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便到了十月初十,日落之時,錢塘江北岸聚起了數百位江湖豪客。
時交癸時,江面上尚余一抹殘紅,遠遠地便見南岸過來十余條大船。那船越駛越近,船頭一面“謝”字大旗迎風招展。待船一靠岸,猛聽得各船中齊聲高呼:“東越謝家恭迎江湖同道。”這十個字一齊喊出,隻震得江面上余音回蕩不止。
當先一人,便是日前來回拜帖的謝玉直。他幾步搶上,將照光方丈請上船去。眾人甫一上船,便覺眼前一亮,只見船艙之中,雕梁畫棟,便是一桌一椅,也極盡精致,這幾艘客船不知花費了多少財力人力。
謝家一條船能容得二三十人,便隻來回擺渡了兩次,就將數百位江湖豪士盡數接過江去。
過得江來,謝玉騏、謝玉驥兩兄弟已領著謝家奴仆帶了百余匹馬在江邊迎候。馬匹雖不足每人一騎,但在江南水鄉,倉促之間集起這上百匹馬,已是著實不易。每匹馬都洗刷得乾乾淨淨,所配的馬鞍、馬轡都是嶄新的。再一細看,每件馬具都配有白銀鏤花——便是這一套家什,便價值不菲。
照光等各家掌門和眾女客上了馬,余人便徒步相隨。此時正是江南暮秋,一路行來,處處美景如畫。但有老成持重之人已在暗犯嘀咕:難道謝家並不是象我們打探到的那樣已經土崩瓦解,瞧今日之情形,謝家的威風猶在,這一趟還真不知禍福如何呢。
眾人腳程都快,不過半個時辰,便已遠遠望見謝家大院。
謝天壽出郭相迎。他在江湖中雖然極少走動,武林中人也很少有人知曉他的名頭,但他是謝天地的兄弟,東越謝家的八主人,眾人自然都不敢小覷了他。
謝天壽陪著照光等人款款行來,只是聊些江湖中的閑聞逸事。正行走間,前邊出現一座小小山丘。謝天壽道:“照光大師,別瞧這山丘不起眼,卻是古時吳越之分界,當年越王勾踐兵敗吳國,退兵於此,四顧蕭然,喟然長歎,是以此山謂之蕭然山。”笑了一笑,又道,“不過,若是沒有此處的蕭然長歎,又何來臥薪嘗膽、滅吳雪恥,便象我們謝家向來不以一時的得失為重,大師你說可是?”照光喧聲“阿彌陀佛”。
轉眼來到護城河邊,謝天壽請照光先上橋,一面又道:“這橋名曰‘夢筆橋’,相傳江淹便在此處夢中得筆,從此妙筆生花。大師也不妨體悟體悟。”
一人怪怪道:“我們又不去做文章考狀元,體悟這夢筆何來?”
又聽唐一道:“好在這兒不是洛陽長安,不然我們豈非沒有下腳之處。”
謝天壽也不著惱,隻微微一笑,便當沒有聽到。
眾江湖豪客見河道不寬,紛紛一躍而過,隻幾家掌門自恃身份,還是從橋上走過。
淝捷廳上,已擺開了數十個座位。主座之上赫然坐著的便是謝天地,他的身後站著數十名謝家弟子。
謝天地見群雄進來,起身相迎,卻不下階。自有謝家奴仆將各派首腦人物引入席中。廳外天井之中,也已擺開了數十桌。謝家來邀眾人入席,但今日的來客皆知轉眼間便是一場龍虎會、鴻門宴,一言不合便會動起手來,是以都擁在廳內,無人去天井入席,謝家也不勉強。
謝家奴仆隨即上得茶來。謝天地舉手讓客,道:“大家都知道西湖龍井,而龍井茶的絕品又在獅峰。惜乎各位來得不是季節,若是明春到來,定請各位喝上真正的明前好茶。”一番話娓娓道來,便似拉家常一般,
但眾人又哪敢放松戒備。 照光端起茶來,輕輕呡了一口,隻覺清香沁脾,自是龍井茶中的極品。正想著該如何開口,一人猛地將茶杯一頓,喝道:“謝天地,今天咱們可不是喝茶聊天來了。”乃是河北伏虎派的掌門程楚牛。
廳中的謝家子弟紛紛喝道:“大膽,竟敢在謝家放肆。”謝天地輕輕品了口茶,便似沒有聽到一般。
照光輕輕一擺手,道:“程掌門且慢動火。”咳了一聲,對謝天地道,“謝家主,今日眾位武林同道來到寶莊,實是有幾個疑問想請家主解說解說。”
謝天地放下茶杯,忽地道:“照光大師,姚文禮是貴派俗家弟子吧?”
