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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22章 成親(二)
  謝天風這幾下兔起鶻落,實是第一流的功夫。廳中眾人不由都暗暗讚歎一聲:面對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謝天地,這的確也是唯一可能的逃命方法。

  卻見隨著謝天地一起進來的那個少年一步搶到了謝天地身前,竟然一探手接下了謝天風的弩箭,反手便向謝天風甩去。謝天風已快奔到廳門,這支弩箭便如一道青光趕上了他,正釘在他右腿上。謝天風大叫一聲,砰地倒地。射月躍上前去,更不打話,手一揚,兩點寒星已打入謝天風的胸口,謝天風身子扭曲了幾下,便就此死去。

  謝家子弟對謝天地的武功向來推崇之至,方才那一招接箭甩箭若由謝天地使來,自是不足為奇,可是偏偏這一手功夫是那個少年所為,竟然在一招之內便敗了謝家僅次於謝天地的高手,隻覺太過匪夷所思。

  其實唐元中出手也是無奈。他是知道謝天地武功全失的,現在不僅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便是一個尋常江湖武師他都不是對手,更不用說接下謝天風這拚命一擊了,是以才替謝天地接了這支甩手箭,反手傷了謝天風。也是謝天風時運不濟,為了逃命用上了暗器,若是其他武功,唐元中不要說一招製勝,只怕還未必是他對手。唐元中只是沒想到他將謝天風阻了下來,射月便會下殺手,不禁暗暗後悔:早知如此,便放了他就是。

  謝天風這一斃命,謝家弟子都是噤若寒蟬,不知謝天地會如此對付自己,當真是連大氣都不敢出。謝天鈞更是連連想:樹兒的繼承權只怕要被廢了,這可如何是好?隻謝天雲坐在那兒,臉上還帶著冷笑。

  謝天地道:“擒文,把玉鳴、玉瑞兩位哥兒帶到北山去。”謝玉鳴是謝天風的兒子,謝玉瑞是庶支弟子,便是方才斥責射月那人。擒文答應一聲,分別從二房和庶支弟子中將謝玉鳴和謝玉瑞提了起來,一手一個,恰似提著兩隻小雞。謝玉鳴年紀尚小,不過十一二歲,當時便嚇得昏了過去,謝玉瑞也嚇得面無人色,又不敢反抗,任由擒文帶出門去,猶是求饒不已。廳中眾人面面相覷,卻是誰也不敢出來為他兩人討饒。

  謝天地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時候不早了,大夥兒都安歇了吧。”說著,站起身來。潘麗娘妖妖嬈嬈地走過來扶著他進後堂去了。臨了,還向堂下拋了一個媚眼。

  謝效韞氣地一跺腳,奔出廳去。廳中的謝家子弟這才長出一口氣,三三兩兩地散去。

  襲仁親自為唐元中安排住宿。東越謝家是一個數百年的大家族,事事都大有規矩,便是這客房也分七等十三階。襲仁見謝家父女對這人甚是看重,更兼唐元中今日甫一到謝家便幫謝天地平了家中之亂,自然把他當作頭等上賓對待,住宿安排的便是頭等天字階的客房。謝效韞又擔心唐元中在謝家人生地不熟,更何況他今日害了謝天風,怕謝家弟子中有人會尋機報復,特意叮囑襲仁將唐元中安排在自己的比絮居邊上,以便隨時有個照應。

  唐元中住下來後,但覺滿目琳琅,一桌一椅,一壺一觖,都是極盡精致,想來便是成吉思汗的金帳也沒有這般奢華,其中的情調更是不能同日而語。

  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還未起來,便聽得外面人聲喧嘩,隱隱聽著有人道:“三爺走了。”趕緊起身,一出口正遇上謝效韞,兩人便急忙奔淝捷廳而來。

  襲仁站在廳門口,見他兩人來了,向裡面一努嘴,道:“三爺昨日夜間走了,給家裡留了這一封信。”

