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霆、謝天沙、謝天壽兄弟急道:“五弟(哥)，不可對大哥無禮。”卻不及上前阻攔。襲仁、擒文兩人雖在謝天地身邊，但此事是謝家兄弟的家事，不便插手，更想謝天鈞的武功是九兄弟中最弱的，便是玉字輩的高手恐怕也比他強些，“武功天下第一”的謝天地自然能輕輕松松地打發了他，便也不出手阻攔。謝效韞站在長支尾端，唐元中還在場中，兩人與謝天地相距都是甚遠。隻潘麗娘在謝天地身邊，又知他武功全失，斷然擋不了謝天鈞這一擊，便躍到謝天地身前，一掌向謝天鈞拍去，但她的武功實在太弱，更何況此時她要攔在謝天地身前，隻得硬打硬拚，更是半點取巧不得，手掌甫一拍到謝天鈞衣衫，便被震開。

　　謝天地卻是一直以為這位膽小怯懦的五弟從小便對自己唯唯諾諾，奉為神靈，根本沒想到他竟會對自己動手，眼見謝天鈞震開潘麗娘，撲來之勢不減，隻得伸手去擋，手剛提到半路，胸口已被重重擊了一掌，一個筋鬥跌下椅來。

　　這一下大出謝家眾人意料之外，若說“武功天下第一”的謝天地連這一擊都避不開，實是天下奇聞。謝天鈞愣了一愣，隨手點中了謝天地的膻中穴。謝天地剛要掙扎站起，又一下軟倒在地。

　　一片驚呼聲中，幾條人影掠了過來。謝天沙一把抱住謝天鈞，連道:“五哥，不要魯莽，不要魯莽。”

　　謝效韞撲到謝天地身邊，見他雙目緊閉，不由嚇得大喊:“爹爹，爹爹，你快醒醒。”唐元中趕緊將真氣輸入謝天地體內。

　　不久，謝天地悠悠醒來。謝天霆狂叫道:“大哥，你的絕世神功呢?”謝天地粗粗地喘著氣，面如死灰。

　　謝天壽驀地轉過身來，對著潘麗娘“嘿嘿”冷笑數聲。潘麗娘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強作歡笑道:“八叔有何見教?”

　　謝天壽道:“難怪大哥絕世英豪，卻會對你這無知婦人言聽計從，原來你不僅狐媚，還有這般險惡心機。你用卑劣手段廢去了大哥的一身神功，讓他不得不聽從你的擺布，是也不是?你又假借大哥的名義，在謝家上下排除異已，想獨霸謝家這份家當，是也不是?你費盡心機將我謝家兄弟搞得死的死、散的散，將好端端的天下第一世家弄得七零八落，是也不是?”

　　謝家子弟一聽，齊齊心想:定是如此，不然家主又怎會處處容讓著她，還落得個懼內的名聲，當真是蛇蠍婦人心。只是我們怎地竟然這般糊塗，一直沒有發現?也著實苦了家主這些年了。

　　謝天壽每說一句，便向潘麗娘逼近一步，那三句“是也不是”恰似三支利劍，直插入潘麗娘心中。潘麗娘感得一陣一陣的寒氣，正待申辯幾句，卻見謝天壽直盯著自己，眼中已滿是殺機，心中一慌，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不自禁地偷眼向謝天地瞥去。

　　謝天壽喝道:“你將大哥害成這樣，還想用狐媚子迷得大哥再救你一命嗎?”提聲道:“五哥，定是這妖婦挑動大哥害了玉樹侄兒，殺了她才是正事。”

　　謝天鈞愣了一下，猛地喝道:“妖婦，還我樹兒來。”轉身向潘麗娘撲來。他心痛愛子之死，已是心如死灰。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要為樹兒報仇，要為樹兒報仇。但面對謝天地，畢竟多年積威所在，一擊得手之後，竟不知該如何是好。聽得謝天壽一聲招呼，當即便向潘麗娘撲到。

