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中遙想當年十七洞洞主給唐離人布了離人淚,逼著易一半給他換血之事,倒也驚險好玩。
正想到此處,只聽唐離人道:“說起那次換血之事。我倒想起一事。這次受傷療功之後,我身上的離人淚竟似已經消了。”
唐元中喜道:“真的?”想到十七洞洞主對離人淚的恐懼之心,隻覺能將此物消去實在一大福音。
唐離人道:“我天天與它打交道,這點感覺還是有的。只是此事說來也太過怪異。”
唐元中道:“不錯,這其中道理倒值得深究一下。”
唐離人道:“我一直在琢磨此事。我想,是不是唐門內力與全真內力一交融,正好可以融化那離人淚。”頓了一頓,又有些扭捏地道,“還有一個想法,可能是真情能克住離人淚。”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一隻手卻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薛志娥。
唐元中微微一愕,隨即大笑道:“不錯,不錯。有理,有理。”
唐離人微感尷尬,隻道:“正好這次去找易一半,便與他好好琢磨琢磨。不管怎地,等薛姑娘病好了之後,我們便行走天下,替大夥都去了離人淚。”最後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唐元中聽得,也是心頭一陣發熱。
唐離人抱起薛志娥,道:“掌門,屬下先去不治居了。好在離此已是不遠,屬下馬上便可回來。”
忽聽那老丈道:“你到清涼山掃葉樓去找易一半吧。”唐離人愕了一下,隨即道:“謝老丈指點。”唐元中與他拱手作別,唐離人便抱著薛志娥奔清涼山而去。
那老丈道:“這地方陰森森的,我們還是回不治居吧。”
唐元中有心問他怎地會住在不治居,卻把易一半支到了清涼山,但見這老丈不願多談,便也作罷,跟著他回轉不治居。
唐元中一下失去內力,竟連走路都跌跌撞撞,連個平常人都不如。那老丈卻是原本便沒功力,服了“影子”解藥後,便如服了“風”解藥一般,已是一如平常。
眼看著快回到不治居,黃黃的燭影也瞧得見了,讓人有絲絲暖意。猛地,那老丈停住了腳步。唐元中微微詫異,隨即明白了,只見那燭光竟在窗欞上映出了兩個人影。
依稀辨出,那兩人是一男一女。唐元中與那老丈面面相覷,怎地也想不到便在他們在松林中耽擱的這一會,卻又有人到了不治居。現在兩人雖然都如平常人一般,但都是藝高人膽大,好奇心起,便偷偷摸近去瞧個究竟。
將要靠近,只聽屋裡一人道:“玉樹哥哥,天色很晚了,瞧這模樣易大夫是到外地出診了。我們也別等了,回去晚了,眾位哥哥可要等得心焦了。”這是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唐元中聽得熟悉,馬上想起此人便是謝家大小姐謝效韞。
屋裡的果然是謝效韞和謝玉樹。謝玉樹微微一笑,道:“阿韞妹妹,整天大夥兒在一起,咱們也難得有清靜的時候。今日咱們便是回去晚一會又有什麽打緊,伯父已將你許給了我,還怕別人什麽閑話。”
謝效韞臉色微微一變,微慍道:“玉樹哥哥,咱們是來求醫的,這些閑話提它作甚?”