  謝效韞點點頭,

與唐元中走進廳去。只見廳中已擠滿了謝家各支的弟子,眾人都噤然無聲。謝天地坐在主座上,正臉色鐵青地看著一封信,反反覆複地也不知看了多久。  便在此時,又有一個家奴跌跌撞撞地跑進廳來,道:“不好了,不好了。”喘了幾口氣,才道:“方才我家六爺帶了三少爺、十一少爺離開了。說是只要害了九爺的人還在謝家大院,就永不回來。”

  擒文道:“家主,奴才這就去把六爺追回來。”

  謝天地這才抬起頭來,搖了搖手,輕輕道:“‘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原本便是攔不住的。”便似自言自語一般。

  他慢慢地將手中的信仔仔細細疊了起來,抬頭對廳中的謝家弟子道:“沒什麽事,大夥兒各自忙自己的事去吧。”停了一停,又道:“三房便由高僉暫掌,六房交給陳伯吧。”高僉是謝天雲的外甥,從小在謝家長大。陳伯乃是謝家的老家奴,自天字輩的父輩起便一直在謝家了。高僉出列謝過了,陳伯趴在地上,淚流滿面道:“老奴謝恩,六房我先看著,等六哥兒回來。”

  謝天地揮揮手道:“好了,大家便回去吧。後天是中秋,各房裡也該準備準備。”

  眾人齊齊答應,心中卻都不由有點酸楚。

  謝效韞正要往外走,忽聽謝天地問道:“阿韞,昨日那個德清拳師你把他擱哪兒了?”

  謝效韞茫然道:“德清拳師?便是那個姚老拳師嗎?我不知道。多半是後來忙亂之時走了。他沒皮沒臉的,還呆在這兒幹什麽。”

  謝天地眉頭一皺,道:“我不是說不要讓他走了嗎?”

  謝效韞尚未答話,潘麗娘已笑道:“大小姐還年輕些,這點事又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幹嘛急唬唬的。”她這話原意是想幫謝效韞圓個場,哪知聽在謝效韞耳中,卻是對她的譏諷,說她這麽大了還不會辦事,氣惱之下,頭也不回地便出廳去了。

  謝天地喃喃道:“但願,是我多慮了。”

  兩天之後,便是中秋。

  這兩天來,唐元中在謝家被當作貴賓對待。整日裡便是錦衣玉食,謝家各種吃穿住用,不僅樣樣精致之極,更有不少他連想都想不到的。饒是如此,唐元中在謝家大院裡住得卻並不舒服。他是不習慣被人服侍的,第一天有兩個侍女過來服侍他洗浴,他便狼狽不堪地逃了出來。更何況,謝家大院中人人把他當作貴客,他便是多說一句話也不行。有時雖然謝效韞過來坐坐,但一見面兩人都不由地想起了謝玉山,雙雙感傷。至於謝天地更是見不著面了,整日裡在後堂不出來,便是謝效韞也難得能見到他,隻恨得牙癢癢的。

  而整個謝家大院裡,雖然人人都還各司其職,卻始終好象有一種怪怪的氣息,唐元中更感憋悶,心中盤算著在中秋宴上向謝天地告辭,回臨安找拖雷去,想來他們也該到了。

  這一日已到了中秋,謝家大院上下張燈結彩。到了夜間,謝天地在後花園擺了一桌,請的都是天字輩的弟兄,又讓謝效韞過來作陪。謝效韞不願與潘麗娘同桌過節,便推托說身子不舒服。但謝天地連連派襲仁來催。到了最後,謝效韞實在推不了了,又猛地覺得,老爹爹也很是可憐,便還是來了。唐元中也被謝天地作為貴賓邀來。

  到了酒席上,謝家兄弟因為那天的事,心中犯鬼,都不敢多說話。謝效韞見潘麗娘在席,也不說話。唐元中原本便是笨口笨舌,此時更不知說什麽是好。場面上一下便冷了下來。謝天地把酒一巡後,還是冷冷清清,不由地把酒杯重重一擱,這一下更是鴉雀無聲。

