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子弟卻都知道謝天地失去了武功,已是一個廢人,哪能接得下這一記飛錐?只是沒想到唐猛說動手就動手,謝天霆等人站得較遠,想趕過去已是來不及了,謝效韞雖在身邊,卻是武功不濟。只有射月是謝天地的貼身奴仆,當下一步踏上,正好擋在謝天地身前,伸手去接這一枚飛錐,但能否接得下,可著實沒有把握。卻見眼前青影一晃,一人已將那枚飛錐接去,乃是唐元中。射月長籲一口氣,道:“姑爺好手段。”
便在此時,又聽三人齊聲道:“掌門。”乃是唐一、唐朋友和唐猛。方才群雄的目光都關注在謝天地身上,便是瞥到唐元中,也隻以為是謝家的一名弟子。更何況唐元中站在謝效韞身邊,眾人礙於男女有別,也不便往那邊多看。照光、朗空、丘處機、聽松子諸人也都認出了唐元中,都是大吃一驚,聽得射月稱他“姑爺”,更是大奇。
謝天地微微笑道:“方才匆忙之間,也忘了給大夥兒引見。小女月前已經出閣,這位便是我謝家招的女婿,原本應該是請大家來喝一杯喜酒的。”
唐元中見群雄看著自己的眼光,半是遲疑,半是驚訝,半是譏諷,半是羨慕,不由得尷尬萬分。
唐一對文天祥道:“唐元中掌門對本門有莫大之恩,他成了謝家嬌客,我們便不方便動手了。”文天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輕輕一揮手,唐門四人重新入席。
熊玄冷冷道:“謝家果然好手段,好手段哇——”這一聲拖得奇長,滿是譏諷意味。謝家眾子弟不由齊齊臉上一紅,年輕氣盛的便忍不住對罵起來。
只聽“呼呼”兩聲,不約而同地躍出來兩人,乃是丘處機和聽松子。他兩人見唐門這一下出手虎頭蛇尾,氣勢上已輸了謝家一籌,心中著急,不由雙雙躍出陣來。丘處機道:“道長且先歇歇,我全真派敵不過謝家功夫時再請道長援手。”聽松子微微一笑,退開兩步。
丘處機轉過頭來,對唐元中道:“唐掌門,鑄箭谷中得你相助,全真上下感激不盡。只是今日謝家負著數十位英雄好漢的血債,丘處機冒昧動手。唐掌門若是一定要護著謝家,丘某也隻好冒死領教了。”丘處機年齡比唐元中大了許多,但當初在鑄箭谷,若不是唐元中率領唐門弟子相救,進川的全真弟子只怕將盡數陷在金兵陣中,是以他對唐元中甚是客氣。
唐元中尷尬地咳了兩聲,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聽謝天地道:“看來今日這一戰是難免的了。只是怎麽說各位遠來是客,謝家也得稍盡地主之誼,免得日後江湖中說謝家缺了禮數。”
程楚牛道:“你又要耍什麽花招?大夥兒可沒功夫再跟你耗下去了。”
謝天地微微笑道:“程掌門連謝家的一頓飯都不敢吃嗎?”又道,“既然程掌門這般性急,那好,我們就上四道菜,用完後便即動手。”眾人聽得“動手”二字,心下都是一凜:這一趟到了謝家果然要在刀槍下見真章了,再瞧瞧謝天地這般有恃無恐的模樣,這一戰凶吉實是難料。
謝天地輕輕拍了兩下手,廳門開處,二十名青衣小廝魚貫而入,每人都托著一個奇大無比的托盤,但這二十個小廝緩步走來,恰如空若無物一般,顯是手臂力道、下盤功夫都甚是了得。眾人都不由一驚:謝家的普通小廝便有如此功夫,那謝家子弟的武功又當如何?自然也有人想:保不準這是謝天地在弄鬼,這二十人都是謝家頂尖高手所扮,只是為了將我們嚇倒。
這二十名小廝將托盤放在眾人面前的桌幾上。