　　潘麗娘隻得拔劍接招。她武功較之謝天鈞大大不如，仗著謝天地所傳的那幾招詭異招數，

拚了全力，才勉勉強強擋住了謝天鈞的一輪攻殺。　　謝天壽大聲道:“四哥，七哥，我們一起動手，為謝家除了這個禍害。”謝天霆、謝天沙齊聲答應，躍入場中。

　　潘麗娘的武功本就不及謝家兄弟的任一人，四人聯手，她更是遠遠不及，不過數合，便被謝天壽一劍挑開束發金環，削去一大片頭髮。不多時，又是連連中招。其時，她披頭散發，滿臉血汙，只是揮劍不顧章法地狂舞，又哪有半點平日裡的嬌媚妖嬈，任誰都能看出她已撐不了多久了。

　　襲仁、擒文對視一眼，躍入場中。謝天壽斥道:“你們還要維護這個妖婦嗎?”襲仁、擒文二人向謝天地望去，只見謝天地靠在椅上，手哆嗦地厲害，一張臉上滿是迸起的青筋，甚是猙獰可怖，喉間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話來。襲仁、擒文二人長歎一聲，躬身退開。他們卻沒想到，方才謝天鈞那一指點穴，因為面對的是一直認為高不可攀的大哥，是以盡管明知他沒了功力，這一指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用了全力。謝天地被他這一指點中膻中穴，不僅動彈不得，便是說話也提不上氣來。

　　唐元中眼看潘麗娘的模樣太過悲慘，皺一皺眉，便欲上前援手。剛邁開一步，忽覺有人扯住自己的衣角。回頭望去，乃是謝效韞。唐元中心中不解，但想謝效韞自有她的道理，自己畢竟還是外人，這一步最終還是沒能邁得開去。

　　謝效韞別過臉去，似是不忍看場中的慘烈，實是不忍看父親那掙扎絕望的神情。

　　便在此時，聽得潘麗娘長聲慘叫，原來謝天鈞一記重掌正擊在她背心上。她撲倒在地，噴出一口鮮血，眼見已活不成了。

　　唐元中向她望去，卻見她的眼中卻似乎一下亮了起來，掙扎著向謝天地那邊爬了一步，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終於爬不動了，忽然之間卻笑了一下，在旁人看來淒豔無比。久久地，這笑還掛在嘴角，卻是已經死了。

　　一陣死靜之中，猛聽得謝天鈞大笑道:“樹兒，我給你報仇了。樹兒，你看到了嗎?……”狂笑著奔了出去。

　　謝天壽皺眉道:“開明、開亮，你們去照應一下，不要讓五哥太激動了。”兩個中年男子答應一聲，緊跟著謝天鈞奔了出去。這兩人是謝天鈞的妻弟，也就是謝玉樹的舅舅，想來在這個關頭，也許他兩人的話還能勸勸謝天鈞。

　　謝天壽看看謝天霆，道:“四哥，你看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謝天霆撓撓頭道:“我……我不知道。”

　　謝天壽道:“四哥既然還未考慮周全，我們不妨明天再議。七哥、阿韞，你們說呢?”

　　謝天沙點點頭。謝效韞卻只顧看著謝天地，並不答理。

　　謝天壽道:“那，今天大家便散去吧。玉麟，你把玉樹、玉山的靈樞送義莊去，過兩天找個好日子下葬吧。”又指著地上潘麗娘的屍首，道:“襲仁，你把這屍首拖出去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謝玉麟和襲仁躬身答應，其余的謝家子弟紛紛散去。謝天壽忽然喝道:“今天之事，是我們謝家自己的事，如果有哪一個到外邊瞎說，家法處治。”

　　再看謝天地仍是呆呆坐在椅上，竟是面無表情。謝家兄弟對望一眼，卻是誰也不敢去解開他的穴道。還是唐元中緩緩將真氣輸入謝天地體內，衝開了他的穴道。

　　謝效韞見謝天地的穴道解了之後，仍是呆坐不動，不由連呼道:“爹，爹。”

　　謝天地恰似茫然無聞，兩眼木木地直盯著前方，突然之間，一道涎水從嘴角掛了下來——竟是癡呆了。

　　謝效韞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謝天壽搖頭對唐元中道:“姑爺，你陪著阿韞帶大哥到後堂休息吧。他——他只怕是勞累過度了。”