  倒是潘麗娘最為機靈,先“咯咯咯”地嬌笑了一陣,又道:“今日好容易兄弟們能聚在一起,正好玩個盡興。大夥兒光喝酒有什麽意思。不妨行個酒令,八叔文采最好的,大家也歡喜歡喜。”一邊忙不迭讓射月去取酒令出來。

  謝天壽站起身來,道:“大哥,今天我喝多了,只怕不能再與各位兄長鬥酒令了,便先回去歇息了。”

  謝效韞也站了起來,道:“爹,我也有點頭痛,先走了。”

  謝天地猛地一拍桌子,道:“都坐下,不許走。”

  謝天壽一愣,慢慢坐下。謝效韞也不敢走了,卻沒有坐下。

  潘麗娘見機得快,道:“老爺子,今天莫非你這麽快就喝多了。大家高高興興地過節,你發什麽火呀。”一邊拿著手巾過來給他擦臉。

  謝天地推開她的手,道:“既然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便就此結了吧。”眾人籲了一口氣,又聽謝天地道:“今天趁著各房各支都在,有件事便與大家商量商量。”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要說什麽事。

  謝天地忽然對謝效韞道:“阿韞,你是九月二十六的生日……”

  潘麗娘道:“是了,下個月便要給大小姐祝壽了。”

  謝天地道:“是啊,一晃,都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阿韞,也該考慮你的婚事了。”

  謝效韞哪想到他會突然提到這事,急道:“爹爹,你喝多了,開始胡說了。”

  謝天地道:“這種事怎能信口胡說。今天爹便作主將你許配給這位唐少俠。”

  此語一出,滿座皆驚。又聽咕咚一聲,謝天鈞竟滑下了座椅。

  謝效韞急道:“爹爹——”

  謝天地喝道:“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我說定了便是定了。”

  有宋之時,婚姻便是雙方父母的一句話,有道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自己卻沒法選擇。謝效韞愣了一下,掩面急奔而去。

  唐元中忙道:“謝家主,不行,不行……”

  謝天地一翻眼道:“有什麽不行的。我家阿韞容貌、才行、人品、武功,哪樣兒不是一等一的,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你少林派的師父師祖、唐門唐一他們,我自會去與他們說的,他們也不會不賣我這個面子。就算你真是成吉思汗的兒子,我們謝家八百年的門楣也不會辱沒了你。”

  唐元中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口才不濟,明明知道其中大大不妥,一急之下,卻更說不出來。

  謝天地道:“便這麽定了。過幾天就給你們操辦喜事。”

  謝天鈞從桌子底子爬了起來,嘶聲喊道:“樹兒,樹兒……大哥,阿韞是許配給我家樹兒的。”

  謝天地哼了一聲,道:“你家那個寶貝玉樹?虧你還有臉提他。”一拂袖,揚長而去。

  謝天鈞自小便怕這位大哥,見他突然發怒,便一下愣住,連問都不敢再問一句。

  潘麗娘笑嘻嘻對唐元中一拱手,道:“姑爺,大喜。”嬈嬈婷婷地追謝天地去了。

  唐元中看著天上明月、地下殘席,一時如在夢中。

  回到房中,一顆心猶是別別亂跳。過了半晌,靜下心來。心中隻縈繞著一個念頭:此事萬萬不行。突然想到:我偷偷一走了之,此事便自然不成了。思量已定,心中倒稍稍安了。只是突然之間,卻又覺得好象失落了什麽。

  當下在床上閉目養神,耳聽得外面敲了二更,已是夜闌人靜之時,便偷偷起得床來。臨行之際,也想著是不是該給謝家留個信,又一想自己文字不濟,只怕表述不清反而更添誤會,反正自己這一走,其意自然明了。當下便輕輕掀開後窗,躍身而出。他也知道在謝家大院中連一般奴仆都是身懷絕技,這一下當真是輕如鴻毛,沒發出半點聲響。

