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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21章 竊書人(二)
  那老丈一瞥之下,便已明白,一顆心終於放回肚裡,當下微笑道:“祝賀你神功已成。”

  唐元中呆呆站在那兒,卻是怎麽也不敢相信這神功蓋世,曾經打敗過少林掌門照光師祖的松吐納普竟然真會敗在自己手下。右手緊緊按住松吐納普的大耳穴,再也不敢放松了。那老丈笑道:“放開他吧,以後他再也不是你的對手了。”

  唐元中手一松,松吐納普“啪”地摔倒在地。他慢慢地爬了起來,一步一挪地走了開去。臨拐彎時還險險摔了一跤,哪還象是一個絕頂高手。

  唐元中恍然如在夢中。半晌,才向那老丈叩謝。那老丈卻是不受,隻道:“其實,你的功力早已不在他之下,只是一來你的武功根基實在太差……”唐元中微微臉紅。那老丈又道:“最主要的,是你從來都沒想過能戰勝他,還未交手,便先氣餒了三分,不戰已是敗了。”

  唐元中頓時豁然開朗,愈發覺得這老丈不凡。

  唐元中見尹志平仍是昏迷不醒,便將內力輸入他體內。不多時,尹志平便漸漸醒轉了過來,發覺只有他們兩人,卻不見了松吐納普,心中大奇。那老丈道:“松吐納普已被他趕走了。”尹志平詫異地看著唐元中,更是不敢相信。半晌,才道:“多謝唐盟主救命之恩。唐盟主的武功真是鬼神莫測。”他知道那老丈沒有內力,那松吐納普定然是唐元中趕走的了。

  唐元中也不知該如何解說才好,隻得喃喃應了。尹志平提了一下真氣,發覺已無大礙,便稱謝作別。

  唐元中待尹志平走遠,這才想起尚未討教這老丈的名號。方才依稀聽得松吐納普喊了一聲:“謝……”也不知叫作謝什麽。更何況,松吐納普多半將他認成了哪一個武林高手,而這位老丈實在連半點內力都沒有,自然不會是那個姓謝的武林高手了。

  那老丈聽他問起,搖頭不答,隻道:“你還是先去瞧瞧花如錦那丫頭吧。”

  唐元中與松吐納普這一交手,恍若隔世,一時之間竟好象將這事忘了。聽老丈提起,恰如醍醐灌頂,猛地省起,不免又是黯然神傷。

  那老丈歎息道:“先讓她入土為安吧。”

  唐元中心中一片空寂,卻也覺得老丈此言有理。當即從內室抱出花如錦。只見花如錦一頭長發已是凌亂,一雙杏眼還是圓睜著,好象還在緊緊地盯著他。唐元中又是一陣傷心,狠一狠心,抱起花如錦,奔了出去。

  此時天已黑了下來,但唐元中何等眼力,轉過百余步,只見一面小山坡上栽滿了鬱鬱青松,中間有一塊丈許的空地,恰似一塊天然的墓地。唐元中心想:便是這兒吧,想來花姑娘也會喜歡的。美中不足是這兒已突起了一座墳,顯是已有人先發現了這塊風水寶地。

  唐元中不忍心再看花如錦,乾脆頭一低,雙手成抓,便刨起土來。此時他的指力已著實駭人,雙掌起落,不多時便挖出一個寸許的大坑。雙手抓得鮮血淋漓,卻恍然未覺。忽然,一把鋤頭伸了過來。唐元中抬頭望去,正是那老丈。唐元中一聲不吭,接過鋤頭,運勁如飛,便似要將全身氣力都發泄在這鋤頭上一般。不多時,已挖出一個一人大小的土坑。

  那老丈默默地看著他將花如錦的屍身慢慢放入坑裡,然後卻發狂般地潑土掩埋。只見黃土漸漸蓋住了花如錦的身體,她的臉,她的長發……一代紅顏化作了一坯黃土。

  良久,那老丈才挽起唐元中,道:“走吧,離開這兒吧。

”  那老丈將唐元中帶回了不治居,順手將鋤頭歸回原處,道:“如今你要往何處去?”

