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一男一女,都是十七八歲模樣。看那女子,亦是天姿絕色,與柳如煙恰如一對雙璧。那男子卻看上去木木訥訥,倒似鄉下少年一般。
他兩人這一躍下,場上驀地一靜,然後便聽陳七驚道:“大小姐、六少爺!”說話一字一顫,害怕之極。群雄聽到“大小姐、六少爺”六字,頓時都面如土色,圍攻柳如煙和吳青森的十數家寨主也都不由停下了手,呆在當場。
元中眼看這些窮凶極惡的江湖漢子對這兩個少年男女竟怕成這樣,不由大大稱奇,低聲問道:“這‘大小姐、六少爺’是什麽人?”
秦雪輕輕笑道:“你連家裡人都不認識了?”
元中奇道:“我家裡人?難道他們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嗎?”
秦雪道:“什麽少林俗家弟子,你這謝家么叔怎地連謝家大小姐謝效韞、謝家六少爺謝玉山都不認得了?”
元中搖頭道:“我又哪是什麽謝家的叔翁……是了,這些人正在謀反謝家,見了他們,自然害怕之極了。”
一片沉寂中,呂泰忽大聲道:“什麽‘大小姐、六少爺’?我們現在還是謝家的奴才嗎?兄弟們動手,乾掉他們,也算是一份晉見之禮。”他情知難免,反倒豁出去了。
群雄互相睨了一眼,不少人已是心動,但在謝家長年積威之下,一時間竟誰也不敢動手,再轉念一想:今日之事,他兩人在匾後自然已看得清清楚楚,便是爭辯也爭辯不來的,也只有下狠心殺了他們,投入唐門,也許還能有一條生路,當下心一橫,便有數人向他兩人撲去。
猛聽得那木訥少年謝玉山一聲大喝,一拳揮出,硬生生地打在一條水磨鋼鞭上,那條水磨鋼鞭竟被打得直蕩開去。使鞭的漢子萬料不到竟然有人會用肉拳來硬磕他的十八斤重鋼鞭,鋼鞭脫手飛開,人還不由地呆呆站著。謝玉山出手快極,一拳直搗,那水牛般的漢子便被打得直飛開去,落地時聽得“喀喀”數聲,胸口肋骨斷了數根。
謝玉山右手一拳擊飛這名使水磨鋼鞭的漢子,左手順勢反抓,硬生生地抓住一條丈八蛇矛,猛地一扯,那使矛漢子連人帶矛便跌跌撞撞過來。這人綽號喚作“白臉翼德”,卻比張飛還憨,雙手只顧抓住蛇矛不放,待得到了謝玉山面前,才猛地省起,可哪還來得及,也中了謝玉山一拳,登時飛了出去,口吐鮮血不止。
謝玉山手頭不停,又聽得“鐺鐺鐺鐺”數聲,就在那些江湖漢子還沒醒過神來的時候,已擊落了一面圓盾,兩柄單刀,一柄三尖兩刃刀。
就在這四人倒地的時候,謝玉山一個大步邁上前去,逼近了呂泰。
呂泰是知道那六家寨主功夫的,哪知謝玉山竟然硬打硬碰,在片刻之間便打倒六人,來到自己面前。身邊幾個寨兵哪經得住謝玉山一拳,一下便被掃開了。呂泰心一橫,雙戟一招“獨戰三英”,橫掃而出。
謝玉山見這一招激得地上塵土飛揚,勁力十足,倒也不敢硬碰,後退一步,忽見白光閃動,雙戟突然脫手向他飛來,呂泰卻一個倒縱身向廟外躍去——乃是呂泰眼見不是對手,使上了“走為上”計。
謝玉山叫聲:“來得好。”雙手齊抓,“嚓”地一聲,右手握住了一支戟,左手卻抓了個空,那戟在左肩上擦過。謝玉山不由驚訝地“咦”了一聲。原來呂泰雙戟出手,左手使一招“轅門射戟”,右手使的卻是“儀亭擲戟”。謝玉山用同樣手法來抓,一個疏忽,竟被一戟刺中。