  瞅準方向,正欲離開,忽覺眼前一晃,隱隱約約只見一角青衫在相鄰的謝效韞比絮居前一晃,便隱入門去。唐元中擦擦眼睛,想來不是中夜看花了眼,忽然想到:莫非謝天鈞一房的人聽說謝天地將謝效韞許配給我,心懷不滿,竟欲與謝效韞為難?當下不及多想,便偷偷跟到比絮居門口,那門居然還是虛掩著的。

  輕輕進得門來,只見正屋裡還亮著一豆燈光,心中一寬:原來謝效韞還未歇息,倒不怕中了暗算。同時,也不免暗暗犯疑:怎地這麽晚了,謝效韞還未就寢?難道,難道謝天地將她許配給我讓她如此傷心欲絕?

  正躡手躡腳地溜到窗下,忽聽屋裡一人道:“阿韞,你還是不肯理睬爹爹嗎?”正是謝天地的聲音。

  這一下自然大出唐元中意料之外,心想:原來是他們父女相會,我卻疑神疑鬼的,只是,謝天地為何半夜三更來看女兒,這倒奇了。搖搖頭,心想:謝家的事又與我何乾,這就走吧。

  剛要動身,又聽謝天地道:“阿韞,今天你把奴婢全撤了,是不是又準備離家出走了?難道,你在江湖上苦頭還沒吃夠嗎?便不能多在家裡呆幾天陪陪爹爹?”

  唐元中心念一動:謝效韞也準備離家出走?原來她也和我一般想法。是了,難怪今天夜裡謝家大小姐居所邊上連一個奴仆都不見,原來是她為了出走方便,都給支開了。

  只聽屋子裡沉默良久,顯是謝效韞不願答話。

  又聽謝天地長歎一聲道:“阿韞,也的確是委屈了你。原本這十幾年來,我一直想著要將你的婚事好好操辦一下,就算比不得宮中公主出嫁,在江湖上也要好好風光風光,現在,卻隻好草草辦了。”

  謝效韞道:“爹,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天地道:“你還是忘不了你的玉山哥哥,是不是?”

  謝效韞沒有答話,顯是默認了。

  謝天地又歎了口氣,道:“玉山的確是一個好孩子,人老實,練功也勤奮,在玉字輩中是第一流的人物,更難得他對你一片真心,竟能拋下謝家的榮華富貴陪你在江湖上吃苦流浪這麽久……”

  謝效韞道:“爹爹,別說了……”聲音中已有哽咽聲。

  謝天地道:“原本我一直以為是你們胡鬧。你自然應該嫁給謝家下一代的家主玉樹,而且自你出生之後,便已定下了這門親事。但你們這一走一年有余,我也漸漸想開了,隻想著你們能再回到我身邊來,如果你真心想跟玉山的話,我也未嘗不可改變主意。只可惜玉山這孩子命太薄了。”

  謝效韞終於忍耐不住,抽泣著哭出聲來。

  謝天地輕撫著她的肩道:“不過玉山畢竟已經過去了,你也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吧。”

  謝效韞哭道:“女兒不嫁,女兒不嫁,女兒陪爹爹過一輩子。”

  謝天地道:“傻丫頭,說這種傻話。我也知道,你不願嫁給那個唐元中。他武功倒是很高,但人品才俊,配我們阿韞的確委屈了你。”唐元中在窗外聽得這話,自然隱隱有失落感。又轉念一想:他們謝家是貴族世家,謝大小姐又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兒,我唐元中的確無法與之相比。

  又聽謝天地道:“只是,阿韞,這幾天家裡的事你也看到了,你二叔和九叔死了,三叔和六叔又走了,在家裡的你四叔太過魯莽,五叔為人羸弱,七叔八叔又少有江湖上的磨練,而我自己的一身武功又廢了,我們偌大的謝家已經搖搖欲墜了。”歎了一口氣,道:“原本,我是最器重你三叔的,有他在,我才敢放心離開謝家大院。可現在他也離開了。你知道他信上說什麽嗎?‘手足之情已絕,弟今後不以謝家為念。’他連謝家忠令都留下了,是再也不會理會謝家的興衰了。可是,謝家八百年基業總不能喪在你爹爹手裡呀。不然,我有何面目去見謝家的列祖列宗。”