群雄看去,乃是一隻烤全羊,只是比一般羔羊似乎要小了一圈。在各桌邊伺侯的謝家奴仆突然齊齊拔出一柄匕首。有些武林豪客正緊張之際,險些便要拔出兵刃。卻見這些奴仆手起刀落,齊齊將那羊肚切開。眾人看去,羊肚中的內髒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團紅紅的東西,仔細看去,乃是一隻雞,卻不知那雞何以紅成這般?那些奴仆繼續下刀,切開雞膛,只見雞肚子裡有一枚蛋,晶瑩剔透,卻任誰也說不上名堂來。 謝天地道聲:“請,請。”自己先挾塊羊肉吃了,道,“人道天山雪羊肉質最是鮮美,其實不然。在西南康藏邊上,有一條大峽谷,其中多崎嶇山路,更有數條水流頗急的大河。便在這河谷之中,人所罕至,卻生長著一種山羊,細毛長腿,履險途如通衢,當地土人稱之為‘土布羊’。這種羊長到二歲許,肉味最是鮮嫩可口,便是天山雪羊也遠遠不及。”全真派的李志常博覽群書,還真見過對“土布羊”的描述,不由奇道:“據書中言道,土布羊生性最是狐疑,又善跑山路,很是難以捕捉,尤其是二歲左右的壯年土布羊,更是難得捕到一頭。能同時供上二十頭土布羊,實是奇跡。”
謝天地點點頭,又指著那火紅的雞道:“此雞產於賀蘭山中,滋味之鮮美遠非一般家雞野雞能比。嶽武穆詩雲‘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恰此雞鮮紅如血,因此稱為‘匈奴雞’。”李志常補充道:“這‘匈奴雞’遍體通紅,在賀蘭山雪地上最是明顯不過,因此捕捉倒大是方便。只是此雞繁衍能力甚弱,有時在山上守個十天半個月也未必見著一隻。”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丘處機聽謝天地念到嶽武穆的詩,不由暗歎:嶽武穆百年前抗擊的金兵至今還在肆虐中原,我大好男兒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錦繡河山落在胡虜之手。一抬頭,正好撞上文天祥的眼光。
謝天地舉箸邀客,眾人聽得這雞羊竟有這般來歷,不由地都爭相一嘗為快。自然,今日來到謝家的多是老江湖,隨時提防著謝家下毒。於是,以銀針偷試的有之,暗中服下解藥的有之。只有唐門諸人,終生都與毒藥為伍,一眼掃去便知菜中沒有下毒,只顧大膽下箸。
照光等一眾少林僧戒葷食素,因此隻揀那雞腹中的蛋來吃。蛋一入口,但覺順滑溜口,芳香無比,卻不知是何禽之卵。謝天地笑道:“大師見笑了,這是由珍珠、白玉磨成細粉,和以香料,再裹以蛋皮而成。雖非真卵,大師也不妨放心食用。”
眾人細細一看,才發現蛋皮上果然有細細接痕,並非天然生成。不由暗暗驚詫:要製成這四十枚“蛋”不知要花費多少珍珠白玉,更難得能將珍珠白玉做成這般滋味,而蛋皮又裹得如此真切,實不知花費了多少工夫。
群雄多是見過世面之人,不少人也已想到,這道菜多半是從王公宴上的“烤全駝”化來。此際雖然沒有那一個大駱駝,但“土布羊”、“匈奴雞”、“珍珠白玉蛋”更非尋常,隻這一道菜,非花去成百上千兩銀子不可。又有人心想:這一套“烤全駝”便是在王公大宴上,也是壓軸大菜,而如今居然作為第一道菜便送上來了,真不知謝家後面還有哪三道菜能蓋得過它。
謝天地待眾人嘗了幾口後,又輕輕拍了兩下掌。這次大門開處,卻款款走進數十個綠衣少女。眾人隻覺眼前一亮,均想:都道江南佳麗地,果然是名不虛傳。
綠衣少女在每人面前布下了一道菜,眾人一看,卻都不由一愣,只見是一小碗黑漆漆、黏乎乎的稠粥,看不出來是由何物熬成,聞上去也沒有甜香,反而隱隱有一股藥味。
謝天地先端起碗來一飲而盡,舉碗相邀。群雄微微嘗了一口,隻覺非但沒有方才山雞野羊的鮮美之味,反而入口苦辛,不由齊齊皺了皺眉。隻魯有腳笑道:“這東西正對我老叫化的胃口。”搶先一飲而盡。
眾謝家子弟紛紛喝完了這碗粥,不少江湖豪客也不甘示弱,一揚脖子吞下肚去。一碗稠粥下肚,眾人隻覺肚中一陣火辣辣地疼痛。群雄原本已是草木皆兵,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稍一運氣,卻覺氣息流暢,並非中毒跡象,這才稍稍放心。
謝天地笑對文天祥道:“唐掌門可品出這一碗粥由何製成?”
