒聚首了,今日裡多半又要開懷暢談,你可要辛苦了。”
文天祥道:“弟子樂意效勞。”當下,坐在火堆旁,架起了壺,開始烹茶。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急,茶香卻慢慢地在山洞中飄逸出來。文天祥給昆侖四老上了茶,又重新將壺擱在火堆上。
聽松子輕輕呡了一口茶,合上了眼,象是在慢慢回味不已,忽然道:“這半年來,三位師弟又有何感悟?”
煮泉子將茶碗一擱,道:“還能有什麽感悟,人都快死光了。江南在發水災,山東卻是半年多見不到水,黃河都快絕流了。荊襄之地還發了瘟疫。”他脾氣暴躁,一急起來,也顧不得這恬靜的氛圍了。
妙石子道:“不錯。兩廣在鬧蝗災,關外長白山的冰封期卻平空長了一個半月,又不知會害死多少百姓。今年的災情都快趕上二十年前那慘絕人寰的特大天災了。”
臥雲子道:“不錯,今年從南到北,災情都重得很了。不少地方開始吃草根挖觀音土了,有的地方已有人吃人了。”
文天祥驚道:“人吃人?”
臥雲子道:“是啊。丈夫吃了妻子,父親吃了兒子,人被逼急了真是什麽事都乾得出來。”
文天祥聽得殘忍惡心,有一種反胃想吐的感覺。
臥雲子又道:“可是在我看來,還是人禍重於天災。如果僅是天災,我們這麽大的國家,總還是能支撐過去的。這青城唐門所在的川中平原今天便是大豐收,聽說關中河洛一帶收成也是不錯。”
文天祥道:“人禍?”
臥雲子道:“不錯。今年我有四個月在金中都附近,金人橫征暴斂,肆意欺壓百姓,可憐我大宋子民,淪於金狗之手,竟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說著一聲長歎。
聽松子道:“其實又何止是金人,便是大宋官兵,堂堂百姓父母官,也是如此。”
他這話說來甚是大逆不道,眾人皆是一愕。聽松子道:“咱們自己人說說又有何妨,自不便與外人道。”
煮泉子大聲道:“不錯。那些當大官的整天花天酒地,又哪顧得黎民百姓的苦處了,更不會想到淪於金狗手中的大好河山和億萬子民了。”忽擊節歌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這一首詩乃當朝詩人林升所作,極盡譏諷了當朝權貴,傳極一時,此時煮泉子歌來,更激起大家心頭之痛。
聽松子點頭道:“不錯,如今外有強虜,內有巨奸,正是我輩報國之時。我們也總算是學有所成,該當為國為民做些事才是。”頓了一頓,又道,“值這國家紛亂之時,就我本意,對這次圍剿唐門之事便不太讚同。想我大好男兒理當血濺沙場,卻為了這些江湖門戶之見到鑄箭谷拚命實在不值。只是唐門作惡實在太甚,如能除去唐門,於我們武林大是一件幸事,也關系到江湖禍福,是以我才接下了這滅唐令。不過,依我之見,痛殺金狗,馬革裹屍,才是最為痛快淋漓之事。”
正好一個響雷打過,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文天祥一齊站起,齊聲道:“痛殺金狗,還我河山。”
文天祥是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輩份不對,一時不由尷尬。
聽松子笑道:“天祥,聽說你這半年在八字軍中,已與金狗接過幾仗了?”
文天祥道:“是的。弟子在八字軍中,與各寨弟兄們一起痛擊金狗,大小十七仗,親手殺了四五十個金狗,痛快得很呢。”
妙石子一拍大腳,道:“天祥,乾得好,師父敬你一杯。”他是文天祥師父,但聽到痛快處,忍不住便敬了文天祥一杯。洞中無酒,便以茶相代。
文天祥道:“弟子不敢當。”
聽松子道:“你師父這杯茶不僅是敬你,更是敬千千萬萬和你一樣在與金狗浴血奮戰的好男兒。”
文天祥一眼望去,見聽松子、煮泉子、臥雲子都鄭重地向自己點點頭,心中一陣激動,接過茶來,一飲而盡。
又聽聽松子道:“天祥,聽說你上少林寺,乃是想與少林結盟?”
文天祥忙跪倒在地,道:“大師伯,弟子知錯了。”
聽松子道:“其實,少林既為武林之泰山北鬥,與之共商抗金保國、還我河山的大計,又有什麽錯了。八字軍義名播於天下,又不是偽軍。”
文天祥道:“弟子當初也是這麽想的,還殺了金國四名大員,攜了他們的人頭上少室山,以明結盟之志,只是……反正,這便是錯了。”
聽松子道:“那日我讓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你倒是想明白了沒有?”