  停了一停,才道:“所以,我現在特別需要一個象唐元中那樣的人來幫我。他武功很高,內力的渾厚幾乎趕上我當年了,有他在,既可以替我鎮住家裡的各房各支,也可以對付外人對我們謝家的挑釁。而且,他還機緣巧合,與江湖上的各大門派都有極深的淵源,甚至還當過大聯盟的盟主,成了我們謝家的女婿後,對我謝家在江湖上的聲望也大有益處——阿韞,別怪爹爹,就算是你作為謝家的子弟,為老謝家盡一份力吧。”

  謝效韞哭道:“我不嫁人,我不嫁人……爹爹,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

  唐元中聽得,也不禁要落下淚來。卻猛地想到:深更半夜,若是被人發現伏在謝效韞窗下,自己實是有口難辯,也沒的玷汙了謝效韞,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當下不敢再聽,便輕輕地摸回房去。好在屋中謝家父女正在感傷,謝天地又武功全失,並未發覺。

  唐元中回到房中,委實遲疑不下:沒想到謝天地召他為婿還有這許多苦衷,這倒不便就此遠走高飛了。只是,難道真的留在這兒當謝家的新姑爺?

  第二日,謝天地便向各房各支發話,二十七乃是黃道吉日,要為唐元中和謝效韞辦了喜事。謝效韞果然沒有反對。但自此之後,便一直呆在比絮居裡,誰也見不著她了。

  這一日已是十六,距二十七只有十天,謝府上下都忙碌起來。

  唐元中坐臥不寧,心中隻覺此事大大不妥,但那天無意中聽了謝家父女的話後,卻也不好意思推辭了。他原本便是沒有主意的人,此時更是隻好聽天由命。謝家上下都知他是新姑爺,見了面自然紛紛賀喜,唐元中更是有苦說不出來。而謝家兄弟見了他卻頗有敵意,謝天鈞更是眼中冒火,便似要將他吞了一般。唐元中也隻好視若不見。

  十日時光一晃便過,到了二十七日,謝府上下大開喜宴。雖說是草草行事,卻仍是辦得熱鬧非凡,便在前廳就擺了百十桌,山珍海味,觥籌交錯,一派喜興氣象。

  謝天鈞托病沒來,謝天地也不強求,只是暗暗吩咐擒文盯著他,不要讓他在喜宴上鬧事。謝天沙、謝天壽兄弟也是略略喝了幾杯酒道了喜便離席了,隻謝天霆素來不喜謝玉樹,是以倒不介意,只顧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拜過天地,將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唐元中眼見燭影搖紅,合歡桌上交杯酒,鴛鴦帳裡紅蓋頭,外面的喧器聲還陣陣傳來,恍然如在夢中。

  謝效韞坐在床上,心中卻是一陣一陣地發緊。哪知遲遲不見什麽動靜。又過了良久,聽得外邊的喧囂聲也漸漸歇了,不久,又聽到了敲更的聲音,幾個老婆子在外面笑道:“起更了,新人歇息了吧。”又過了一會,還是不見唐元中有何動作,終於忍不住偷偷揭開鳳蓋,卻見唐元中趴在桌上,已是睡著了。謝效韞輕輕長籲了一口氣,心中卻不知是種怎樣的感覺。又過了半晌,終於支撐不住,合衣躺倒在床上。

  到了第二天晚上,謝效韞躺在床上,過了一會,又往裡挪了一挪,心中不由別別亂跳。過了半晌,仍不見唐元中有何動靜。側頭看去,他又伏在桌上睡著了。以後一連數天都是這般。只是這一天起來,唐元中發現自己身上披著一條小錦被。

  這幾天中,不論唐元中走到哪兒,謝家上下都道一聲:“姑爺大喜。”唐元中不免有些尷尬。但他自上少林以來,別人不是拿他當作弟子晚輩,便是尊他為首腦,此時卻有了一種在家的感覺,心中似有一種暖洋洋的說不出的感覺。