  唐元中隻覺這一天一夜來發生的事已使得他茫然不知所措,想了一會,才道:“我還是跟拖雷去臨安吧。”

  那老丈皺眉道:“拖雷?你真是蒙古國的十四王子?怎地又成了六派三家一門的總盟主?”

  唐元中暗自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誰,你問我,我又問誰去?正猶豫著如何向這老丈解說,忽然見那老丈身子一軟,竟一跤摔倒在地。唐元中一驚,正待上前相扶,剛一邁步,卻覺一陣頭昏眼花,也是支撐不住,摔倒在地。

  隨著兩人摔倒的“咕咚”兩聲輕響,門外飄進一個人來,身著黑衣,身形婀娜,瞧來是個女子。那女子一進門來,當即便探手抓住唐元中。唐元中有意阻擋,四肢卻一點勁都使不出來,隻好眼睜睜地看著那女子抓到。

  忽聽那老丈歎道:“‘風’,好厲害的‘風’。”

  那女子聽得此話,倒是微微一愕,隨即道:“不錯,天底下除了唐門,的確很難找到這般毒藥了。”

  唐元中聽那老丈說到一個“風”字,猛地想起,在唐門之時,好象聽說過“風”這種毒藥。唐門以毒藥暗器冠絕天下,這“風”更是其中一種神奇的毒物,便象風一般無色無味,而著了之後,果然便象“中風”一般全身癱瘓,使不出半點勁來。唐門中用兩句古詩形容,曰:“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只有被“風”潤到了,才能有所感覺,那時,已是任人宰割了。唐元中自也知道,這“風”是唐門絕品毒藥,在唐門之中,只有最為嫡系的弟子才能得到,莫非這女子竟也是唐門內三堂的要緊人物?唐元中見她方才飄進來的身形,果然依稀好象見過,但拚命回想在鑄箭谷裡見過的如意堂弟子,卻死活也想不起來此人是誰。

  那女子原本右手提起了唐元中,聽那老丈一口道破“風”字,微微一愕之下,也將那老丈提了起來。踢開木門,奔了出去。唐元中心中只能莫名驚詫。那女子手提兩人,還是健步如飛,顯是功力也是不弱。

  卻見這女子七拐八彎,唐元中忽然覺得這條路怎地眼熟,馬上想起,這便是自己方才去埋葬花如錦的那條路。果然,不多時,便看到了那片松林,那女子直奔林中那片空地而去。唐元中心想:罷了,罷了,原來她是花如錦的好友,以為是我害了花如錦,拿我來祭奠她了。一念至此,心中倒是一陣輕松,隻覺自己正無法償還花如錦這一片情意,倒是死得其所。

  那女子奔到那塊已成為墓地的空地上,猛地將兩人往地下一擲,喝道:“唐元中你看清楚了,也讓你死個明白。”

  唐元中中了“風”之後,沒有絲毫內力,便如同廢人一般。被她這麽一擲,直摔得七葷八素。心想:這還用看嗎,你便拿我償命便是。一睜開眼,卻陡地一驚,原來那墳前已立了一塊墓碑。唐元中再定一定神,這才發現自己並非被擲在花如錦的墓前,乃是落在了旁邊那個墳前。心中一奇,再看那墓碑上赫然寫著竟是:“先夫唐諱恨人之墓”,這才大吃一驚。

  只聽那女子哭道:“恨郎,恨郎,你一生淒苦,沒過一天開心日子,好容易練成了一身絕世武功,竟又被人害了。我也著實替你不值。”哭了一陣,又道,“好在天網恢恢,害你的這個大仇人失魂落魄地撞到了我的手上,不然,以我的武功要想替你報仇,可真是千難萬難了。”唐元中一邊聽她說,一邊心裡發悚。心想:昨夜文天祥那一劍果然要了唐恨人的命。是了,是了,這個女子是昨夜突然闖入帶走唐恨人屍首那人,莫怪我看得眼熟。