文天祥道:“少林寺有大小僧眾數千人,立寺已有數百年,而這抗金之計,一著不慎,少林寺的百年基業便會毀於一旦。照光大師自然不會與弟子結盟了。”
妙石子冷笑道:“天祥,你隻知其一,還有其二。你不過是昆侖派中的一個小小二代弟子,竟然想著與武林第一門派少林結盟,這身份便有天差地別,人家又怎會理睬你。我們昆侖派自是將這些身份面子之事看得極淡,但中原各大幫派卻都是等級森嚴。便是你師父我去,只怕也沒有這個面子。照光大師能夠見你,已是你的天大幸運了。若是到了東越謝家,只怕連大門都不會讓你進。”
文天祥躬身道:“謝師父指點。”頓了一頓,又道,“後來弟子想來,少林寺也一樣不讓弟子進山門,若不是我出手敗了他朗字輩的弟子,他們想看看我的功夫,多半便是掀不起一點風浪就灰溜溜地下少林寺了。”
臥雲子道:“不錯。江湖上有很多事並不是看你在不在理,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以後你也許會更多地經歷了。”
聽松子道:“天祥,你闖少林時的武功可不弱呀,可不是我們昆侖雪劍的功夫。”
文天祥又轉身跪倒,道:“弟子未經師父及各位師伯同意,便胡亂學了別派的武功,大大不該,請師伯治罪。”
聽松子蠻不在意地道:“我們昆侖派可沒有這種不得另行學藝的臭規矩,只要有人肯傳授於你,你能將武功練得更強,便是你的造化。只是不要由技入魔,成了邪門外道。”
文天祥喜道:“謝大師伯教誨。”頓了一頓,道,“傳授弟子這套武功的是一個怪人,他再三叮囑弟子不得將他的來歷講與別人,因此弟子一直守口如瓶,還望大師伯見諒。”
聽松子道:“既然答允了別人,便應該如此,這才是大丈夫的行徑,我自然不會迫你的。我們對這種江湖浪人也沒有興趣。只是,那天年試大較時見你露了幾手,看來你這套武功似乎偏走陰毒,與我昆侖雪劍的宏然大氣迥然不同,習練之時可得小心了,不妨放緩一點,以免走火入魔。”
文天祥道:“多謝大師伯指點。”
聽松子道:“論武功、論地位,我們昆侖在武林中並不拔尖,不能與少林丐幫相比,不能與東越謝家相比,也不能與唐門相比,便是全真派、姑射派也在昆侖之上,還遠沒到能夠振臂一呼,天下雲集的時候。因此,盡管我們見識並不比別人差了,也只能屈居人後,便如這次六派三家圍剿唐門,我們只能跟著人家附驥而動。但我昆侖弟子都得記住了,地位是死的,但我們每一個人無論在武學上還是在知人處事上,都得精益求精,時機一到,便能脫穎而出。天祥,你可懂了?”
文天祥道:“大師伯,我懂了。也望師父、師伯們對弟子多加磨練。”
聽松子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自家,以後全靠你們自己的悟性了。我們每年都有半年讓你們在江湖上遊歷,便是這個道理。昆侖門規拘束不多,不忌吃喝,不忌玩樂,便是偶爾賭賭錢、逛逛窯子也無不可,這也是為了你們在外面遊歷方便,只要不是燒殺奸掠,犯了昆侖十戒便行,也要記著不可玩物喪志。”說到“不可玩物喪志”,妙石子想起了與唐朋友那一場賭,臉上不由微微一紅。
文天祥道:“弟子記清了。”
聽松子道:“你也不要以為便這麽容易做到,如果你真能一直做到,便能成為不世出的一代英豪。”
文天祥躬身道:“謹遵大師伯教誨。弟子日前見到謝家大公子謝玉樹、青城派吳掌門的公子吳青森,都是人中龍鳳,弟子的確是沒法相比。”
聽松子笑道:“倒不是我看著自己的弟子好,可我相信昆侖派的每一個弟子都能比得上這兩人。謝玉樹的武功的確不錯,便是大師伯我也不是對手,但這人狂妄自大,又有陰險之色,萬萬不是能成大事之人。吳青森則一直為姑射派柳如煙的美色所迷,不務正事,又能濟得了什麽事。”
文天祥心中陡得一片亮堂,想到自己現在縱然和謝吳等人尚不能同日而語,但只要自己奮發努力,有朝一日,成就定能在這兩人之上。
聽松子忽道:“天祥,你覺不覺得師父、師伯們老了?”
文天祥忙道:“不,師父師伯你們年紀雖大,但精神不減當年。”
聽松子笑道:“我們是老了。便是想管著你們也是越來越吃力了。咱們這一年一度的考較,原本是為了激勵本派弟子多做行俠仗義之事,不敢胡作非為,這一件事全靠我們四個老頭子東奔西跑,了解種種行徑,年輕時還可以,如今就不行了,難免掛一漏萬,所幸至今還沒出什麽大漏子,不過這個漏子是始終要出的……”
文天祥道:“大師伯,難道不能變更一下?”