  婚後第四天,是謝家每月初一的校武日。謝效韞雖是新婚,也不能不去。謝天地又讓她帶上唐元中,顯是已將唐元中當作自家人看待了。謝效韞來到校武場上,見得謝天地身邊仍帶著那個妖妖嬈嬈的潘麗娘,她原本該站在長房的首位,卻偏偏站到了離他們最遠的末尾。

  這一日的主校官自然便是謝天地。第一對下場比試的是四房的謝玉璋和七房的謝玉楫。兩人都是使劍。甫一出手,便聽“叮叮叮叮”連著七響,兩人都是以快劍手法連出七劍。唐元中在旁看著,不由暗讚:謝家武功果然了得,隻這連環七劍,到了江湖上,只怕除了一些前輩高手外,便極少有人能抵擋得住,而謝玉璋和謝玉楫在謝家弟子中還不過是中流之質。

  兩人這一出手,便翻翻滾滾,連綿不絕。使到第二十六招上,謝玉楫揮劍橫斫,謝玉璋不及回劍,便是輸了一招。

  謝天地先對謝玉璋道:“你這一招‘天外飛鴻’使得太老,劍鋒已在外圍,不及回轉。但你若使一招海南霞劍客的‘拖泥帶水’,還能回劍抵擋,你再想想吧。”謝玉璋謝了退下。

  謝天地又過謝玉楫道:“這半年來你進展不小,能在三十招之內敗了玉璋,也難為你了。”謝玉楫謝過。謝天地又道:“不過,當你使到第十七招青城派的‘霧隱靈山’時,便已有了取勝機會。”謝玉楫道:“請家主明示。”謝天地道:“使這一招時,玉璋的劍已被封在外三路,他的左肋下便有一個老大空檔。此時,你使了一招衡山派的‘回風拂柳’,玉璋用‘張敞畫眉’一擋,便將這個空檔補上了。”謝玉楫道:“侄兒也看到了這個破綻,只是思索不出當時哪一招能夠直取左肋。”謝天地道:“若以劍法而論,只有少林達摩劍中有一招‘萬佛朝宗’,也太難為你了。但是八卦門的‘巽刀式’和江西鸞鳳槍的‘百鳥朝鳳’,這兩招你總還是懂得的。”謝玉楫默想片刻,忽然臉露喜色,道:“多謝家主指點,侄兒明白了。”

  謝天地點頭道:“武學一道,貴在活學活用。臨敵之時,管他劍招刀招,只要能克敵製勝,便是好招。”頓了一頓,又道:“江湖上奇人異士輩出,而我們謝家能在武林中屹立數百年而不倒,一直以武學稱雄武林,其中關鍵所在,便是不拘泥於門派之見,不論哪一招有可取之處,便可取來為我所用。當年先祖謝安公率玄公、石公自淝水一戰大敗秦軍之後,天下武林歸心,謝安公乃是有心之人,從各家各派武學中汲取精華,才有了我們謝家武學的根基。至七世靈運公時,更是廣交天下英豪,將各派武學融為一體,這才搏得了這天下第一的稱號,自此縱橫天下,無人能敵。其中根本,便是‘有容乃大’四字。”

  謝天地說這番話時,眼睛卻有意無意地總是瞟向唐元中。唐元中再傻也明白他實際是講給自己聽的。他聽得“有容乃大”四字,再一細想謝天地方才對謝玉璋與謝玉楫的指點,驀然之間,忽覺心頭靈光一閃,竟是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奇妙境地。

  第二場是三房的謝玉昆對五房的謝玉棋。兩人拜見過謝天地後,便要動手。謝天地忽道:“玉昆退下,唐元中上。”