  那女子拔出一口刀來,道:“唐元中,今日我要將你開膛破肚,祭奠我的恨郎。你有什麽冤情就到地府去說吧。”

  唐元中眼睜睜地看著明晃晃的刀子直落下來,卻苦於一動也動彈不得。

  恰在此時,卻突然聽得一個幽幽的男子聲音道:“七妹,七妹……”那黑衣女子恰似被電擊了一下,驀地怔住,竟輕輕脫口一聲“恨郎”,隨即,陡地瞳孔收縮,似是遇到了極詭異之事。唐元中尚未明白過來,卻聽“咚”地一聲,那女子也摔倒在地。

  那女子一倒下去,便露出了站在她身後的一個人。

  那女子一時神情恍惚,被點住了穴道,立即便清醒了,待看見點倒她的那個人,心中更是一片黯然。唐元中看到那人,卻是喜出望外。那人赫然竟是唐離人。

  唐離人彎下腰去,撿起了那女子摔倒時拋下的刀。那女子卻面無懼色,反而頗有鄙夷之情。

  卻聽唐離人道:“沈七娘,原本我便未必勝得了你,現在我又受了傷,更不是你的對手,隻好出此下策了。”

  那女子“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唐元中與那老丈聽唐離人說到“沈七娘”三字,齊齊想到原來這人便是方才聽尹志平講過的那個勾引雷志遠的女人。如此說來,她的那個情郎原來便是唐恨人,也勿怪唐恨人怎地會有那一身怪異凌厲的武功,原來他習的是天下武學第一奇書《九陰真經》中的功夫。

  唐元中心想:唐恨人與唐離人之仇是這一切事端的根源,如今沈七娘落入唐離人之手,只怕唐離人是不會發慈悲了。

  果見唐離人一腳向沈七娘踢去,同時手中的刀直向沈七娘胸口遞去。

  卻聽“哎喲”一聲,沈七娘竟然騰地一下跳了起來。唐元中剛轉了個念頭:九陰真經果然奇妙,竟有如此解穴神功……卻見唐離人直直地將那刀遞到了沈七娘手中,道:“這一切都是我與唐恨人的恩怨,與別人無礙,你要動手便向我來吧。”

  唐元中明白他兩人之間的恩怨,心中大駭,苦於手足無力,動彈不得,只能大聲叫喊製止。那老丈卻罵道:“好個糊塗小子,你因此一死了之,她不也一樣可以殺了我們兩人。”唐離人往地下一坐,恰似老僧入定,對他兩人的叫喊置若罔聞。

  沈七娘手持短刀,兀自不敢相信有這等事。猶豫了半晌,定了定心,才道:“你以為你這般做,我便不會殺你了不成。”停了一停,道,“你自己說,唐馨姐姐是不是你害的?”

  唐離人黯然道:“不錯。我從小是孤兒,馨姐姐和恨弟弟一直對我很好,要不是馨姐姐又當姐姐又當娘地帶大我和恨弟弟,就不會有今日的唐離人了。便是馨姐姐出嫁之時,她還一定要夫家答應讓我跟他們一起過。”

  沈七娘道:“總算你還記得,可是你卻害死了她。”

  唐離人道:“所以我是萬死不能贖過。”象是回到了以前,靜靜地道,“馨姐姐的夫家是陝中華縣大戶柴舉人家的大公子,才俊敦厚,在鄉間也頗有令名。馨姐姐出嫁那天,我穿著馨姐姐給我縫製的新衣,高高興興地去了。是啊,馨姐姐這樣辛辛苦苦將我養大,如今她找著了好人家,我也是多高興啊。在婚宴上,喝酒猜拳,玩得很是熱鬧。可是,就在這天晚上,我卻下手將柴大公子殺了。”

  講到這兒,唐元中與那老丈都大吃一驚,便是沈七娘早已知曉此事,聽到這兒,也是一陣發寒。

  那老丈道:“你與他有仇嗎?或者,你發現了那柴公子的什麽惡事,所以將他殺了,以免他誤了你姐姐的終身?……”一口氣說了七八種理由,唐離人都是搖頭,隻道:“我與那新郎素未謀面,談何仇恨。而且那一天我的確很是高興,連我自己都想不到會殺人。”

