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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22章 成親(一)
  三人在暮色中擺渡過江,眼見一輪紅日正慢慢沉入江中,照耀得江面上閃爍著千萬道金蛇,煞是壯觀。

  謝效韞叫道:“到家了,到家了。”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北方遊蕩,卻哪一日不是對故鄉魂牽夢繞,驀地聞到了家鄉的氣息,掩飾不住心中的歡喜。這還是她自謝玉山去世後第一次開懷。謝天地孤立船頭,看著一輪落日,沉默不語。

  過得江來,三人便往東行。走了三五裡路後,謝天地不由皺起了眉頭。又過了一會兒,謝效韞也奇道:“怎地到了這兒還不見謝家弟子……莫非,莫非家中出事了?”說到最後一句,頗有遲疑,卻也不免帶著驚慌。

  唐元中原本不知他兩人擔心什麽,聽謝效韞這麽一講,才知原來謝家自過江後沿途便布滿了崗哨。而如今已逐漸到了謝家腹地,那些崗哨卻似消失得無影無蹤,怎能不讓謝家父女起疑。只是,難道號稱武林第一世家的東越謝家竟然也會突遭變故?

  三人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又走了十余裡,到了一處名喚西興的小鎮,這兒有謝家設置的第一個驛舍。謝家父女遠遠望見西興驛舍中亮著燈光,心中略為一寬。謝天地舒了一口氣,道:“阿韞,走,去看看。”

  三人走近驛舍,驛舍門口有兩個謝家弟子,見有人過來,正要喝問,猛地看清是謝天地和謝效韞,自是大驚。

  不多時,從驛舍中搶出一人,約摸四五十歲,連連道:“家主和大小姐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話語間有掩飾不住的驚喜。他身後又跟著數十名謝家弟子。

  謝效韞怒道:“襲仁,你好大膽,老爺子一走,你就無法無天了,竟敢把沿江的弟子都撤了。”

  襲仁道:“大小姐莫惱,其中詳情,容襲仁稍後再稟。還請家主與大小姐速速回家。只怕……只怕大奶奶要不妙了。”

  謝天地一直沒作聲,聽得這話,急道:“麗娘怎麽了,得了重病了嗎?”謝效韞卻哼了一聲。

  襲仁道:“家主寬心,大奶奶身體安康。是各位叔翁要找大奶奶晦氣。”

  說話之間,已有謝家子弟帶過四匹馬來。襲仁道:“家主,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動身吧。襲仁在路上再細細稟報。”回頭對驛舍中的謝家弟子道:“家主回來了,就沒事了,你們便各回職守去吧。”眾弟子齊聲答應,精神都是一振。

  當下,四人上馬東去。途中,襲仁道:“家主半年前離家出走,江湖上別門別派的外人自是不知,家中卻是鬧得沸沸揚揚。幾個叔翁一口咬定又是大奶奶的緣故,這幾日正逼問得緊呢。”

  謝天地道:“是老二、老四他們幾個吧?”

  襲仁略一遲疑,道:“除了去世的九叔外,七個叔翁都參與了,還有庶支的弟子。這幾日來……嗨,真不知大奶奶還能不能頂得住。”

  謝天地哼了一聲。襲仁又道:“擒文他們正在家中看著。我前日起將所有在外面的弟子都撤回了這兒,也是擔心萬一家中亂了,外面這些弟子不受約束,便會胡作非為、作奸犯科。”

  謝天地道:“難為你們了。”

  有了座騎,不過一時半刻,便到了謝家大院。離謝家大院約有裡許,謝天地忽然勒住了馬,道:“我們悄悄進去。”三人依言下馬,小心翼翼地向大院摸去。一路上竟沒遇到一個謝家弟子。謝天地父女不由暗暗歎息。

  到了謝家大院,四人繞到後門。襲仁是家中總管,隨身帶著後花園的鑰匙,

便開門進去。  四人穿過後花園向前摸去。謝家父女和襲仁對院中路徑熟悉之極,不多時便到了前院。襲仁道:“他們在淝捷廳,我們過去吧?”謝天地道:“我們去豹窺廳。”