謝玉樹冷笑一聲,道:“閑話?阿韞妹妹,你是掛念著那個沒了腳的廢物吧。不然,為何整日介都不理我。今日我一提要找易一半為他治腳,你就巴巴地拉我來了?”停了一下,又道,“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你還指望他來照顧你?這一路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謝效韞面色一沉,
道:“玉樹哥哥,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謝玉樹一愕,隨即輕笑道:“阿韞妹妹,你這一生氣,又平添幾分嬌媚,我真是喜歡不盡……”說著,伸手向謝效韞臉上摸去。
謝效韞一偏頭躲過,道:“玉樹哥哥,你不要這樣。”卻見謝玉樹的雙眼變得血紅,似乎發出兩道貪婪的目光,冷冷地向她走近。驀地想起那一日入川途中險些被他玷汙之事,心中大駭,急道:“玉樹哥哥,咱們還是走吧。”說話之間,急返身向門口跑去。謝玉樹一腳踢開屋內的桌椅,一招“龍探手”向謝效韞抓到。謝效韞急切之間,竟然沒有避開,只聽“嗤”地一聲,謝玉樹一爪已抓下了謝效韞肩頭的一幅衣衫。其時天氣初熱,衣著原本單薄,一抓之下,謝效韞的一個渾圓玉潤的肩頭便露了出來。謝玉樹野獸般的目光貪婪地盯著這一片雪白肌膚,呼吸都不由急促了起來。謝效韞眼看離門雖不過三五尺遠,但知道自己武功離這位玉字輩第一高手的表哥相差太遠,是跑不了了,不由一陣黯然,更是大大後悔自己明明知道此人禽獸不如,還是天真地相信了他。心中隻想:只要他敢碰我,我便立即咬舌自盡,決不受他之辱。眼睜睜地看著謝玉樹獰笑著走近,一狠心便要向自己舌根咬下去。
忽然聽得“咚”地一聲響,似乎是從內室裡傳出來的。謝玉樹微微一驚。他是知道易一半的規矩的,誰若是敢闖進易一半的內室,易一半不但會令來求治的武林好手除了這人,便是這人的親屬好友以後也一律不給治病。便是他身為東越謝家的繼承人,也不敢隨便進入易一半的內室,更不用說別人了。剛想是不是聽錯了,忽聽一聲斷喝:“滾出去。”聲音不是很大,卻是低沉有力。謝效韞與謝玉樹兩人向門口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丈。謝玉樹一見之下,便嚇丟了三魂六魄,隻喃喃道:“大伯……”那老丈冷冷道:“滾出去。”謝玉樹忙道:“是,是。”倉皇跑出門外,遠遠逃了開去。到了門外,不及細看,隻依稀覺得還有一個年輕人。
那兩人自然便是唐元中和那老丈。唐元中見謝玉樹要欺負謝效韞,雖已身無武功,也不能見死不救,正待出手,那老丈已驀地現身。唐元中起初還替這位沒有一點功力的老丈擔心,但見他竟一下嚇走了謝玉樹,自是大為驚訝。卻聽謝效韞叫道:“爹爹。”一頭扎進那老丈的懷中,終於禁不住哭了起來。
她這一聲“爹爹”在唐元中聽來也恰似晴天霹靂,嚅嚅道:“你……你是……”
那老丈傲然道:“不錯,我便是謝天地。”——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東越謝家家主謝天地。
謝天地輕撫著謝效韞的頭髮,道:“阿韞,是爹爹看走了眼,讓你受苦了,爹爹對不住你。等我們回家後,我一定當著整個家族廢了你的婚約,再好好懲戒這個小賊。”
謝效韞怒氣未消,道:“爹爹,我要你現在就對他用家法。”
謝天地苦笑一聲,道:“要不是我練功走火入魔,失去了全身武功,我又怎會讓他這般猖狂。”
謝效韞驚叫一聲,道:“爹爹,你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怎會……”
謝天地道:“就因為你爹爹是天下第一高手,為了保住這個稱號,只有拚命去練更高深的武功。而到了爹爹這般身手,再練更高深的武功,自是最為容易走火入魔。你爹爹也算是小心了,到了最後也還是沒能躲過這一劫。只是廢去了武功,沒丟了性命,已是萬幸了。”他說得輕巧,但便是唐元中也能聽出其中的淒苦。唐元中心想:莫怪乎他雖然身無半點功力,卻瞧不起松吐納普,想來他以前的武功可遠遠勝過松吐納普。
謝效韞急道:“爹爹,你是何時走火入魔的,怎地我不知道?”