　　迷迷糊糊之間，謝效韞不知怎地與唐元中一起將謝天地扶回了後堂臥室。謝天地恰似一個木偶任人擺布，他們扶他上床，他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仍是一動不動。謝效韞幫他除去衣服鞋襪，蓋上被子，他連眼珠都沒動彈一下。

　　過了一天，謝天地仍是呆呆躺著，便似僵死了一般。喂他吃食，也是只在嘴角掛著，不能入口。謝效韞整日介暗自流淚不已。

　　謝天霆兄弟過來探視了幾次，也都是歎息不已。言道已派人去尋訪謝天雲和謝天罡的下落，隻盼他們能回來主持大局。謝天罡是謝玉山的父親，謝玉山的死訊也得盡快告知於他。又說已讓謝天鈞去附近的湘湖休養，算是讓他散散心，也以免他喪子之痛，一時忍不住會對謝天地下毒手。謝效韞只是呆呆聽著，也不說話。

　　到了夜間，奴仆請謝效韞和唐元中回屋休息。謝效韞只是盯著謝天地，紋絲不動。唐元中也是不走。這一夜，唐元中隻倚幾休息了一小會兒，迷迷糊糊中一睜開眼，只見燭光掩映下謝效韞呆呆坐在謝天地的床前，說不出的悲苦。

　　到了第二日夜間，謝天霆、謝天沙、謝天壽兄弟死活勸著謝效韞回去休息一晚。謝效韞的心境也平靜了下來，覺得不便拂了眾人的好意，又恐太勞累了唐元中，心中頗有過意不去，便答應回去休息。

　　回到屋裡，迎面便是一張大床，才想起自己已是結了婚的人，隻覺這幾天過得渾渾噩噩，便似在夢中一般。

　　謝效韞讓貼身小婢柳兒服侍著梳洗完，躺在床上，側頭望去，見唐元中又準備在桌上趴一晚，猶豫了一下，輕輕道:“你也到床上睡吧。”一語既出，已是羞不可當。

　　唐元中遲遲疑疑摸到床上，一眼正瞧見謝效韞羞紅的臉，顯得嬌豔無比。心中不由一動:她原來竟是這般美貌。不由一陣心猿意馬，趕緊凝神靜氣，心想:她不過是為了寬慰老父，才答應嫁給了我，我又怎好強迫於她。這幾日來她家禍事連連，她一個弱女子又怎能經得起這許多苦處，我只有更加憐她敬她才是，哪能趁人之危。當即便在床角擁被而眠，離謝效韞遠遠的。

　　謝效韞暗自提心吊膽他要行夫妻之事，自己又沒法拒絕，心頭不由一陣一陣的委屈。見得他遠離自己而眠，一顆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也終因連日勞苦，不久便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朦朦朧朧之間，忽聽得柳兒在門口輕呼:“小姐、小姐，老爺他醒來了。”謝效韞騰地一下躍起身來，也不及梳洗，便直奔後堂而去。但待她趕到，謝天地又已昏迷了過去。小柳道:“方才，四老爺說老爺好象動了一下，所以我趕快來喊小姐了。”謝天霆在邊上說:“不錯，今天早晨我過來了一下，正好看見大哥頭轉動了一下，哪知一轉眼又不行了。”

　　謝效韞歎了口氣，也不再說話。但自此之後，卻是日夜不停地守在謝天地床前，再也不離開了。唐元中便也一直陪著她。

　　這一日夜間，正迷迷糊糊之間，忽然聽得謝天地喉間輕輕咯了一聲，謝效韞猛地驚醒，過去看時，謝天地的頭輕輕動了一動，眼珠也轉了一下。謝效韞見他終於清醒了過來，心中大喜。招呼唐元中慢慢地將他扶起，又試了試桌上一碗備用的燕窩羮，覺得尚溫，便取過來替他喂食。

　　謝天地卻只是死盯著她，並不張口就食。突然猛地伸手抓住她的兩個肩膀，口中隻道:“麗娘，麗娘，我想得你好苦。”