  當下,襲仁出面支開了豹窺廳前的謝家弟子,謝家父女與唐元中一閃身便進了豹窺廳。襲仁留守在門口,他是家中總管,別人縱然見了也不會起疑。

  這豹窺廳雖說是廳,卻只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三人一進屋,謝效韞便揭開牆上的一幅“富貴牡丹圖”,只見牆上有幾個小孔——原來這豹窺廳便緊挨著謝家主廳淝捷廳,有時為了窺視來訪之人,便建了這間豹窺廳。這幾個小孔在淝捷廳那邊正是廳中所掛的大幅《淝水之戰圖》中幾個士兵的眼睛。

  便在此時,猛聽得一聲大喝:“你真的什麽都不肯說?”正是從淝捷廳那邊傳來的。謝效韞輕輕道:“四叔?”謝天地微微點頭。

  當下三人便通過那幾個小孔向那邊望去。唐元中湊近之時,與謝效韞已是頭並頭,猛地聞著一股女子的甜香,不由心神一蕩。想起那一日在老鼠洞裡也是這般與秦雪並頭偷窺,不由暗自歎然,急忙收斂心思,向淝捷廳上望去。

  淝捷廳中坐著八人,左右各四。謝家父女自然認得其中有謝天地的二弟謝天風、三弟謝天雲、四弟謝天霆、五弟謝天鈞、六弟謝天罡、七弟謝天沙、八弟謝天壽,另一人坐在謝天風的下首,也識得是德清有名的拳師姚文禮。謝家七兄弟身後還各站著本房的子弟。謝效韞眼見兒時的玩伴謝玉石、謝玉直、謝玉鏑、謝玉昆等等都在其中,立即想起還有一個最親最愛的謝玉山卻已不在人世,不由心中一痛,忙定一定神,凝神望去。

  廳中另外還散立著許多謝家弟子,都是庶支的弟子及奴仆。大廳主位上放著兩把交椅,左首那把空著,右首坐著一位豔服女子,年約三四十歲,但面容姣好,恰似不到三十歲的少婦一般。正是謝天地的繼弦、謝效韞的繼母潘麗娘。

  潘麗娘聽了謝天霆這雷霆般的一喝,卻是無動於衷,隻懶懶道:“我早就說不知道了,四叔還逼我說什麽?”

  謝天霆怒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還能有誰知道?”

  潘麗娘道:“這話可就怪了。他是武林中的頭一號人物,難道出去幾天,還非得象三歲孩童那樣告訴別人嗎?”

  謝天霆道:“大哥這麽寵幸你,他要去哪兒怎會不告訴你?”

  這話其實正是廳中眾人心中所想,只是當眾說了出來,卻頗有不雅。便是謝天霆情急之下出口之後,也是暗暗後悔。

  潘麗娘咯咯笑道:“四叔真會哄人開心。我這麽一個老太婆,哪還能留得住你家大哥。其實,他這一走,我是最為著急的。他要是在外面尋花問柳,再帶幾個小妖精回來,我這後半生又托付誰去?”說著,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又菀爾一笑,顯得嬌媚無比。

  謝效韞輕輕呸了一口,道:“你才是妖精。”謝天地故作沒有聽到。

  只聽謝天風冷冷道:“只怕大哥沒來得及尋花問柳,便已成了花柳下的風流鬼了。”

  潘麗娘長笑一聲,道:“好好好。這幾日來你們一直旁敲側擊,今日終於越說越明白了。二叔的意思不就是說我潘麗娘害了家主嗎?”

  謝天風哼了一聲,也不說話,便給了她一個默認。

  潘麗娘道:“真難為你們想得出來。家主是天下第一高手,不要說我一個潘麗娘,便是十個百個潘麗娘,也不是他的對手。”

  謝天風冷冷道:“要殺人,也未必要用武功。”

  潘麗娘愣了一下,卻又笑道:“二叔是認定我殺了家主了?家主出門不過半年你們便說是被我害了,那玉樹、玉山、阿韞他們出去這麽長時間也沒回來,也是被我殺了嗎?”