照光微微一愕,隨即道:“從輩份上講,姚老拳師還是老衲的師弟。謝家主所料不錯,此事原是鄙師弟而起。”頓了一頓,道,“約摸兩個月前,姚師弟突然找到老衲,說是山陰王子芳那件事,便是謝家乾的。此事他是聽你們謝家的首要人物親口所講,想來不會有錯……”又道,“老衲甫聽此事,自是半信半疑。想這王子芳雖然在江湖上行走較少,但聽說為人持正,也是我俠義道上的人物。而山陰王家與東越謝家又是世代交好,這個……這個……”他正在琢磨如何講得更為確切,卻聽謝天地淡淡道:“不錯,王子芳便是我謝家殺的。”
此言一出,廳中一片嘩然,謝家知情的人也沒想到謝天地會直承此事。
照光也是始料未及,在他想來,謝天地定然會抵賴一番。頓了頓,道:“謝家主大家氣量,隻不知卻是為何非要致王子芳於死地呢?”
謝天地低頭喝茶,並不作答。
照光等了一會,又道:“此事料來謝家主自有難言之隱,但老衲師兄弟聽得這件事後,卻觸機想起武林中別的幾樁無頭案似乎與王子芳之事依稀相似,便想一並向謝家主討教討教。”
照同道:“一樁便是程掌門的伏虎派前任掌門蘇相蘇掌門之死。蘇掌門號稱‘力搏千虎’,也是晉冀魯豫間數得上的好手,那一年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山東境內。”
程楚牛已然按捺不住,大聲道:“今天便是血債血還來了。”
高僉踏上一步,喝道:“謝家淝捷廳上,不得無禮喧嘩。”
程楚牛道:“無禮喧嘩?我還要動手呢。”騰地一下躍入廳中,不由分說,一記“惡虎出林”向高僉打去。照光急呼“且慢”,卻又哪來得及。
高僉見他這一招使來虎虎生風,倒也不敢太過輕敵,正待一招“八月觀潮”將這一拳封在外門,忽聽得謝天地輕喝道:“不要動手。”謝家子弟已是不自覺地將謝天地的話作為金科玉律,高僉聞言微微一愕,一條手臂剛抬到一半便停了一下。高手過招,豈容分心,便在這一刹那,便聽“蓬”地一聲,程楚牛一拳打在了高僉前胸。伏虎派的“伏虎拳”是武林中有數的外家功夫,剛猛無比,程楚牛這一次面對謝家高手,更是全力以赴,一出手便是十成功力,卻沒料到竟是這般輕易得手。只聽“喀喇喇”幾聲,高僉胸口的肋骨頓時斷了五六根,倒退了六七步,又哇地一下噴出一口鮮血來,這一下非死也得重傷。謝家子弟紛紛拔劍,向場中逼去。只聽得廳中“鐺啷啷”之聲不絕,眾江湖豪客也紛紛躍起,抽出兵刃,眼見得便是一場混戰。照光不由暗歎一聲。
便在這一片喧鬧聲中,只聽謝天地輕輕道:“退下。”眾謝家子弟愣了一愣,終於慢慢退了回去,都是不解地看著謝天地。高僉雖然不是謝家嫡系子弟,但武功人品在謝家“玉字輩”子弟中都是出類拔萃的,頗得謝天地器重,是以還將三房交他暫掌。更何況,便是謝家一個普通弟子,在江湖上又哪吃過這等虧來。謝效韞離謝天地最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謝天地眼中閃過一抹痛苦之色。