謝天地悠然道:“我自然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謝效韞凝神看了他半天,好象漸漸懂了。只有謝天地是天下第一高手,謝家才是武林第一世家。謝天地自然是萬萬不能讓別人知道這個秘密了。
謝天地道:“若不是到了這個地步,我是連你都不會告訴的。”轉頭對唐元中道:“我雖然能助你打敗松吐納普,那是因為你原本功力就比他強。但現在,我們三人卻擋不住那小賊一擊。”
謝效韞這才仔細看了一眼唐元中,認出來之後,也是大吃一驚,趕緊行禮。唐元中忙還禮道:“謝大小姐客氣了。”謝效韞道:“還要多謝唐盟主替爹爹擊退了松吐納普。”在她心中,那個金國第二高手國師松吐納普定然是來向謝天地挑戰,才迫使謝天地指點唐元中勝了他,卻沒想到松吐納普原本要找的人便是唐元中。
謝效韞道:“爹爹,有唐盟主在,還怕謝玉樹什麽。”她在鑄箭谷時便已見識過唐元中的功夫,又聽謝天地講來他竟然打敗了松吐納普,那對付謝玉樹自是綽綽有余。難道是爹爹不想讓外人介入謝家的事?她唯恐唐元中一走,謝玉樹卻探知了謝天地已身無武功,那他父女倆便難逃噩運了。她說出這話來,其實也是說給唐元中聽的,希望他能相助。
唐元中尷尬地一笑,道:“不瞞謝大小姐,我現在也是一點功力都使不出來。”
謝效韞一驚,道:“難道你也象爹爹那樣走火入魔了?”心想莫不是絕頂高手都會遭此噩運?
謝天地道:“他倒不是。”當下,簡要地將唐元中如何中了沈七娘的“風”之事說了一遍,最後道:“所以,只要過了這個對時,唐少俠恢復了功力,那小賊便不能再奈何我們了。等回了家,便用家法處置他。”
謝效韞還擬再說什麽,忽然見謝天地擺了擺手,剛一詫異,只見謝天地用指沾水,在桌子上寫道:“他回來了,不要多說。”謝效韞略一細聽,果然門外有了些許動靜。她心想爹爹雖然沒了內力,這份江湖經驗果然是誰也比不上的。
謝天地道:“天色也不早了,咱們便先歇息一會,等天明了再找你哥哥們去。”說著,吹熄了燭火。三人哪敢入睡,各坐一張條凳,吐納養神。良久,忽聽得謝效韞在黑暗中輕聲喃喃道:“現在我也不想再懲戒玉樹了,只希望我們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去。”
靜寂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其實也不過二三個時辰,隱隱地傳來了雞叫,天色也微微發亮了。三人隻覺這一夜過得其累無比,心中自然還是盤算如何再熬過一個白天。謝效韞輕聲道:“他還在門外。”果然,借著微弱的晨曦,可看見謝玉樹正站在窗外,顯然也是站了一夜。
昨夜他大驚之下,倉皇逃去。冷靜下來,思量了半晌,還是退了回來。他知道這一逃便是背叛了謝家,只怕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跑不了的。只希望謝天地瞧在他是玉字輩中的傑出人物而從輕發落,更何況昨夜之事不過是一時性起,並沒有傷害了謝效韞。他一邊忐忑不安,一邊這般寬慰自己,不知不覺間也站了一夜。
謝天地突然道:“進來。”唐元中與謝效韞嚇了一跳。謝玉樹更是忐忑不安地進來,不知謝天地對他會有什麽懲罰。只聽謝天地道:“你去弄些早點來。”謝玉樹忙不迭答應,匆匆而去。
謝效韞等謝玉樹離遠,才道:“爹爹,你方才叫他進來,可真把我嚇壞了。我們隻待熬過今天,便由他這般站著便是,又何苦惹他。”
謝天地道:“你不去支使他,保不準他在那兒琢磨你。我便要他伺候我們,你越用著他,他越不敢懷疑。你爹爹失去武功之事只有你們兩人知道,他又不是神仙,又怎能突然想到?”