文天祥見他問到自己,隱隱有考較之意。略一沉思,道:“小可見識鄙陋,實在瞧不出此粥由何而成,只是嘗來竟似有山珍海鮮之感。而且此粥當為藥膳……”一口氣說出十數種藥物來。他入唐門雖然時日不多,但在昆侖門下時,便學得不少藥理,當了唐門掌門後,心想更應該熟悉唐門的毒藥暗器,便又下了苦功,是以隻嘗了一口,便品出這許多藥物來。群雄也在各自細細品味,似乎還真有這十幾味藥物在內,不由都暗暗佩服文天祥這般年齡便有如此見識。
謝天地鼓掌笑道:“唐掌門好見識,說得一點不差。此粥名為‘乾坤粥’,乃取八八六十四乾坤大數。粥料計有:山珍海味八品:熊掌、猴腦、象拔、燕窩、猩唇、駝峰、魚翅、鮑魚;家常牲畜八品:醜牛、卯兔、午馬、未羊、申猴、酉雞、辛狗、亥豬;珍玩八品:珍珠、瑪瑙、翡翠、漢玉、紅寶石、紫水晶、貓兒眼、祖母綠;奇物八品:六月雪、三九汗、無根水、透明塵、原配蟋蟀、冬日鳴蟬、八兩鵪鶉、三寸蛇;至補八品:關東老參、天山雪蓮、成形首烏、千年茯苓、如意靈芝、冬蟲夏草、寒冰雪蛤、初生鹿茸,至毒八品:鶴頂紅、孔雀膽、曼陀羅、斷腸草、雙尾蠍、穿心蓮、番木鱉、碧眼蟾。另有至陽藥物八品、至陰藥物八品,共八八六十四味。”
有人聽他講到其中有鶴頂紅、孔雀膽等八味劇毒,心下都是一驚,暗想不提防還是著了謝家的道,當即便欲起身拚命。但轉念一想:方才見到這麽“難看”的一碗粥,自己早已有了提防,還精心試了毒,並無異樣,莫非是謝天地故弄玄虛,試探眾人的膽識來著?
唐門眾人精研毒物,早已想到,“毒”之一物,只要用得恰到好處,便是良藥。有的良醫面對虎狼之症,專下砒霜等猛藥,往往便能取得奇效。丘處機、聽松子等人平素裡煉丹製藥,對此也頗有心得,也是一想即通。只是在一碗粥中連下八種劇毒卻是聞所未聞。
唐猛道:“這許多東西混為一碗稠粥,味道要能好才怪呢。沒的糟蹋了這許多好東西。”
唐一卻搖頭道:“不對,不對,大大不對。”
謝天地笑道:“唐一先生有何指教?”
唐一道:“這八八六十四味,有的藥性相斥,有的藥性相弱,更有的明明兩種良藥,合在一起便是劇毒。若按常理,你這一碗‘乾坤粥’,徒然浪費了這許多良藥,不僅無益,更是一碗劇毒無比的毒粥。”
謝天地微微笑道:“唐一先生所言不差,只是唐門精於此道,當然知道,為醫為藥之要訣,最是講究君君臣臣,只要綱舉目張,各司其職,這許多藥物便並不相斥,反能各盡所用了。恰似我武林一幫一派弟子中,難免會有種種爭鬥矛盾,若有一得力之人,使其傾心歸附,各盡其能,則必大有作為。”唐一一時啞然。謝天地最後那幾句話,在他聽來,分明便是暗指那時的唐門明明人才濟濟,卻因互相猜忌,竟弄得七零八落,險險還被滅了。而那一位力挽狂瀾之人,如今卻成了謝家的姑爺,想來也真是造化弄人。
丘處機道:“這話倒是不錯,不過放眼江湖,恐怕也找不出這等良醫。”要知這數十味藥中,相斥相弱者甚多,要將其中兩味調勻已是極難,更何況這八八六十四味了。
謝天地道:“丘道長說得不錯。只不過配製出這碗粥的人已經不是江湖中人了。”
群雄不由紛紛揣摩,一時之間哪想得出眉目。
謝天地道:“十三年前,易一半還未成名之前……”剛說了這一句,有幾個年長之人便已想到:“你說的莫非便是巫山醫隱?”謝天地卻輕輕搖頭,那幾人一愣,卻聽丘處機道:“是了,是‘杏林春雨’金八爺。”那幾個年長之人也立即反應過來:“對了,怎地將他忘了?”果然見謝天地點頭認同。