照光合什道:“阿彌陀佛。”也招呼著眾江湖豪客退後。
照同攔住了程楚牛,又道:“去年三月初七,嘉光煙雨槍的五位長輩高手一夜間全部猝死。松江竹枝幫的童老幫主也在那前後不明不白地失蹤了,至今未有音訊。這兩件事都發生在杭嘉湖,謝老爺子想必是知曉的。”
又道:“再一件事,便是更早一些了,長興鏢局押的二百萬兩紅貨在江西道上被劫,尋贓不得,逼得總鏢頭‘雙槍鎮七省’莊千裡自刎謝罪。還有件事更慘,恐怕大家都還記得,年前江寧六合山莊的荊老莊主在娶媳時被人當場一刀劈死……”連著說出二三十樁事來,都是江湖上近幾年來有名的懸而未決的慘案。每說一樁,座中相關的家人部屬都是咬牙切齒,要不是怕一時魯莽反倒壞了大事,只怕個個都會象程楚牛那般跳將出來了。
照同說完,謝天地愕了一下,似是想著什麽難解之事,卻仍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謝天壽微微一笑,道:“大師的意思,這些案子全是謝家所做的了?”
照同揚了揚眉,正待開口,程楚牛搶著道:“被害的人都是武林好手,不是你們謝家又有誰做得了這些大案?只不過以前大夥兒一直以為謝家是俠義道,竟被你們蒙騙至今。”
謝天壽道:“這倒奇了。照程掌門之言,少林派不也一直都是俠義道,他們想做得這些案子不也容易得很嗎?”向照光微微一笑,道,“大師請勿見怪,順口作個比方罷了。”
照光尷尬地咳了一下,道:“謝八爺說笑了。不過,這次大夥兒上東越謝家來,自然不會只是捕風捉影……”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象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謝天地輕輕一擺手,道:“大師不必為難。”眼光卻在謝家幾個兄弟臉上來回掃過。
驀地,謝天沙一咬牙,踏上一步,道:“大哥,你料得不錯,這些事是我與照光大師通氣的。”
謝天霆喝道:“七弟,你……”謝天壽狠狠扯了他一下,截斷了他的話。
謝天沙倒是安定了下來,道:“大哥,我去找照光大師,是想向少林派打聽一件事……”停了一下,道,“大哥,九弟是怎麽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謝天地道:“不錯,你與老九自小便最是要好。所以你不顧一切要為老九報仇了?”
謝天沙道:“報仇?我都不知道仇家是誰。那天二哥和八弟曾提到九弟是被潘麗娘害的,他們言之鑿鑿,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我是相信了。只是,九弟的武功遠比潘麗娘高,單憑潘麗娘又哪能害得九弟,定然還有同謀,但潘麗娘已經死了,江湖之大,又到哪兒找這個人去。”
謝天地道:“所以你就去找了少林派?”