謝效韞與唐元中點頭表示明白。
盡管三人希望謝玉樹去得越久越好,但謝玉樹表功心切,不過一頓飯時間便已回轉。手中提著一個大食盒,打開食盒,果然便是各色小吃,赫然還有建康名點蟹黃包子,也真難為他一時之間從何弄來。
謝效韞整了一份給謝天地,又整了一份給唐元中,然後自己也整了一份,只是沒有謝玉樹的。她用的也是謝天地的法子,越是低賤他,他越不敢起懷疑。果然謝玉樹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共食。
謝天地一邊細細吃著,一邊似是漫不經心地道:“你先回去帶各位叔伯兄弟回家,我帶阿韞玩幾天再回來。”
他說一句,謝玉樹便恭恭敬敬答應一句,待謝天地說完,如蒙大赦,匆匆而去。
他這一走,屋內的三人也是如蒙大赦,不由齊齊舒了一口氣,這才放松下來,吃在嘴裡的早餐也覺得是從未有過的美味。唐元中更是暗暗佩服謝天地,心想:若都象我這樣的草包,只怕早就被謝玉樹看破,更不用說如此輕松便將他打發了。
哪知三人這一頓早餐還未吃完,卻見謝玉樹又回來了。三人一見謝玉樹的神色,便隱隱覺得不對。他雖仍是遠遠站著,但臉上似已有了笑容,手中還微微晃動著一柄折扇,也不知是掩飾心中的緊張,還是掩飾不住喜悅。
唐元中和謝效韞不由心頭別別亂跳。謝天地不動聲色,隻道:“還有什麽事嗎?”
謝玉樹一指唐元中,道:“大伯,小侄方才聽全真派尹志平道長提及此人曾引得金國國師松吐納普來與大伯作對,實在放心不下。”
謝天地與唐元中聽到“尹志平”三字,心頭都是一悚,心想終究人算比不上天算。尹志平受了松吐納普的傷,自然還走不遠,以至於謝玉樹竟然這麽巧便遇到了。六派三家平素裡便多有交往,兩人相見,不免聊了幾句。也是劫數使然,無意之中,尹志平提到唐元中與一個“毫無武功”的老丈在一起。謝玉樹前後一印證,覺得其中大有蹊蹺,乾脆又回轉來了。
謝天地道:“這位唐少俠是我的朋友,你不用擔心。”
謝玉樹道:“唐門中人多有奸詐,大伯你可不要被蒙騙了。還是由小侄先動手幫你料理了他吧。”說著,一步步踏上前來。他懾於謝天地的威名,還是不敢離得太近。但唐元中心中著急,俠義之心油然而生,已是一步搶在了謝家父女身前。謝玉樹見他這一步跨來,松松垮垮,腳下發虛,更是放心,心想:在鑄箭谷,這小子竟能連敗六派三家的高手,實是那些人太過無用。若不是我先一步中了唐門詭計,那日便可滅了唐門了——在他心中,始終沒將唐元中當作一個真正的對手,心中所懼的只有謝天地一人,所以才敢回來。其實要論真實功夫,唐元中已遠遠高出了他,但他此番歪打正著,正值唐元中內力盡失之際,實是有苦說不出來。
謝玉樹輕叱一聲:“讓開。”左手一掌“招鸞引鳳”向唐元中劈到。只聽“蓬”地一聲,唐元中的身體竟似斷線的風箏一般斜飛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已被震得昏死了過去。
謝玉樹也沒想到竟能這麽輕易得手。他畢竟在鑄箭谷見過唐元中的威風,也聽尹志平說了唐元中擊敗松吐納普之事,盡管心中不以為然,但出手之際畢竟不敢太過大意,這一掌便是用上了十成功力,右手雙足還各有一個後著,哪知還未完全使將出來,已將唐元中震得昏死過去。
謝玉樹微微一怔,便獰笑著大踏步走入屋內。
謝天地沉聲道:“出去。”
謝玉樹橫一橫心,在謝天地對面坐了下來。見謝天地仍是沉著臉沒有發作,膽氣立壯,心想:尹志平說得多半不差,不知怎地老爺子此刻運不了功,實是我的天賜良機。當下道:“到這個時候你還擺家主的架子來詐我,老爺子我可告訴你,你還是乖乖聽我的話才是。”
謝效韞道:“玉樹,你怎地這樣對家主說話。”
謝玉樹頭也不回,反手打了謝效韞一個耳光,獰笑道:“你還以為你是金枝玉葉,有多尊貴。在我眼裡,你跟我玩過的那些女人也沒什麽分別,你還比不上人家風騷呢。要不是看在謝家這一份家業上,我才懶得理你呢。”
謝效韞萬料不到謝玉樹竟會說出這番惡毒的話來,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謝玉樹盯著謝天地,一字一頓地道:“現在你最好老老實實照我說的做。”想了一下,道,“你先立個字據,將家主之位傳了於我。”
謝天地輕篾地瞥了他一眼,卻是一動不動。
只聽“嗤”地輕輕一響,謝玉樹將那柄折扇輕輕一抖,從扇柄處滑出一柄小小匕首來,寒氣逼人。謝玉樹用匕首頂著謝天地的咽喉,道:“我數三下,你要是再不答應,別怪我心狠手辣。”
謝天地恰似木雕泥塑一般,動也不動。
謝玉樹陰沉著臉,喊道:“一……二……”眼中已露出凶光,一個“三”字將要出口,只聽謝效韞道:“玉樹,你放了爹爹,你要我做什麽,我都依你。”聲音竟是異常地沉靜。
謝玉樹斜睨著她,道:“是嗎?”