  沈七娘冷冷道:“可是你還是將他殺了。”

  唐離人道:“不錯。這十幾年來我也一直在捫心自問,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那天我喝了不少酒,倒是不錯。後來我想明白了,其實我是不願意讓任何人帶走馨姐姐,便在迷迷糊糊中將新郎殺了。”

  眾人聽得都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唐元中寬慰道:“又不是你自己想殺人,也不用太過於自責了。”

  唐離人搖搖頭,道:“這種愧疚,自己是永遠也逃不了的。更何況……”停了一下,道,“第二天,我去找馨姐姐陪罪,想當著她的面自刎謝罪,卻再也找不到她了。原來,馨姐姐在新郎被殺之後,便投河自盡了。那一日我現在還記得,是七月初九。”

  唐元中想起往事,道:“難怪你每年這一日都象是喪失了武功一般,原來是你自己不願在這天使用武功。”又想:是了,那天在華縣,那個鬱金堂不知從哪兒得知了這一段往事,便想冒充唐馨夫家的人趁機殺了他,唐馨的夫家乃是姓柴,當然不會姓鬱了,唐離人聽得秦雪喊破名字後自然便醒悟過來。

  唐離人道:“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大錯已是鑄下了。更何況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一生的淒苦實是罪有應得。每日間,我隻好用酒來消磨……”

  那老丈道:“早聽說‘離人淚’是從酒中化出來的,原來是由此而來。”

  唐離人道:“離人淚啊離人淚,淚水再多又有何用。”歎了口氣,道,“恨弟弟知道我練成了離人淚,成了唐門中數得上的高手,自知不是對手,所以一直不敢來找我尋仇。我知道他一定會不惜一切練好武功來報仇的。可是,這又何必呢?”雙眼一閉,道,“其實,我早等著這一天了。沈七娘,你便替馨姐姐和恨弟弟讓我解脫吧。”一邊竟輕輕哼起兒歌來,想是他小時唐馨教的。

  沈七娘瞧了瞧手中的短刀,已是微微發顫。猛地一咬牙,道:“不是我太狠心,實在這是恨郎一輩子的心願,我便成全了你。”短刀劃個弧圈,便向唐離人頸上落去。唐元中拚命叫喊,也是無用,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刀砍落。

  便在此時,卻又聽得“咕咚”一聲,像是從唐恨人那塊墓碑之後發出來的。眾人皆是一驚。沈七娘那一刀已劈到唐離人身前,也不由停了下來。

  建康府東邊的陽山盛產碑材,沈七娘又是盡力為唐恨人修墓,因此這一座偏僻孤墳,卻立著一塊半人多高,一人多寬的墓碑,要在那墓碑後面藏個把人自是輕而易舉。沈七娘方才已被唐離人裝神弄鬼騙了一回,這次自是不再相信諸如唐恨人復活了之類的詭異想法。正想過去瞧瞧,卻見原本默然坐在地上的唐離人竟一躍而起。眾人一怔之間,唐離人已從墓碑後面扶起一個人來,一邊道:“我不是讓你緊靠著墓碑不要動嘛,你這個樣子哪還經得起摔?”話似埋怨,實則任誰都能聽出其中關心之意。依稀可見他扶起那人是個女子,唐離人偏一偏身,唐元中正好看到那女子的面容,一眼便認出是全真派的薛志娥。唐元中心想:那兩個金國武士倒是沒有說謊,薛志娥果然是與唐離人在一起。瞧這模樣,似乎傷得還很是嚴重。

  薛志娥靠著墓碑大口喘著氣,道:“離人,難道你死了,我還能再活下去嗎?”這話說得已是有氣無力,時斷時續,但聽在眾人耳中,都是齊齊一震。要知有宋一朝,最重禮教大妨,一個女子連見男子一面都難,哪能想到她竟然如此直率地說出這種話來。便是唐離人也是措手不及,隻喃喃道:“你這是何苦,你這是何苦。”