謝天沙點了下頭。他當時無奈之下,想起少林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江湖上的事多多少少都有點消息,興許能打聽得一點眉目。而少林與謝家同為俠義道,多年來便一直互通聲氣,是以月前到中州辦事之時,他便自作主張上了少林。其時正值少林派得到了姚文禮的訊息,開始對謝家動疑,當下一邊將謝天沙安頓下來,一邊照同等人便借著謝天沙的話頭時不時地旁敲側擊,竟還真從這位沒有什麽江湖閱歷的謝家七爺嘴中探出不少消息。有時謝天沙自己還沒覺得什麽,少林眾僧卻已大吃一驚,回頭再與江湖上發生的事一印證,便漸漸明白了其中的究竟。
謝天地瞧了瞧他這位沒有心機的七弟,搖了搖頭,道:“真是天意。”忽然道,“七弟,你怎地不先來問我?你是怕這其中牽涉到潘麗娘,我不會告訴你真相,是不是?”輕輕歎了口氣,道,“你們想得不錯,九弟的確是麗娘動手殺的,只不過這背後慫恿的人便是我。”
此語一出,眾人都是大嘩。謝天沙顫聲道:“大哥,怎麽會是這樣?這不是真的……你為何會對九弟下毒手?他一直都最是敬重你,和你最親的啊。”
謝天地歎道:“照光大師方才提到山陰王子芳的事,王謝兩家是數百年的世交,王子芳與我也有不淺的交情,只可惜相交過密,難免會知道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所以才不得不將他除了。而九弟,就因為一直和我最親,所以竟然被他發現了一個最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如今謝家上下都知道了,可一年前,我卻不能讓任何人知曉,便是親兄弟也不行……”
眾人聽他緩緩道來,不由地都覺得後背涼嗖嗖的。聽得“嗆嗆”兩聲,兩名年輕的謝家子弟拔劍出鞘,躍到謝天地面前,正是謝天洪的兩個兒子謝玉簫、謝玉笛。謝玉簫用劍指著謝天地,顫聲道:“真的是你害了我爹爹?”手中的劍尖不停地顫動。
謝天地緩緩點頭。謝玉簫、謝玉笛一咬牙,一齊挺劍向謝天地刺去。
謝天壽早有防備,喝道:“兩位賢侄不得無禮。”急出劍壓住了他兩人的長劍。謝玉簫與謝玉笛掙了幾下,始終掙不脫,兩兄弟猛一跺腳,將劍一扔,掩面直奔出莊去了。
眾人見謝家先起了內訌,不由都大感驚奇,不少人大有幸災樂禍之感。
謝天沙淒然一笑,道:“大哥,這幾年來,我心中一直掛念著九弟之死,如今總算明白了,也算是了結了我的心願。今日我給謝家帶來這麽大的災禍,對不住謝家的列祖列宗,這份責任便是該由我來擔的。”
謝天壽聽他的話,漸漸地覺得不對了,趕緊伸手去扣他的脈門,卻已慢了一步,只見謝天沙臉露微笑,卻僵在那兒,已然死了。要知東越謝家所用的每件物品都極是講究,便是毒藥也是一等一的,片刻間謝天沙已毒發身亡。
謝天地一驚,陡地站起身來,又掩面坐倒。謝天壽含淚招呼家人將謝天沙的屍身抬了下去。謝家子弟見此慘狀,個個淒然。
在一片靜肅中,忽聽程楚牛哼道:“你們謝家死個人又有什麽了不得的,卻不想想別人死了親人又是如何?”
謝天霆怒喝連連,正不知該找誰發泄,聽得程楚牛這話,大喝一聲,一步踏了上來。程楚牛一個不防備,竟然被他一把抓了起來。
來到謝家的眾武林豪客紛紛刀劍出鞘,喝罵出聲。
忽聽謝天地喝道:“四弟,將他放了。”
謝天霆一愣,卻順從地將程楚牛放了下來。
程楚牛驚魂甫定,也不敢再隨便叫罵了。卻聽謝天地道:“程掌門,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害了蘇相?”
程楚牛聽他問到,心想怎地也不能墜了威風,壯壯膽子,道:“你們這些歹毒心腸,我又怎能料到?”
謝天地也不理他,隻道:“降龍、伏虎、黑豹、青蟒,向來同枝連氣,這次怎地不見陸、張、司空三位掌門同來?”
程楚牛呸了一聲,道:“他們這些膽小如鼠之輩。”眾人聽得這話,都明白他定然已邀了那三派,而那三派卻不肯與他同來。
謝天地道:“這也怪不得他們三派。他們已與我們謝家結下了攻守同盟,豈能助你來與謝家為難?”