謝效韞也不答話,卻伸手緩緩去解胸口的扣子。一邊向內室走去。
謝玉樹的呼吸一下便粗了起來。謝天地方才靜若山嶽,此時卻再也按捺不住,大叫一聲:“阿韞,不要這樣。”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尚未站穩,謝玉樹手起指落,已點住了他玄機、風府兩處大穴,又順手點住了他的啞穴。飛起一腳,將他踢翻在地。
謝玉樹看都不看地下的謝天地,一步上前,摟住了謝效韞,一邊也隨手點了她的伏兔、天明、奚裡三處穴道。
謝天地摔倒在地,一動也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謝玉樹摟住謝效韞往內室而去,兩行老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忽然只見謝玉樹橫抱著謝效韞,沒進內室,卻走轉了回來。謝天地淚眼模糊之中,懷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定一定神,不由地大喜過望,心中隻想:畢竟玉樹這孩子還能良心發現,不忍心糟蹋阿韞。待回到家,我便真的將謝家家主之位傳了於他,既往不咎,只要我與阿韞能平平安安過日子便是。
謝玉樹抱著謝效韞走到他面前,猥褻地拍拍謝效韞。謝效韞別過了臉,便似一具行屍走肉一般。
謝玉樹大笑道:“我突然覺得,在那黑漆漆的內室乾這種事太過無趣,想來我的嶽丈大人一定想好好地觀賞觀賞。”說話之間,竟當著謝天地的面去解謝效韞的衣衫。
謝天地被點住穴道,想扭過頭都不行,只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心中隻不停道:“瘋子,瘋子……”一顆心已到了地獄。
忽聽得內室裡突然傳來“咯咯”幾聲響聲。謝玉樹雖正是魂飛天外之時,但畢竟是一流高手,自是發覺了。不動聲色地抬起頭來,忽地將謝效韞一擱,一個“旱地拔蔥”倒縱入內室,口中喝道:“誰在搗鬼,給老爺出來……”一語未了,猛聽得他一聲慘叫。
這一下事起突兀,可是謝家父女萬萬料不到的。唐元中也被謝玉樹這一聲慘叫驚醒,茫然不知何事。
忽聽內室裡一人道:“玉樹,你竟敢對家主這般無禮。”
謝效韞聽得聲音,脫口而出道:“玉山哥哥,是玉山哥哥。”
只見內室的門微微打開,果然見得內室有一張輪椅,正中端坐的便是謝玉山。
原來謝玉山也希望易一半能有奇術幫他站立起來,這次隨著謝玉樹一行人到了建康後,便找上門來了。他唯恐此事被謝效韞得知後又為他傷心,因此趁這一日謝效韞和謝玉樹出去了自己偷偷到了不治居。他來到之時,正是謝天地和唐元中被沈七娘擄去唐恨人墓前之時,剛進來不久,謝玉樹和謝效韞也到了。此時再出去難免尷尬,乾脆趁著他兩人在門外通報名號之時,躲進了內室。他也知道易一半的規矩,知道謝玉樹他們不會進內室搜查,隻想等他們走了之後,便再偷偷溜走。哪知事情迭起,竟是一直沒機會脫身。方才謝玉樹意圖對謝效韞非禮時,他原本已準備出頭,謝玉樹聽到的那一聲響的確是他發出來的。哪知這時謝天地撞了進來。他知道謝效韞不會再有麻煩,大喜之下,卻也不敢就此去見謝天地。後來又被他聽得了謝天地走火入魔失去內力之事。待得見謝玉樹又重新回來,心裡大叫不妙,環顧室內,發現了易一半用來緊箍發瘋病人的兩個鐵環,便布置在了內室門口。眼見謝效韞要遭不測,便出聲誘謝玉樹過來。謝玉樹再是小心,也不提防易一半家裡會有這般布置,一進內室,兩腳便被緊緊箍住。
謝玉樹擠出一絲笑容,道:“玉山弟弟,我和阿韞妹妹正說想請易一半給你看腿,你自己已經來了,倒是再好不過了。”一邊暗暗盤算怎地尋隙將這兩個鐵環除了。不然,腳上扣著這兩個鐵環,便如同失去了雙腳一般,武功自是大打折扣。
謝玉山道:“玉樹,你還不趕緊向家主陪罪?”