  謝天鈞急道:“你這惡婆娘,敢詛咒他們。”謝玉樹是他兒子,平日裡最為寶貝不過。

  謝天風卻冷冷道:“要是阿韞真的出了事,你自然逃不脫乾系。”

  謝效韞想著當初正是為了躲避這個年輕的繼母,自己才離家出走,才會導致謝玉山斷腿乃至喪命,不由一陣心酸。

  隔了半晌,才聽潘麗娘道:“為什麽你們會以為我害了家主。我潘麗娘要是有一點謀害家主的心思,便教我受千刀萬剮之苦而死,永世不得翻身。”這幾句話正色講來,渾不似方才那般嘻笑怒罵,但氣勢上卻是弱了。

  謝天風道:“你謀害我們謝家兄弟也不是第一次了,九弟難道不是你害的嗎?”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便是謝效韞在隔壁聽了,也是不由一震,偷眼向爹爹望去,只見他卻是一臉茫然之色。

  那邊廂,謝天沙怒喝道:“九弟真是你害的?”

  謝天風道:“八弟,你給大家說說。”

  謝天壽道:“那日裡九弟遇害之後,我和三哥一直覺得其中頗多蹊蹺。想來九弟極少出門,江湖上便是知道他名號的也是極少,更不用說結怨生仇了。而九弟年紀雖小,武功卻是極高,咱們兄弟中,除了大哥二哥三哥,便數得上他了,在江湖中能勝過他的更是鳳毛麟角。所以我和三哥當時便懷疑是我們謝家自己人在九弟乍不及防之時下的手。”

  說著,看了潘麗娘一眼。潘麗娘卻似茫然未聞,自顧自看著指甲上的豆蔻油。

  謝天壽又道:“我和三哥將九弟的屍首細細查驗了幾遍,足足查了三天三夜,也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被我們找到一個漏洞。”停了一停,才一字一字地道:“九弟的右足第四指指骨斷得粉碎。”

  謝天罡道:“九弟中了夢筆指?”

  謝天壽道:“想來便是夢筆指。要不便是少林派的拈花指或者南邊大理國段氏的一陽指。只是若有少林或段氏的這般頂尖高手到了江東而我們卻不知曉的話,東越謝家也就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停了一停,又道:“想來,當時那人想從背後暗算九弟,九弟到了最後關頭才發覺,急使了一招鶴唳腿反撩,卻被那人用夢筆指廢了一條腿,然後遇害了。更奇的是,下手的人竟然知道我們謝家鶴唳腿最薄弱的一環便是第四指。嘿嘿,這個凶手,會使夢筆指,又懂得鶴唳腿,不是我們謝家自己人又能有誰?”

  此言一出,眾人的眼光齊齊射向潘麗娘,自是已認定她便是凶手。

  潘麗娘悠悠道:“八叔說得有理。那我們便在謝家大院好好查查,看看是誰害了九叔。”

  謝天霆大聲道:“這還有什麽可查的,難道我們兄弟會對老九下毒手嗎?”

  謝天壽道:“光憑這般推測,大娘自然心中不服。只是,去年老九的忠令卻突然在江湖上露面了,有人拿著它在河洛一帶招搖撞騙。那個人說來也不簡單,不知怎地,竟當上了唐門掌門,甚至還成了大聯盟的盟主,再後來,竟聽說是北邊蒙古國的十四王子。”

  唐元中聽他忽然說到自己,不由一驚。回想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自己倒果然莫名其妙地在南京路上被人尊為叔翁,平白收了不少重禮。如今想來,自是因為自己不經意間顯露的那塊金牌便是謝家老九的忠令。至於自己身邊怎地會帶著這塊忠令,卻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謝天風道:“這便是了。”

  潘麗娘道:“這可奇了。二叔真瞧得起我,我和這位蒙古王子還能有什麽瓜葛?”