程楚牛一下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謝天地道:“我也好心勸蘇老掌門入盟,他卻太過不識時務。”眾人聽到這兒,都已明白,那所謂的“攻守同盟”,無非是讓各家各派歸順謝家,蘇相堅決不從而遭殺害。又有人想:降龍、伏虎、黑豹、青蟒是冀中最有勢力的四派,謝家此舉,顯然是想控制整個河北武林同道了。
丘處機哼了一聲,道:“觸角都伸到北方了,那煙雨槍、竹枝幫之禍就更不足為奇了。”
謝天地道:“這話倒也不錯。想我謝家百余年來稱雄江南,但前幾年嘉興煙雨槍自恃出了幾個武學奇才,便漸漸不將謝家放在眼裡,還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
聽松子道:“更何況嘉興距謝家如此之近,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所以謝家主便先下手為強,鏟除了煙雨槍的那幾個高手?想來對付松江竹枝幫也是一樣的,那童幫主嘛……”他不再說,但眾人都知道竹枝幫前任幫主“一枝獨秀”童大平至今音訊全無,自然已被害了。
煙雨槍現掌門裴星怒道:“你……你們憑的如此歹毒。”轉念一想自己五位武功奇高的師伯師叔尚且死於此人之手,自己更加不是對手了,便頹然坐下。
又聽一人道:“這麽說來,你們殺了荊老莊主,也是因為六合派不肯歸順謝家了?”廳中不少人識得此人乃是揚州大明堂的掌壇熊玄,是六合山莊莊主荊天雄生前的知交好友。
謝天地淡淡道:“這倒不是。只是這荊老頭太過自不量力,明明知道早先二個月我們謝家剛給四房的謝玉岫辦了喜事,他這一娶媳,竟比玉岫的婚事還闊卓出許多,豈不是自找死路。”他這幾句話輕描淡寫地說來,眾人卻都覺得直冒寒氣。熊玄氣極反笑,隻道:“好威風、好霸氣。”
長興鏢局的少鏢頭莊少冠問道:“我們長興鏢局向來老老實實做生意,自不會對謝家構成威脅,更沒有得罪過你們,為何也下此毒手?”
一人馬上接口道:“人家可沒把長興鏢局放在眼裡,看上的不過是你們押的紅貨。”
謝天地道:“唐一先生說得正是。我們謝家日常哪一天的開銷不得上百兩銀子,確有入不敷出之感,偶爾也只能動動強了。”方才說話那人正是唐一,唐門與青城派世仇的主要原因便是唐門垂涎青城的富裕,是以一語中的。
莊少冠道:“你……你,你要錢財隻管開口便是……可憐我爹爹……”說著,竟然哭了起來。眾人見堂堂一家鏢局的少鏢頭竟是這般儒弱,想來便是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紈絝子弟,不由暗暗搖頭。
熊玄道:“那麽,建康鳳凰山莊黃老莊主之死,也是因為懷璧其罪了?”
謝天地微微點頭,道:“那是自然。黃躍若是肯向謝家納貢獻資,自然不會有這等禍事。”
此時,文天祥站起身來,道:“謝家主,我唐門也有一事相詢。”
謝天地道:“請恕老朽眼拙,這位是唐掌門吧?”
文天祥道:“小可唐天祥,蒙眾兄弟看得起,忝為唐門掌門。”
謝天地道:“好好,英雄出少年,我們都老了……不知唐掌門是否也懷疑有唐門弟子不明不白地被謝家殺了?”