  唐元中方才剛聽尹志平講了薛志娥與雷志遠、章寒的事,心想她最終還是找到了真心的歸屬,竟有一種不自禁的高興。

  沈七娘也認出了薛志娥,聽她這話,詫然道:“你叫他什麽?”頓了一頓,又道,“好,既然他是你的情郎,我便放過了他。”咬了一下牙,又道,“就算是我償還你和你雷師兄的吧。”

  唐元中想起了尹志平所講的他三人之間的糾葛,心想這倒的確是一件難堪的事。

  卻見薛志娥笑了。唐元中好象猛地發現,薛志娥笑起來也另有一番風姿。薛志娥微微一笑,道:“沈七娘,你以為你真的一直騙得了雷師兄嗎?”

  沈七娘臉色一變,低頭想了一下。回想起那一段時間,自從自己第一次有意與雷志遠見面到雷志遠將《九陰真經》複本交給她,似乎一切都是那麽自自然然。難道雷志遠真的已發現了自己並不是真正喜歡他?象是自言自語地道:“可是,他還是將書交給了我。”眾人和她想的一樣:如果雷志遠已發現沈七娘在欺騙他,又怎地還會甘冒奇險為她竊書呢?

  薛志娥歎了口氣,道:“沈七娘,難為雷師兄那樣對你,你卻還是不明白雷師兄。說實話,雷師兄那樣的人能夠這般真心實意地待你,我實在很羨慕你,只可惜你不懂得珍惜。”說話之間,輕輕握住了唐離人的手,千言萬語已化在不言中。

  沈七娘喃喃道:“難道我還是沒能看透志遠。”她既然敢勾引雷志遠,又成功地取到了書,自是以為已將雷志遠琢磨地通通透透。

  薛志娥道:“雷師兄離開全真教時,曾留給我一封信。你知道他是怎麽說的嗎?‘每念及‘恨郎’、‘七妹’之語,心焚如火,而吾又不忍舍也……’”

  話猶未落,沈七娘已如同晴空霹靂。“恨郎”“七妹”是她與唐恨人幽會時的稱謂,別人是斷斷不會知道的。更何況,其時唐恨人一直用著“田仇”的化名,縱然想捏造也編不出來的。想來必是雷志遠對自己實在太過癡迷,某一日竟然一直癡癡地跟上了她,哪知竟遇上了自己與唐恨人幽會那尷尬的一幕。其時,雷志遠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的首腦人物,武功已有小成,而自己與唐恨人不過是江湖散人,最多不過是二三流角色,雷志遠自然不會讓他們發現,便是要擒住他們,極盡折磨,也不是難事。沈七娘心頭心潮起伏,無以名狀。

  唐元中等人雖不知道當時詳情,但也已明白了三分。心想:原來這麽多年來大家都錯了。雷志遠並不是被沈七娘騙了,而是,他為了對沈七娘的那份真情,心甘情願地被沈七娘“欺騙”。遙想雷志遠當年每晚偷上太極閣,孤燈青影相伴,為沈七娘抄錄那一部《九陰真經》,心中卻知書成之時,便是心愛的人離開自己之時,這一份欺魂蝕魄的痛處又何以言狀?

  一陣林風吹過,吹動了眾人的衣襟,吹皺了眾人心頭的一團思緒。

  忽聽一人念道:“芥子須彌,孰大孰小;甘羅彭祖,誰壽誰夭。皮囊色相,盡歸塵土;恩怨哀愁,一朝同了。”唐元中在少林寺時天天早晚課,聽得便是佛家的謁語。正驚訝間,只見一名老僧已緩步走了過來。莊嚴寶象,正是少林方丈照光大師。

  照光走得近來,對沈七娘道:“十二年前,恨先生在我少林山門外苦求七天七夜,但老衲終究不允,才有了這許多是是非非,追根溯源,還是老衲之過。沈施主若還有什麽怨恨,不妨由老衲一人承受。老衲早盼著能了結此事,年前沈施主沒有動手,老衲已很是感激了。”