  謝效韞瞧了瞧身邊的唐元中,暗想:莫不是你也被這妖精迷過?唐元中心中也在嘀咕:難道,那塊忠令真的是這個潘麗娘交給自己的,自己失憶後將此事忘了?只是,怎地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謝天壽道:“大娘與這位蒙古王子倒是未必相識。只是當時這人身邊還有一個女子,南京路上的兄弟一開始不知底細,還稱她為叔翁娘子……”謝效韞看看唐元中,不由微微一笑,大有取笑之意。唐元中回想起那幾日的情景,不由大窘。又想到不料花如錦竟會由此弄假成真,更是感慨造化弄人。

  謝天壽又道:“這位‘叔翁娘子’,後來才知道便是姑射派的三師姐花如錦。大娘,這位花三仙子你總是相識的吧。九弟的忠令難道不是你拿去孝敬她的嗎?”

  潘麗娘奇道:“我為何會認識花如錦?又如何用得上‘孝敬’二字?”

  謝天壽歎了口氣道:“大娘,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大夥兒便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當年梅仙子創立姑射派便是為了拯救天下受苦的風塵女子。盡管如今江湖上眾口爍金,姑射派也已煙消雲散,不複存在了,但我們謝家卻是一直對姑射派甚是敬重。大娘,當年你是蘇州十裡風月巷的頭塊招牌,怎會不與姑射派互通聲氣?”

  潘麗娘聽到最後一句話,身子一震,顫聲道:“你……你怎會知道我便是潘賞月?可是,可是我真的從來沒有與姑射派打過交道。”渾不是方才那副怡然自在的模樣。

  謝家眾弟子聽她自己也承認原是煙花女子,都不由鄙然地嗤之以鼻。要知謝家素以門第高貴自詡,便是尋常人家也瞧不到眼裡,更不用說最為低賤的煙花女子了。

  謝效韞聞言也是一愕,心中卻如同出了一口惡氣。忽然覺得身邊父親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心想:可憐的爹爹,竟被這無恥的娼妓欺騙至今。

  謝天沙大叫一聲:“九弟,我為你報仇。”不及起身,手一揚,一把菩提子便向潘麗娘打去。他自小便與老九謝天洪交好,聽得謝天洪死於潘麗娘之手,立即便動了手。

  唐元中見他這一舉手投足,與唐門的暗器手法大相徑庭,但細一琢磨,似乎各有千秋。再聽那一把菩提子破空之聲甚是尖利,顯是力道不弱。便這一招暗器手法,在以暗器著稱的唐門中也是第一流的身手,不由暗歎謝家武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忽見潘麗娘身邊躍起一人,人在半空,雙手齊抓,竟把滿把菩提子抓在手中,落下地來,畢恭畢敬地交給了潘麗娘。

  謝天沙怒道:“射月,你敢跟我動手。”

  那人躬身道:“小人不敢。只是家主吩咐我們要照顧好大奶奶,不能讓她受到一點損傷,小人隻得遵命。”

  謝天沙道:“家主都被她害了,你還護著她?”

  射月道:“別的我管不了,我只知道家主是這般吩咐的。”

  謝天沙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很好,很好。好忠心的奴才。”又對潘麗娘身邊另一個與射月同樣服飾的仆人道:“擒文,今天你們是準備與我們作對了?”

  擒文彎腰行了一禮,道:“職責所在,隻好得罪了。”又沉聲道:“侍兒、武兒,如果叔翁們動手的話,你們趕快將大奶奶送回水月軒。”底下兩個小廝齊聲答應。

  只聽人群中一人道:“謝家好規矩,奴才都敢跟主人對著幹了。”

  潘麗娘臉一沉,道:“謝家的規矩果然是越來越好了,庶支的弟子也能在淝捷廳上頤指氣使了。”

  那人臉一紅,便不再說話。卻聽謝天風道:“淝捷廳上更容不得低賤之人放肆。”

  眾人自然都聽出來他的話中之意,看著潘麗娘,大有幸災樂禍之感。

  潘麗娘卻似她的身份沒被揭穿一樣,從從容容對謝天風道:“二叔,既然事已至此,我們便把話挑明了吧。你想當家主原也無可厚非,只是你何苦會同弟兄,串通庶支,又帶了外人,真真假假地用這些無聊的事來對付我這個孤苦女子呢?”