　　謝效韞手一松，一碗燕窩摔得粉碎，心中苦楚無比:原來爹爹仍是神志不清，而他心中竟然還是一直想著那個狐狸精。隻道:“爹爹，你醒醒。”掙了幾下，謝天地按得卻是愈緊，滿臉驚恐之色，又道:“麗娘，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我們家阿韞已經離開我了，她說她不認我這個爹爹了，再也不回來了。現在，我身邊只有你了，求求你，千萬不要離開我，留下來陪我吧。”謝效韞淚流滿面，隻連連道:“爹爹，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謝天地絮絮不止:“你是不是覺得跟著我委屈了。唉，我的年紀，都可以做得你父親了。我也知道，江湖中人都在笑話我們。這不打緊，等我武功恢復了，便將他們一一都殺了就是……其實，笑話不笑話便由得他們去吧，你總是知道，我是真心實意地喜歡和你在一起。阿韞她媽媽很好，可我只是尊她敬她，而和你在一起，我總是有無盡的快活……”

　　唐元中聽他講到謝效韞的母親，不免有些尷尬，道:“我到外面看看去。”轉身出門，將門隨手帶上。

　　謝天地又道:“江湖中人都說你用媚術迷住了我，那又怎地，只要我覺得開心就行，當年我從蘇州醉花閣將你接出來時便已打定了主意。老三說你盅惑我，意圖在我們謝家頤指氣使，做謝家的太上皇，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敗壞了我的名聲，於謝家更是大大不利……”

　　謝效韞心想:三叔畢竟大膽，竟然敢對爹爹當面直說，只是爹爹實在被她迷得太深了，已是無可救藥。

　　謝天地忽厲聲道:“你自己說，這是也不是?”卻又馬上緩和下來道:“其實，便是老三不講，難道我心中便不明白嗎?可是，我卻情願看著你胡鬧，只為了看看你得意時那一臉開心的樣子。謝家又怎地了，天下武林又怎地了，我謝天地的名聲又怎地了。這一切的一切，當然都沒有能讓你開心重要。麗娘，只要我們能快快活活地在一起，別的又理他作甚。”忽然尖聲道:“不要殺我們，不要殺我們……”驀地停了，又昏迷了過去。

　　謝效韞默默想著謝天地方才這一番話，不由地癡了。

　　此時，聽得外面有人大聲道:“聽說大哥醒了?……哎，姑爺，你怎地在外頭。”乃是謝天霆的聲音。說話聲中，唐元中已伴了謝天霆、謝天沙、謝天壽三人進來。

　　謝效韞輕輕抬了下身，隻道:“爹爹方才醒了一下，喝了兩口燕窩，便又昏過去了。”

　　謝天壽看看摔了一地的燕窩，搖了搖頭。過了一會，才道:“你三叔和六叔也不知到哪兒去了，這些時日了也沒有音訊，大哥又是這般模樣。阿韞，什麽時候你到前廳去，家裡的事也該合計合計了。”

　　謝效韞道:“不，我就在這兒守著爹爹，家裡的事，我聽叔叔的。”

　　謝天壽歎了口氣。又呆了一會，見謝天地還沒有醒過來的跡象，謝家兄弟便離去了。

　　這一夜，謝效韞一點睡意也沒有了，腦子裡亂糟糟地也不知想些什麽，竟還有莫名的激動。心中暗暗逼問自己:我以前這般對待爹爹莫不是錯了?我一直認為爹爹迷上了她而不管我了，而我卻真的關懷過爹爹嗎?

　　心中思慮萬千，轉過頭來，正瞥見趴在一旁桌上睡覺的唐元中。望著自己的丈夫，思量著他又會怎樣對付自己。想來他的確是一個好人，這些天來一直沒有強迫自己便十分難得，只是他……謝效韞心中隱隱地想:他對我也只是敬憐，最多只能象爹爹對母親一般。謝效韞長長地籲了口氣，眼前忽然湧現出了一個人影，對了，是玉山哥哥，他會無怨無悔地對我好的……如此左思右想，直到東方報曉才迷糊了一會。

　　第二天醒來後，看看謝天地，仍是沉睡不醒。謝效韞心中一動，交代了唐元中一聲，讓他照看一會，便轉到東廂房找到了襲仁，說想去看看潘麗娘埋葬之處。襲仁一臉驚訝之色。謝效韞隻淡淡道:“她人都已沒了，你還擔心什麽?”