  唐元中沒想到謝天地會點到自己,但畢竟自己已算是長房的人了,當下出列替下了謝玉昆。

  謝玉棋是謝玉樹的兄弟,一見唐元中,眼中便似要噴出火來一般。也不打話,便已出手。他第一招是昆侖派的“玉碎昆侖”,第二招是青城派的“山河破碎”,第三招是東海長鯨幫的“涸澤而漁”,第四招是關東牧馬山莊的“萬馬齊喑”,第五招是姑射派的“破鏡難圓”。一連五招,竟都是奮不顧身的拚命招式。這哪是演武試招,乃是性命相搏了。唐元中不明原由,大大嚇了一跳,使盡渾身解數,連退十數步,才險險地躲開了這五個殺招。謝天地怒喝道:“玉棋,不要胡鬧。”謝天鈞臉色都變白了,只是連連道:“棋兒,快快退下。”

  謝玉棋道:“校武之時,自得全力而為。我若學藝不精,便讓姑爺殺了就是。反正姑爺到了謝家,既能害了二伯,又能搶了阿韞妹妹,要殺我們自然更是不在話下。”這幾句話說得大膽之極,謝天地未及說話,謝天霆、謝天壽眾兄弟已紛紛怒喝。謝天鈞卻是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正在這時,忽聽得一陣急驟的車馬聲,不多時已到了大院門口。又聽有人大聲道:“讓開,讓開。”眾人不禁暗暗詫異:有誰敢在謝家大院如此放肆?

  過不多時,一個漢子進得校武場來。眾人自然識得他名喚謝玉麟,是各庶支中的長子,謝家自錢塘江以北、長江以南的地盤便是由他持掌。只是今日他竟然會突然離開屬地回到家中,料來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謝玉麟向謝天地及各位天字輩長者行了一禮,還不及說話,又見有四個小廝抬著兩具棺木來到校武場上。

  謝效韞不禁皺了皺眉,這幾日畢竟是她的新婚大喜,哪想到會有這等晦氣之物出現在謝家大院。

  謝玉麟一揮手,那四個小廝將兩具棺木齊齊打開。

  謝玉棋身在演武場中,第一個看清了棺中之物,大叫一聲:“大哥。”這時,謝家上下都已看清那兩具棺木中赫然便是謝玉樹和謝玉山。眾人不由都驚呼一聲, 要知這兩人都是玉字輩中的佼佼者,謝玉樹更隱隱便是下一代的繼承人,卻哪想到會陡地見到他兩人屍首。

  謝效韞也是大吃一驚,暗想:謝玉麟也真是神通廣大,竟然被他找到了他兩人的屍首。再看謝玉山的屍體在地下埋了這些時日,又經長途顛簸,已猙獰地不成模樣,更是不由地悲從衷來。

  謝天鈞猛撲到謝玉樹的棺上,隻道:“樹兒,樹兒,你怎麽忍心離開爹爹去了。”撫棺痛哭不已。平日裡謝家弟子多瞧不起他,此時也不禁惻然。

  謝玉棋扶住了謝天鈞,道:“爹爹,節哀順便吧。莫要傷了自己的身體,我們一定要將那害死大哥和玉山哥哥的人找出來,千刀萬剮為大哥報仇。”

  謝天鈞猛地一把扯住謝玉麟道:“好侄兒,你告訴我,是哪個天殺的害了我家樹兒,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說到後來,聲音淒厲,眼中充滿血絲,便似要吞人一般。

  卻聽謝天地道:“哭什麽哭,玉樹他自是死有余辜。”

  謝天鈞猛一激靈,遲疑道:“大哥,你說什麽?玉樹他……”

  謝天地道:“玉山是個好孩子,替我殺了玉樹。只可惜他也一並喪命了。”

  謝天鈞哆哆嗦嗦道:“是你……是你讓玉山殺了樹兒?”

  謝天地也不理睬他,隻淡淡道:“那是自然。原本不願意讓你傷心,這些時日來便沒提起,今日玉麟既然將他們兩人的屍首啟出來了,便也沒必要再瞞你了。”

  謝天鈞站在那兒,臉色陡地一陣青,一陣白,突然發一聲喊,飛身向謝天地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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