  謝天風臉色一變,隨即道:“潘麗娘,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所以發義令請了姚老拳師來,便是請他作個見證,免得日後江湖上說我們七兄弟合夥欺負你一個弱女子。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你還說什麽‘真真假假’。我且問你,你出身青樓,是也不是?”

  潘麗娘媚笑道:“是又怎樣,只要家主喜歡我便好。”

  謝效韞聽在耳中,不由暗罵一句:無恥。回頭卻見爹爹只是怔怔地看著這個無恥女子,眼光中哪有半分怨恨之色。

  謝天風道:“這你是承認了的。九弟是你動手害的,是也不是?”見潘麗娘張張嘴,卻沒說出什麽來,更是得理不讓人,道:“更何況,背後動手這一招與你那時對付山陰王子芳幾乎同出一折,不會是冤枉了你吧?”又道:“你既然能謀害九弟,我們又怎能相信你不會加害大哥?誰知道你這個惡毒女子是怎麽想的。”

  謝天地聽了這幾句話,忽然皺了皺眉,似乎想到了什麽要緊的事。

  潘麗娘苦笑一下,並不辯白,卻轉頭對謝天雲道:“三叔,你給個話吧。”

  謝天雲一直沒有開口,聽潘麗娘問到他,沉吟了一下,道:“我且不論是不是你害了九弟和大哥,但自你進謝家家門來,我便一直想除了你。大哥一直對你言聽計從,不僅使我們謝家在江湖上落得個懼內的名聲,聲望一落千丈,而且你讓大哥乾的那些事都是花天酒地,件件對我謝家有損無益,我真是擔心再過幾年,謝家便會毀在你的手裡。所以,今天二哥提的事不論是真是假,我都會聽之任之,借機除了你。”

  潘麗娘道:“三叔,難得你能這般推心置腹地與我說這些話。你是個好人。”忽地嫣然一笑,輕輕道:“看來,今天我是在劫難逃了。”

  眾人沒想到她事到如今還能笑得出來。也有人心想:她這一笑果然妖媚,難怪家主會如此癡迷。

  謝天風哼了一聲,道:“諸位兄弟,我們今日便除了這個妖婦。”

  謝天沙立即道:“不錯。”謝天霆大聲道:“好。”謝天壽道:“就是這樣。”謝天雲緩緩點頭。

  謝天罡遲疑道:“是不是再等大哥幾天?”謝天霆道:“都等了半年了,還有什麽可等的,大哥要有先見之明,早該殺了這妖婦。”

  謝天鈞卻猶豫不決。謝天風道:“老五,我們謝家嫡系傳長不傳親,便是以後大哥再娶妻生子,謝家這份家當也還是玉樹的。”這句話正打中謝天鈞心病。他在謝家九兄弟中武功為人都最是平庸,好在他夫人肚子爭氣,第一個生了兒子謝玉樹。十幾年來,謝家便是將謝玉樹作為玉字輩家主培養的,這也是謝天鈞唯一的指望所在。他所以猶豫,的確是唯恐殺了潘麗娘後,謝天地日後再娶保不誰便能生個兒子,那時謝天地要將家主之位傳給他的親生兒子,自己是沒法與之爭奪的。而這潘麗娘雖然年輕,數年來卻不見生養,她再怎麽猖狂,自己倒也不關心。謝天鈞聽了謝天風的話,臉上一紅,道:“二哥多慮了,我怎麽會不讚成呢。”

  謝天風對姚文禮道:“姚老拳師,你是我們近鄰,又是江南武林的前輩,今日之事……”

  潘麗娘在他們兄弟說話之時不動聲色,此時卻突然開口道:“二叔,這是我們謝家自己的事,不用外人插手吧。”

  姚文禮正站起身來要和謝天風客套幾句,猛地聽到潘麗娘這幾句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麽是好。便在此時,忽覺眼前一花,接著肋下一麻,不及軟倒,身體便騰空而起,直摔出廳外。