這一段武林典故群雄中還有不少人記得。那是約十五年前,當時“隻醫一半”易一半還未出道,江湖中最有名的大夫便是巫山醫隱,當時還叫作巫山醫怪,自恃醫術天下無雙,強索高額診金,弄得許多武林人士傾家蕩產,卻又是敢怒不敢言。恰在此時,江湖中又出了一個姓金的醫士,醫術也甚是高明,更難得的是與人為善,他人雖年輕,但大家都尊稱他一聲“金八爺”,不多時便在武林中得了個“杏林春雨”的美號。漸漸地更有金八爺的醫術遠遠高過巫山醫怪的傳聞,是以巫山醫怪門前日漸冷落。巫山醫怪一怒之下,便去找金八爺比試。這一聲比試據說驚心動魄,只是沒人見到。這場比試之後,巫山醫怪便就此退隱武林,成了巫山醫隱。自此,金八爺名聲更盛。只是一年之後,金八爺竟也不明不白地失蹤,當時江湖上還有各種各樣的傳聞,最後也只是不了了之,不少武林人士至今想起來還是痛心不已。而聽謝天地這話,金八爺竟是到了謝家。
謝天地道:“若是簡單易行,也不用花費金八爺十年心血了。唐兄隻管放心,這一碗‘乾坤粥’不僅對身體有百益而無一害,喝這一碗粥還能助你三年之功力。”
唐一暗一運氣,果然覺得小腹中隱隱有一小股熱氣,知道謝天地所言不虛。群雄聽得此粥還能增進功力,先前不敢下口的趕緊迫不及待地喝幹了這碗粥,再不覺得苦辛,還猶嫌不足。
綠衣少女又送上第三道菜來,卻只有一小碟。眾人看去,只見碟中只是淺淺地鋪著三二束肉條。眾人見識了前兩道奇菜,正滿懷好奇,陡見只有肉條,不免隱隱失望。但隨即想到:謝家竟然用“肉條”來款客,甚至還放在“乾坤粥”之後,這“肉條”定然有其異常珍奇之處,莫非便是傳說中的龍肝鳳髓?
唐一凝神端詳了一回,笑道:“恕老朽眼拙,竟然瞧不出此為何物?”他明知吃完這頓飯後便是一場龍爭虎鬥,索性便放松了下來。
謝天地也笑道:“唐兄說笑了,你們唐門素來不戒葷腥,怎地會認不出豬肉來?”
眾人聽得“豬肉”兩字,不由齊齊一愣,隻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聽松子略一思索,又問道:“那便請教謝家主,此豬又是來自何方?”群雄心想:不錯,便似那“土布羊”、“匈奴雞”一般,此豬多半便是來自西域外國,才能顯出其珍奇無比。
謝天地微微搖頭,道:“便是圈養家豬。”
眾人又是一愕。唐一忽擊掌道:“妙,妙。”又道,“自來名廚,不以奇珍異物製勝,而勝之以家常小菜。好的廚師自然能做得熊掌猴腦,但一款平常的豆腐白菜,更能顯出廚師功底。這一碗豬肉,經謝家美廚調理,自然是一等一的美味,熊掌猴腦所不及也。”
謝天地鼓掌道:“唐一先生真是解人。不是我謝天地自誇,我家這一位廚子,燕山以南、南嶺以北,無有出其右者,今日裡更是集其三十年的功力,使出了渾身解數,料來不會使雅客失望。”
謝天地頓了一下,又道:“不過,便是這豬肉,與尋常家豬也有些許不同。”群雄紛紛心想:我便料到謝家不會用尋常豬肉待客。頗覺自己有先見之明。
謝天地道:“這些許不同,便在於伺養過程中。首先,要選用臘月二十八出生的豬崽……”
有人奇道:“幹嘛非得是臘月裡的豬崽,而不能是春秋或暑月裡的?更為何非得是臘月二十八,二十七或二十九便又不行?”