聽松子道:“變更?你說說看,如何變更會更好些。”
文天祥道:“比如說,是不是可以效法行伍中的法子,主帥便是穩坐中軍帳,也能知曉各個兵士的情況。”
聽松子道:“有點意思,再講。”
文天祥道:“弟子放肆。倉促間也隻想到這兒,還沒多想。”
聽松子道:“那好,我便把這件事交於你,你給我想個好法子出來。”
文天祥沒想到聽松子給自己這麽一道難題,急道:“掌門師伯,弟子不行。”
聽松子道:“世上又哪有什麽不行之事。你能辦好的。”
文天祥想了一下,躬身道:“弟子盡力而為。”
聽松子道:“這才對了。”
大笑聲中,端起茶來輕輕呡了一口,道:“二師弟、三師弟、四師弟,你們過來。”
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聚到了聽松子面前,皆是背壁而坐。文天祥隻道四位師尊有什麽要事商量,也不在意,只顧自己烹茶。昆侖四老忽然齊喝一聲,猛地轉身,八掌同時劈在石壁之上,只聽一片粉塵中有人大叫道:“前輩,不要動手,是我,元中。”
原來元中不懂如何控制自己呼吸,昆侖四老是何等樣人,不久便已警覺石壁那邊有人。他們都想,在這半夜三更荒山野嶺之中,來偷窺昆侖派的自是唐門中人。四人心意相通,便一齊發力,滿擬一掌將石壁後邊的“唐門弟子”擊斃。
聽得元中驚叫,昆侖四老齊齊一驚,趕緊收回掌力,可哪還來得及,已有二三成功力攻了出去。元中大叫一聲,舉掌相迎,只聽“蓬蓬”數聲,昆侖四老暗叫不好,他們每人這二三成功力加在一起便抵得上一人之力,便是一個武林一流高手也抵擋不住,何況元中不過只是少林寺中元字輩的小僧。哪知一擊之下,元中站在當地,竟是連一步都沒後退,便象沒事一般。聽松子一驚,伸手搭他脈門,隻覺元中內息均勻,沒半點受傷跡象。聽松子向三個師弟一示意,四人都是大奇,暗幸沒有傷著元中之余,均想:莫非少林派的武功當真如此精純,一個小小的元字輩僧人便練有這般功力,那我們昆侖派真是夜郎自大了。
元中一下跪倒在地,道:“前輩,是元中回來了。”
聽松子道:“這真是太好了。我們沒能護著你,被唐姑娘將你擄去,著實慚愧得很啊……是唐姑娘放了你嗎?”
元中於是一五一十地將如何在山中遇到兩個連體怪人,唐姑娘如何不顧一切地追他兩人去的事講了。昆侖四老大大稱奇,卻也摸不著半點頭腦。
元中道:“我見唐姑娘走了,便摸黑回來,哪知正好進了這個山洞。”他縱然少不更事,也知道謝效韞險險被她表哥汙辱的這種醜事不便講了出來,便跳過了這件事。不過他從來不撒謊,講到這兒時,心中發跳,臉上發紅,一雙眼睛不住去瞟昆侖四老,唯恐被他們發現了破綻。
聽松子道:“好, 你能摸到這個山洞來,倒也是機緣巧合。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不然,我們過幾天見到令師還真不能交待。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呢。”
元中道:“是,四位前輩,元中告退了。”輕輕退出洞來,自去休息。
臥雲子待元中出了山洞,道:“大師兄,剛才他答話之時,神情恍惚,眼神不定,顯是撒謊,多半是聽了我們的話,你也不問個明白嗎?”
聽松子輕輕搖手道:“不必了。我們所談之事又有哪件是見不得人的。就算他聽了又有何妨。嗯,我倒希望他真能聽上一聽。此人雖說為人木訥,不通事務,但本性淳樸,如果被人誤導,入了歧途,那便可惜了。”
臥雲子道:“大師兄說的是,師弟明白了。”
雨仍浠浠瀝瀝下著,篝火暗了下去。文天祥趕緊又添入幾塊乾柴。聽松子將茶杯一放,道:“天色不早了,我們也歇了吧。”
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起身告辭,想到這一次入蜀滅唐,凶多吉少,只怕以後再不會有這般四師兄弟對話夜雨的時候了,心頭莫名地有了一絲惆悵。文天祥挑旺篝火,告辭起來,他心中卻升起了勃勃雄心,真恨不得能擊劍高歌一曲。
元中回到山洞後,心頭也是思潮洶湧。回想那日在關中秦家時也是難以入眠,但這兩次感覺卻大不一樣,那次是一種莫名的纏綿,這次卻隻覺心胸一下子開闊了許多,心中一片空明。文天祥回來後,也是睡不著覺,兩人都是張著眼睛躺在鋪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伴著雨聲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