  這幾下兔起鶻落,很多人都沒明白是怎麽回事,潘麗娘已乾淨利落地將姚文禮扔出廳去。謝天風與謝天霆更是吃驚,他們兩人便坐在姚文禮身邊,眼見潘麗娘欺近,自然便出手去擋。哪知潘麗娘身體如靈蛇般一扭,這一擋便擋了個空,姚文禮已著了道兒。

  謝效韞狠狠地望了謝天地一眼。謝天地自然也明白她的心思,這幾招正是他自己苦心琢磨而得,沒傳給女兒卻教給了繼弦,也難怪謝效韞生氣。

  謝天風那一擋雖然不過隨手使來,沒用全力,但畢竟給潘麗娘躲了過去,自覺臉上無光,當下雙掌一錯,攔在了潘麗娘面前。謝家兄弟也都起身。擒文發一聲喊,射月、侍兒、武兒齊齊擋在潘麗娘身前。

  謝天風正要動手,忽聽呼地一聲巨響,一件巨大之物自廳外向自己撞來,趕緊往邊上一閃,那物砰地落地,竟“哎喲”一下叫出聲來,眾人看去,正是那姚文禮姚老拳師。

  猛聽得廳外一聲大喝:“恭迎家主——”

  從廳外步入四人,當先一人鶴發長須,猶如神仙般人物,不是謝天地是誰。

  將姚文禮甩回淝捷廳的乃是唐元中。謝天地一見姚文禮被潘麗娘摔出淝捷廳,立即道:“不要被他走了。”唐元中不及細想,飛身躍出豹窺廳,一把又將姚文禮甩回廳內。姚文禮也是浙中有名的拳師,今日到了謝家,竟被人隨手摔來甩去,便如玩物一般。

  謝天霆見到謝天地,喜道:“大哥,你終於回來了。我就說你不會出事嘛。”再看廳中眾人都是默不得聲,不由奇道:“大哥回來是大喜事啊,你們這是怎麽了?”

  謝天地一步步走到主座坐下,便是這短短十幾步路,廳中各人都似是等了一個輪回似的,一時間,整個淝捷廳中竟是寂寥無聲。

  謝天地坐下之後,也不打話,用目光在廳內掃了一遍。眾人都不敢與他目光相接,紛紛低下頭去。隻潘麗娘眉開眼笑,更是嬌媚。

  謝天地冷冷道:“老二。”

  謝天風忙道:“大哥回來了,真是大喜。”話雖如此說,但聲音微微發顫, 哪有“大喜”的模樣。

  謝天地道:“老二,今天的事,你說按謝家家法該怎麽辦?”

  謝天風站在那兒,任誰都能看出他雙股發顫,顯是害怕之極。突然“撲通”跪倒在謝天地面前,道:“大哥,原諒兄弟這次魯莽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謝天地歎了一口氣,道:“老二,你要奪我這位子倒也罷了,只是你竟然串通了眾家兄弟要害你嫂子的性命,我卻饒你不得。”

  謝效韞見謝天地在明知潘麗娘的身世後竟然還說出這等話來,顯然還是如同以前一般寵幸她,心中大奇,對潘麗娘也更是憤怒,當下恨恨地哼了一聲。

  謝天風跪在地上,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突然爬了兩步,來到潘麗娘面前,道:“嫂子,你便可憐可憐我吧。”哪還有半點天下第一世家首輩長者的風范,倒似市井無賴一般。但謝家弟子都知道,謝天地已動了殺機,謝天風要想求得活命,也只有潘麗娘一人才能說得上話,因此都不以為怪,隻謝天雲等幾人暗暗搖頭。

  潘麗娘“咯咯”嬌笑,卻不說話。謝天霆等人不由暗罵:你這個妖婦,真後悔沒有盡早動手除了你。

  謝天風歎了口氣,道:“大哥,你聽我說……”話猶未落,突然身上發出一道青光,直射向謝天地。同時,身體不及站起,便騰空而起,一個筋鬥向廳外翻去。他知道今日已無法求得謝天地寬恕了,突施暗襲,倒並不指望一舉格殺了謝天地,隻盼能阻他一阻,自己逃出謝家大院去,今後在江湖上隱姓埋名,便算是沒有了謝天風這一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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