　　襲仁帶著謝效韞出了北門，又翻過一個小山丘，在一個山岔裡找到了潘麗娘的墓，便是一個小土包，墓前立著一塊木板，只寫了“潘氏麗娘之墓”幾字。若非襲仁帶來，便是見了這小土包也想不到會是她的墳墓。謝效韞在潘麗娘的墓前呆立半晌，面對這個自己曾經恨之入骨的人的墳墓，已然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半晌，謝效韞道:“走吧。過幾天把這墓好好修一修，盡量搞得氣派一些，再叫人刻一塊墓碑，便寫‘謝門潘氏之墓’吧。”說完，不顧襲仁滿臉的驚詫，轉身離去。

　　到了謝家大院，謝效韞為圖方便，便帶著襲仁從後院進去。兩人穿過後花園時，遠遠地便看見一夥人聚在桂花樹下吆五喝六，骰子之聲叮叮作響。襲仁臉色一變，道:“玉鏑、玉華、玉鑒這幾個小子又招了外人在聚賭了。我去教訓教訓他們。”謝效韞搖了搖頭，只顧自己走開。襲仁尷尬地道:“自從家主出事之後，這院子裡喝酒的、聚賭的、玩鬧的便多了起來，把個好端端的謝家大院搞得烏煙瘴氣，糟蹋地不象樣子了。也只有八叔還偶爾管管，只是八叔他……”說著搖了搖頭。謝效韞道:“八叔他怎麽了?”襲仁道:“八叔管倒是管得嚴厲，只是對他們八房的人一味縱容，大家便也都不服他。說來，倒是三房和六房倒還好些，還沒聽到有什麽作奸犯科的事。”謝效韞道:“這又是為何?”襲仁道:“五天前，六房的陳伯將參與聚賭的玉津狠狠打了一頓，把腳給打斷了。陳伯說，六叔不在，他便要將這一家子看起來等六叔回來，如果再有作奸犯科的，懲罰更重。所以這幾日六房的人果然沒有再敢犯事的，還算老實。三房那兒，自從那天家主出事後，高僉便約束著三房的子弟不再出門，整日裡只是看書習武，倒還安份。”謝效韞點點頭，也不多說。

　　過了幾日，謝天地又醒了一次，後來，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多，再往後，終於漸漸可以吃一些東西了。

　　不覺過了月余。這一日，謝天霆兄弟又來看望謝天地，見他仍是昏睡不醒，不免失望，只是不痛不癢地勸慰謝效韞幾句。

　　正說話間，透過窗欞，突然看到西邊有一道粉紅色濃煙直衝上天，竟將天空都映成了紅色。

　　眾人臉色都是大變，謝天沙道:“胭脂煙升起來了，難道有人到謝家來趁火打劫?”

　　謝天霆怒道:“哪個王八羔子，看我揍扁了他。”

　　謝天壽沉思道:“胭脂烽火煙已有十多年沒用了，來者不善啊。不知來的是什麽對頭?”

　　看見了這胭脂烽火煙，謝家子弟便不約而同地聚到了淝捷廳上，便是謝效韞也知道事關重大，暫時離開了謝天地，與唐元中一起來到廳上。

　　過了頓飯功夫，聽得馬蹄聲響，一騎趕奔謝家大院而來。門房識得此人是駐守在西興驛舍的謝玉勉，便讓他直奔入淝捷廳。

　　謝玉勉未及開口，謝天霆便喝道:“是哪個這麽大膽，敢來謝家叫陣?”

　　謝玉勉大口喘著氣道:“少林……”

　　謝天霆怒道:“少林派真是欺人太甚，他號稱武林第一門派，我們難道便怕了他來?”

　　謝玉勉道:“不只是少林……”

　　謝天霆奇道:“還有哪個門派?”