文天祥道:“這倒不是。我們唐門中人若是無辜被害了,唐門弟子便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為他復仇,如今卻無仇可報。”說著頗為自信,又道,“以前便是謝家殺了我唐門弟子,反正也是正邪不兩立,你白道英雄殺了我旁門左道,又何必遮遮掩掩……”
照光等人聽了,都想:一直都道唐門是邪魔外道,今日卻沒想到是會同了他們來對付一直號稱俠義道的東越謝家。
文天祥又道:“只是,有不少無頭案子,明明不是唐門弟子所為,江湖中人卻是一口咬定了唐門。以前唐門反正也不求白道上的朋友明白,便一骨腦兒全認了。那些事之所以都記在唐門頭上,一則是因為那時唐門惡名在外,更主要的卻是殺人者用的便是唐門的暗器。說來慚愧,那時唐門為了彌補財政,暗中也出售了一些唐門暗器,別人用了這暗器,自然更可以肆無忌憚地嫁禍唐門了。”
唐一接口道:“這些以前的荒唐事原本過去便過去了,一些小打小鬧我們也不想再追究了。只是,年前我們在整理舊帳時,卻發現其中有一個大主顧,他買走的唐門暗器足以謀害數十人了,我們就不得不起了疑心,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與唐門作對,故意做下那麽多案子引起江湖上對唐門的仇恨?但這個人動作卻是詭密得很,我們竟是始終查不出究竟,便也隻好一直擱置至今。”
文天祥一字一頓道:“今天我們到這兒來,也許謝家主能還我們一個清白。”說到最後,言語中已是咄咄逼人。
謝天地竟然笑了笑,道:“唐掌門既然說出這話來,想必已明白這個大買家便是東越謝家了,我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文天祥道:“直到方才進了淝捷廳,唐財才認出那個神秘客人原來便是謝八爺。我們這才明白,倒不是有人要與我們唐門作對,只是謝家難免要做一些與俠義道身份不相稱的事,為了保全謝家令名,便隻好嫁禍於人了,這嫁禍的對象,當然唐門是最好不過了。只是,可坑得唐門苦了。”頓了一頓,道,“漢口史大麻子那件案子想來是謝家乾的吧,卻引得長江中流十二排幫圍攻我唐門至德堂,唐門弟子傷亡二十余人。年前,江東觀察使趙大人在吳興中毒身亡,用得也是唐門暗器,至今蘇州府的鷹犬還在尋唐朋友他們晦氣,這事也是謝家乾的吧?還有,陝甘道上七狼八虎一夜猝死,其中十一人是中唐門暗器而死,是不是也是謝家所為?……”
文天祥一口氣問了十幾件事,謝天地竟也都默認了下來,謝家子弟都明白他這一承認,今天便再難躲過一劫,只怕以後整個武林都會與謝家為敵,更想不明白謝天地向來老成持重,今日怎地連這些都算計不出。眾武林豪客也想:今日謝天地一反常態,恐怕會有極大陰謀。只是陰謀何在,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文天祥又道:“去年臨安吳山上, 神妙大師一行被害一事,可也是謝家所為?”
謝天地沉默一下,卻是緩緩搖頭。文天祥一愣,他原本以為此案發生地離謝家最近,乃是最有可能謝家所為,哪知謝天地卻不承認。
文天祥一愣之下,隨即便道:“此事便不是謝家所為也無妨,反正你已認了那些事,今日我們唐門便要得罪了。”此言一出,唐一、唐猛、唐朋友都緩緩站起身來,手上戴上了鹿皮手套。
此番來到謝家,誰都知道謝家將要在劫難逃,可是,眾人也都知道謝家功夫的可怕,先出手的定然要大大吃虧。群雄聽得唐門要率先出手,不由大是興奮。川中唐門與東越謝家是江湖黑白兩道上名聲最盛、勢力最強的兩大家族,這一番定然是龍爭虎鬥,精彩非凡。只是這一趟眾人卻是支持“黑道”上的唐門來對付“白道”上的謝家了。
文天祥想的卻是:這一次唐門率先動手,不論是勝是敗,這一乾江湖豪客必然要感唐門的情。更何況,今日自己這邊佔著極大優勢,便單是唐門對謝家,也未嘗沒有勝算。
唐猛大聲道:“我先來領教領教東越謝家天下第一的功夫。”話猶未落,眾人便聽得“呼”地一下,一枚碩大無比的飛錐向謝天地飛去。
只聽三人齊聲大呼“小心”,卻不是謝家子弟,而是文天祥、唐一、唐朋友。在他三人看來,唐猛這一錐雖是勁大錐沉,但無論如何奈何不了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謝天地,謝天地要是一還手,唐猛非受重創不可,是以齊齊躍到唐猛身前,凝神準備去接謝天地的一記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