謝效韞叫道:“玉山哥哥,他是瘋子,你還和他說什麽。快快將他殺了。”謝天地苦於被點住了啞穴,說不出話來,謝效韞這幾句話正說到他心裡去了。
謝玉山道:“玉樹,這是你咎由自取。”說話之間,輪椅轉動,逼得近來。
謝玉樹大叫:“玉山弟弟,你聽我說。”一邊已亮出了匕首,一招“風雨欲來”逼住謝玉山不讓靠近。
謝玉山自失去雙腿之後,手頭功夫卻是從來沒擱下過,較之以前更有長進。見謝玉樹揮開匕首,倒也不懼,使出謝家“草木皆兵”的空手入白刃功夫,直搶入謝玉樹身前。
謝玉樹心想:你的武功在謝家玉字輩中雖是出類拔萃,終究還比不上我。更何況我手中有利器,難道還會怕了你不成。心中更是暗起惡念,要尋隙突出毒手取了謝玉山性命,這才能緩過手來解除腳上的鐵環。
果然,過了十余招,謝玉樹已大佔上風,要不是他雙腳被鎖住動彈不得,已取了謝玉山的性命。謝天地雖然內力已失,但眼光尚在,眼見謝玉山不是謝玉樹的對手,卻苦於無法出聲指點。
又過了十余招,謝玉山一招“擊楫中流”使來,謝玉樹心頭大喜。這一招他自是熟極而流,當下雙手一擺,任由謝玉山將他雙手絞住,腳下卻是一著“鶴唳腿”要取了謝玉山性命。突然腳下一痛,這才想到自己雙腳已被鐵環定住,這一著精妙腳法又如何使得出來。然後便覺左胸一痛,謝玉山一指已點中他左闕門穴,左半身已是麻了。
謝玉山一指中的,心中一喜,又是一指出手,去點他右闕門穴,要將他製住交由謝天地處置。忽然謝玉樹竟然右手一彈,手中的匕首脫手而出,直射向地上的謝效韞。
謝效韞和謝天地都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唐元中有心上前相擋,但他沒有功力,一個急步跨出,竟又控制不住,重重摔倒在地。
謝玉山不及細想,一指打中謝玉樹的右闕門穴,身子一歪,從輪椅上滾落下來,一個地趟功,正好擋在謝效韞身前。這一切都是刹那之間,他沒有雙腳,能滾到這邊已大為不易,哪還來得及出手接刀。這一刀是謝玉樹最後窮凶極惡發出來的,已用上了他的十成功力,自是凌厲無比,只聽“嗤”地一聲,那刀已沒入謝玉山的胸口。謝玉山微微向謝效韞笑了一笑,便垂下了頭。
謝效韞撕心裂肺地大叫一聲:“玉山哥哥——”謝玉山哪裡還能答應。
唐元中慢慢爬起身來。這次他心中已是怒極,卻是莫名的冷靜。一步步走到謝玉樹身前。隨手從易一半的桌上抓過一把醫刀來,慢慢地向謝玉樹喉頭割去。謝玉樹左右闕門穴都被點住,半點動彈不得,隻好眼睜睜地看著唐元中這一刀劃到了自己的咽喉,就好象眼睜睜地看著死神走近,心中的恐懼更是莫以名狀。驀地大叫一聲,卻嘎然而止,已被唐元中一刀切斷了喉管。
唐元中緩緩到謝效韞身邊,道:“謝大小姐,玉山兄已經去了,還是讓他入土為安吧。”謝效韞哭道:“不,不,玉山哥哥沒有走。”不多時,哭昏了過去。
唐元中從屋角找出那柄鋤頭,抱著謝玉山的屍身,又來到那片松林,將他埋了。回頭想想,又挖了個坑也將謝玉樹埋了。想想這兩日來,自己竟用這柄鋤頭埋葬了這許多人,不由地一陣悲空。
回到屋裡,謝天地的穴道已經解了,正蹣跚著將謝效韞放到內室床上。唐元中驀地發現,謝天地的臉上突然出現了許多皺紋,便似驀地老了幾十歲一般。過不多久,謝效韞也醒了過來。忽然靜靜地問:“玉山哥哥葬在哪兒了?”