  唐元中聽照光提到年前之事,猛地想起,那一天在少林方丈室,有四個人來向照光尋仇,後來又來了一個女子。當時照光借故將自己支走了,現在想起來,當時照光喊那女子正是“沈七娘”,莫怪乎方才聽尹志平講到“沈七娘”這個名字時,竟好象聽到過。

  照光大師說著,緩緩閉上眼睛,任由沈七娘宰割。

  唐元中不及出聲,卻聽“鐺”地一聲,沈七娘手中的短刀已然掉在地上。沈七娘跪倒在地,道:“大師當年並沒什麽錯事。恨人他生性殘暴,實不宜為佛門弟子的。他向少林苦求七天七夜,不過是想學了少林的武功絕技向唐離人報仇。”

  照光道:“難為沈施主如此明理,所言已近乎佛道。”

  沈七娘道:“只可惜我是女兒身,不然從今往後我便隨大師禮佛。”

  照光喃喃念道:“佛無相,道無相,男兒無相,女子無相……”

  沈七娘喜道:“謝大師點悟。”

  兩人說話之間,照光已緩緩走了開去。沈七娘站起身來,也相隨而去。唐元中大叫“師祖,師祖。”照光置若罔聞,漸漸地便沒影了。隻那老丈詫異地看了唐元中一眼。

  卻聽“哎喲”一聲,薛志娥又摔倒在地。唐離人趕緊搶上扶住。一邊用手掌抵住她的背心,輸入真氣。薛志娥似是氣息奄奄,想來方才一直硬撐著,更加劇了她的傷情。

  唐元中驚問:“薛姑娘這是怎麽了?”

  唐離人苦笑一聲:“昨天我們一不小心遇上了金國國師松吐納普……”

  唐元中道:“我已經知道了。可是,你們不是借著離人淚退走了嗎?”

  唐離人聽得唐元中居然知道此事,不由微微一愕,隨即道:“逃倒是逃走了,只是松吐納普最後那一擊,嘿嘿,我們兩人可實在受不下來。五髒六腑全被震傷了,內息全被打亂了……”

  唐元中嚇了一跳,道:“那可是要命的。”

  唐離人道:“從情理上講, 我們兩人現在都已是死人了。只是,當時我們死馬當作活馬醫,運功療傷之際,突然發現我們唐門與她全真派的內功竟然相輔相成,我們兩人一起運功療養了一天,說也奇怪,氣息竟慢慢地順了過來。”

  唐元中不明白這是唐門與六派三家武功相生相克之理,只是暗暗稱奇。

  唐離人道:“我的功力稍強一些,便恢復地快一些。而她在運功療傷之時又一味助我,是以還沒有脫離危險……”

  薛志娥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道:“不要說這個。”

  唐離人見她開口說話,知道一時已無大礙。站起身來,掏出二枚藥丸,交給唐元中及那老丈,道:“我身邊雖然沒帶‘風’的解藥,好在還帶了‘影子’的解藥,只是這解藥只能解毒,功力卻得等一個對時後才能恢復。”唐元中知道他身邊所帶的肯定是解毒極品,當即與那老丈服下。果然不過片刻,手足已能微微活動。

  唐離人見他兩人手足已能活動,吞吞吐吐道:“掌門,原本這一個對時我該為您護法,只是她……”眼光瞥向了薛志娥。唐元中忙道:“自然是救治薛姑娘要緊。隻不知可幫得上什麽忙?”丹田一運氣,隻覺空空蕩蕩,提不起一絲內力,便是想幫忙也幫不上了。

  唐離人忙道:“掌門不怪罪已是大大恩賜,哪還敢勞動掌門。”又道,“我們正要前去易一半的不治居。嘿嘿,這老頭當年想放乾我的血,如今只要他治好薛姑娘,我便饒了他。”說話之間,頗為輕松,想來薛志娥已過了最危險的時期,以易一半的手段,當能手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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