謝天地道:“臘月之時,最是母豬膘肥肉厚之時,此時產的幼崽,最是筋骨強健,皮厚肉嫩。至於在臘月二十八早晚幾日想來也無不可,只是歷來規矩如此,不妨略略講究一些。”眾人心想:這母豬又不是母雞,能夠天天下崽,非得選用臘月二十八的豬崽,又豈是“略略講究一點”而已?
謝天地又道:“豬崽出生之後,便單獨伺養,日日加以清洗。每日裡便隻用**喂養,不得進食其他雜食。”
一名江湖豪客吐吐舌頭:“光喂**?真難為怎地去找這許多剛生產的母豬來不間斷地供應**。”
謝天地道:“不是豬乳,是人乳。”他說得輕輕巧巧,群雄可都是大大嚇了一跳。一人顫聲問道:“這又得消耗多少**?”
謝天地道:“幼時一日三升,逐日增加,到一歲後為一日一鬥。**中也不妨摻點珍珠粉、雞蛋清,使豬肉更為溜滑細膩,但也不能用得太多,十份乳中添加一份即可。到三個月後,還可再加些黨參、首烏、茯苓之類的藥物。”眾人只是聽得咂舌不已。
謝天地道:“待它長到一年零三個月,便是肉質最好時節。此時,卻不須動刀,隻用鞭子狠狠抽打,任其撒野狂竄,切忌不可縛其四足,待得此豬行將斃命,只剩下最後一息之時,陡地下刀,隻取它脊下三分長一條小肉。方才這一頓鞭打,已將此豬身上所有精華集到這一條活肉之上……”
長興鏢局的少鏢頭莊少冠道:“那剩下的肉呢?”
謝天地道:“既然精華已經取走,剩下的肉自然是扔了。”
莊少冠自小在鏢局內錦衣玉食,聽得此話,也大吃一驚。魯有腳道:“這麽好的肉扔了,我老叫化子可真是大大舍不得啊。”豈止是他,群雄幾乎人人都有此心。也有人想到:取那一條“活肉”,更有難得之處。要將一頭活蹦亂跳的成年豬活活鞭死,不僅大費體力,更得需要一定的功夫,而身負武功之人,又怎肯去幹如此下賤之事。
謝天地微微一笑,舉箸邀客。少林、全真兩派弟子素食,聽松子與文天祥也隻作不見。眾江湖豪客紛紛下著,肉味果然鮮美異常,只是也不覺得有特別過人之處。
這一道菜過後,群雄好奇心愈盛,想看看謝家最後一道“壓軸大菜”更是何物。卻不料左等也不見上,右等也不見上,漸漸地有人不禁便性急起來。卻見謝天地仍是氣定神閑地靜坐,一時也不得發作。又有心思縝密之人不由想到:謝家如此處心積慮,用四道菜拖住大家,這最後一道菜又遲遲不上,莫不是在等什麽救兵?卻料想江湖上又有哪家哪派能夠與如今到謝家的群雄相抗,料謝天地也玩不出什麽花招了。
又過了半晌,仍不見這第四道菜上來。群雄中有人實在按捺不住了,更有那與謝家有仇之人,便想起身發難了。卻見謝天地站了起來,向四方拱了拱手道:“鄙莊一時忽漏,怠慢了佳客,待我去查看查看。”說著,緩步向廳外走去。
程楚牛一聲怒喝:“謝天地,你想溜嗎?”謝天地便似沒有聽見一般,只是向外走去。程楚牛大怒,便欲上前動手,卻被身邊的尹志平一把拉住。程楚牛微微一愕,只聽尹志平道:“他不會溜的。”廳中的群雄自然也都想到:謝天地若是想溜走的話,在接到拜帖後蠻可以從從容容地走了,又何必等群雄已經到了謝家後再走。此時他作為一家之主,自不會一溜了之。他方才並沒有千方百計為謝家辯白,反而坦承了種種罪行,似已是胸有成竹。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謝天地一步步走出廳外,謝效韞看著謝天地已顯蒼老的背影,不由地感到一陣心酸。
又等了良久,不僅不見那第四道菜上來,便是謝天地也不見回來。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便是最老成的人也不禁犯了嘀咕:莫非謝天地真的拋下這偌大一個謝家,獨自逃命去了?聽松子更是暗暗吩咐昆侖弟子,死死盯住謝效韞及一眾謝家弟子,不要讓他們也覓機遁去。
正紛紛大起疑心之時,只聽廳外一聲大喝:“第四道菜到。”廳門開處,一個年老奴仆推著一輛大餐車走進廳內。車上還罩著一塊大紅布。從布下的輪廓看來,似是一個大牲畜。有人心想:莫不是第一道菜裡還有一層駱駝,現在給上來了?