唐元中聽她口吻,已是恢復了正常。當下便帶著他們來到謝玉山的墳前。謝效韞眼見這一座荒墳,不免又是悲從衷來,痛哭一場。
謝天地待她哭聲漸漸歇了,道:“阿韞,我們回家去吧。”
謝效韞點點頭,站起身來,道:“玉山哥哥,我們回家去了,我……我會來接你回家的。”
謝天地認認方向。臨走前,隨口便問唐元中將往何處去。
唐元中道:“我和拖雷一起去臨安。”
謝效韞道:“原來你也去臨安。我們謝家便在臨安左近。唐盟主,容後再見。”一邊扶起謝天地,蹣跚著走了開去。謝天地任她扶著,一步步走去,哪還象是一代武林大豪。
唐元中看著他父女兩人蹣跚的背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驀地大叫一聲:“謝家主、謝大小姐。”
謝效韞回過頭來,道:“唐盟主還有何吩咐?”
唐元中嚅嚅道:“反正,反正我也要去臨安,我便與你們一起去便是了。”
謝效韞道:“你不和你拖雷兄弟一起走了?”
唐元中道:“松吐納普已經被我打跑了,自然不會再去騷擾。這一路已在宋境,拖雷他們不會再有危險了,我也沒必要再跟著他了。”
謝效韞遲疑半晌,她當然知道唐元中跟他們一起走是為了沿途能照應他們。謝天地道:“走吧。”於是三人一齊走出這片松林。陽光照著這三條慢騰騰的人影, 誰又想到其中竟有二名絕頂高手。
三人行不多遠,便雇了一輛車,轉往南行。當晚在丹陽府住宿。好在這一天一路上再無糾葛。在客棧住下之後,唐元中又運了半夜功,真氣果然漸漸地聚了起來。吐納到天明時,便已恢復了往昔的內力。
第二天他告訴謝家父女他功力恢復之事,也讓他兩人吃了一顆定心丸。謝效韞聽了之後,隻淡淡地道:“可惜晚了一天。”唐元中知道又觸到了謝玉山之死的痛處,趕緊用話岔開,心中隻歎造化弄人。
此後三人一路南行,經京口、常熟,過太湖,又經過湖州、海寧,一路上一晃已是兩個多月。一應打理之事自然唐元中搶著辦了,路上偶爾有個把強徒自然都被唐元中輕松打發了。這兩個月正是江南繁花似錦的好時節,但三人又哪有心思欣賞。路途無事,便聊些江湖典故。原本謝天地知曉甚多,但這一路之上,他卻講得不多,有時便由得唐元中胡說八道。
這一日到了臨安,南朝的都城果然繁華異常,便是金國的中都也遠遠不及。唐元中去官驛打聽了一下,卻沒有拖雷一行的消息。料想以拖雷行程,不該比他三人到得更晚,不由微微犯疑。謝天地道:“定是途中應酬太多,給耽誤了。”唐元中一想也是,當初在建康府便花天酒地耽誤了好幾天。謝效韞道:“既然如此,便到我家盤恆幾日,休息一下。這一路上可著實辛苦你了。”唐元中略想了一下,他不想驚動官府,在臨安的確也無所事事,便答應了。
東越謝家便在臨安之南,隔江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