　　謝玉勉道:“還有全真、昆侖、丐幫、唐門……”

　　謝天壽道:“唐門也來了?”說著，看了唐元中一眼。

　　謝玉勉道:“不錯，拜帖上便是這麽寫的。而且兄弟們也見到唐門的人了。”說著，遞上一張大紅拜帖。

　　謝天壽接過念道:“少林照光、全真丘處機、昆侖聽松子、丐幫魯有腳、唐門唐天祥……”奇道:“這唐天祥又是何人，怎地沒聽說過。”

　　唐元中道:“便是以前昆侖派的文天祥，他於唐門有恩，大夥兒便推他做了掌門。”

　　謝天壽道:“文天祥?也沒聽說過。”再看那拜帖上，還列了一批小幫小派，計有江寧六合山莊、嘉興煙雨槍、松江竹枝幫、河北伏虎派、鄂中長興鏢局等數十家。拜帖上最後道:“如蒙不棄，十月初十佳期，當登門拜訪，天下英雄何其幸也。”

　　謝天壽哼了一聲道:“‘登門拜訪’?這是找上門來了。”

　　謝玉勉道:“這一次果然是來者不善。據兄弟們打探的消息，少林派來了照光、照輝、照同三位照字輩長老，還有朗空等十來個朗字輩弟子。”唐元中喜道:“我師父也來了。”一語既出，才發現此刻這話大是不合時宜，不由尷尬地笑了笑。

　　謝玉勉又道:“全真教丘處機帶了尹志平等十幾個志字輩道人，昆侖派的四個老爺子都來了，丐幫魯有腳帶了簡梁彭三位長老，唐門的唐一、唐猛、唐朋友也都來了……”

　　他每說一個，謝家兄弟的臉色便沉重一分。謝天霆怒道:“他奶奶的，擺這麽大陣勢來對付我們。比之上次合剿唐門時，除了姑射派已不複存在外，也就少了一個青城派。”

　　謝天壽冷冷道:“少了一個青城派，可多了一個唐門。”心中也想:這次怎地會沒有青城派?是了，來了唐門，青城派自然便不會參與了。

　　謝天沙皺眉道:“十月初十，便是大後天，要不就回了他們，隻說家主身體有恙，不便見客，這也是實情……”

　　話猶未落，只聽一人沉聲道:“這種帖子怎能不接?”隨著聲音，從廳外進來一人，赫然便是謝天地。

　　謝天地往中間座椅上坐下，道:“把帖子給我。”謝天壽乖乖地將那張大紅帖子交給了他。謝天地接過帖子，道:“這要是不接，以後江湖上便沒有東越謝家這一號了。”

　　眾人見謝天地突然出現，均是大奇。謝效韞喜道:“爹爹，你沒事了?”

　　謝天地向她微微一笑，拿起帖子，掃了一眼， 道:“就憑他們也想將謝家挑了，還沒這麽容易。”頓了一頓，道:“玉直，你拿了我的名帖回拜少林照光大師，便說我到時恭候大駕。”堂下一個弟子答應而去。

　　此時，謝家眾人皆知謝天地已身無武功，但他往那兒一坐，自有一番威嚴，眾人隻覺自己只能凜然聽命。

　　當下，謝天地一一分派，何人負責渡船，何人負責接人，何人負責引路，何人準備器具……林林種種，分派下數十件活計，便是謝天霆兄弟，也都各有職守，三人也都是遵命而去。

　　最後，謝天地又讓將大廚叫來，說要親自吩咐當日的酒飯。

　　其時，淝捷廳中只剩下了謝天地父女。謝效韞道:“爹爹，這廚房之事，便由下人安排便是了，你大病初愈，便少操些心吧。”

　　謝天地搖頭不語，輕撫著謝效韞的頭髮，忽然道:“阿韞，這幾年來爹爹一直沒能好好照顧你，你記恨你爹嗎?”

　　謝效韞搖了搖頭，並不作答，淚珠卻已在眼眶裡打轉。

　　謝天地又問道:“他對你對嗎?”這個“他”自然便是指唐元中。

　　謝效韞只顧點頭道:“好，好。”心中暗想著唐元中的“好”。

　　謝天地歎了口氣道:“這就好，這一輩子，我最怕的就是做錯了這件事，讓你受一輩子委屈……好，有人照顧你就好。”

　　謝效韞遲疑地看著他道:“爹，我只要你來照顧我，我要你好好陪我……爹，你辭了這個帖子吧，我好害怕。”

　　謝天地眉毛一揚，道:“傻丫頭，不要胡思亂想，你爹爹又怕過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