正猜測未定之時,那年老奴仆猛地將紅布一掀,但見車上是一個大托盤,托盤上卻赫然端坐著一個人。
謝效韞驚呼一聲:“爹爹。”便即昏倒。餐車上的那人正是謝天地,渾身上下還冒著熱氣,竟然已被蒸熟。眾人看“謝天地”端坐在車上衣著鮮明,眉眼之間仍是栩栩如生,竟然依稀還有怪異的笑容,隻覺得背上直冒涼氣。
廳外一陣寒風吹來,眾人齊齊聞到一股肉香,猛地想起這是“謝天地”身上發出來的,只聽“哇”地一聲,已有人吐了出來。這一開吐,更引得廳裡吐成一片。有人甫一吐出口,猛地想起其中還有珍貴無比的“乾坤粥”,不禁暗暗後悔,還未及轉過念來,卻又忍不住吐了起來。
便在這一片嘔吐聲中,方才推車進來那老仆襲仁道:“這便是家主獻給各位的第四道菜。家主言道,只因一念之誤,犯下這種種罪孽,萬死不辭其咎,是以自烹其身,各位不妨啖其肉以消心頭之恨。”他說話聲音不大,但廳中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襲仁又道:“家主生前已作了安排,對受謝家之害的各門各派都有補償,聊以謝罪。待會帳房自會與各位交接。”說到這兒,已是涕淚橫流。
竹枝幫幫主鮑信忽然驚道:“童老幫主,是你?”此時眾人的目光都盯在襲仁身上,是以他猛地認出這個老仆襲仁竟然便是竹枝幫前任幫主童大平。童大平失蹤已有兩年多,幫內上下都以為他已遭謝家所害,是以今日才來到謝家尋仇,哪知他卻成了謝家的奴仆。
襲仁輕輕搖頭道:“兩年前,江湖上便沒有童某人這一號人物了。嘿嘿,那一天謝天地來取我性命,哪知反而陰差陽錯地從浙西七虎手上救下了我。 我心灰意冷之下,自甘到謝家做了奴仆。哪知兩年下來,竟是再也離不開了。”“哈哈哈哈”長笑幾聲,忽然一頭撞在了廳內大柱上,腦漿迸裂,顯是活不成了。鮑信聽他長笑之時,已覺得不妙。但襲仁身手遠比他快,待要出手阻攔,已是來不及了。
群雄見襲仁如此忠烈,不由暗暗稱歎。
照光長歎一聲:“走吧。”此次他們來到謝家,問明了數十樁疑案,還逼得謝天地自盡,可說是全功而返,但眾人心中卻殊未有喜悅之情。
程楚牛向“謝天地”重重啐了一口,搶先向廳外走去。將將走到廳門口,忽然廳外撞來一人,來勢甚猛。程楚牛大驚之下,反應卻是極快,一招“驅虎上山”,右手一勾一收,扣住了來人的脈門,那人卻一下軟綿綿地倒在他的臂彎裡。
此時丘處機、唐一搶到了他的身邊,見他臂彎裡那人身上竟然插著數枝羽箭,已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略一細看,此人便是方才脫離謝家而去的九房弟子謝玉簫。他掙扎著喃喃道:“官兵,官兵……”
便在此時,只聽得謝家大院外面一陣喧囂,隱隱聽得有人大聲嚷嚷:“一眾反賊,不可走了一個。”
群雄都是大驚,早有性急之人搶出廳外,躍上院牆。只見謝家大院外已被火把照得通紅,密密麻麻地也不知有多少官兵竟將一個謝家大院圍得嚴嚴實實。
院外官兵見有人躍上牆頭,竟是不由分說便開弓放箭。群雄急忙揮動兵刃擋箭,卻聽“哎喲,哎喲”數聲,已有幾人中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