此時呂泰已奔近廟門,謝玉山不顧左肩傷勢,右手短戟急擲而出,恰似一道流星般直奔呂泰。謝玉山於暗器功夫並非拿手,只是他天生神力,而呂泰卻急於逃命,就在他將要跨出廟門之時,那戟正插入他的後背,戟頭又從他胸口露了出來。呂泰帶著戟仍向前狂奔,一下撲倒在門檻上。
忽然之間,一個紅衣人一步跨出廟門,狂奔而去。有人大聲道:“區冶公,是區冶公。”區冶公甚是狡猾,知道謝家的人一出現,自然饒不了他這個“叛謝投唐”的主謀,趁方才謝玉山與呂泰相鬥之機,便一步步挪近廟門,竟然被他一舉逃脫。
謝玉山與謝效韞見他逃得遠了,隻得心中暗叫一聲“可惜”。卻聽得“咚”地一聲,有人跪倒在地,道:“大小姐饒命,六少爺饒命。”然後便不斷有人跪倒下來。不多時,便跪滿了整整一殿。
柳如煙眼見這個小廟之中,除了謝家兄妹,只有自己與吳青森還站著,一皺眉,便向外走去,見吳青森也跟了出來,怒道:“你幹什麽?”
吳青森道:“他們謝家自理家事,我們便避開些。”
柳如煙道:“你避開就是了,我倒要在這兒看看。”
吳青森道:“那我……我……”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忽然“哎喲”一下,原來情急之下,引發了藥力。
袁三爬到吳青森面前,從懷中掏出兩粒藥丸道:“吳公子,小人該死……這兩粒藥丸便是解藥,請吳公子收下。”他知道六派三家同枝連氣,自己傷了這位青城派大公子,當是大大不妙,趕緊獻獻殷勤,至於會不會饒他只有聽天由命了。
吳青森服下藥丸後,果然覺得傷口之處由麻轉痛,知道已無大礙,心中稍安,起腳將袁三重重踢了一個筋鬥,袁三哪敢反抗,摔了一跤後仍是跪著,連連磕頭,心中卻暗慶揀回一條命來。
柳如煙道:“吳公子不是要避開嗎,怎地還不走?”
吳青森隻好乾笑一聲,道:“好,柳姑娘,那我們後會有期。”悻悻轉身離去。
柳如煙猶豫一下,也緩步走了出去。
他兩人這一出去,廟中便響起一片求饒之聲。秦雪在“老鼠洞”裡聽得連連皺眉,心想:這些人也是七尺男兒,怎地這般沒有骨氣。
謝效韞也是大皺眉頭,卻聽陳七道:“大小姐、六少爺,我陳七有幾句話實不該說,但不說又如鯁在喉。”
謝效韞冷冷道:“說。”
陳七道:“我們這些人今兒個躲在這兒圖謀不軌,意欲叛離謝家,改投唐門,實是大大不該,論理,便是千刀萬剮也難抵其罪……”頓了一頓,又道,“只是,兄弟們這麽做,實在也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
謝效韞冷笑道:“是嗎?”
陳七定了定神,高聲道:“不錯,一個月前,大少爺從我們這兒經過,我們自是殷勤招待,只是大少爺他……他做得未免也太過分了一些。”說到這兒,偷偷看了謝氏兄妹一眼,見他兩人沒有動怒,心中稍定。
謝效韞道:“玉樹哥做什麽了?”
陳七道:“大少爺最先到的是雄獅門,當晚何掌門自然便設宴招待,宴後大少爺說要給大夥兒施展一項絕技,說是可以同時用七把劍使出不同的招式來。”
謝氏兄妹對望一眼,心想:不錯,這是本門絕技“七星落日”,陳七倒也不是瞎編。只是大少爺也不該將這等絕技隨意顯擺。
陳七道:“大少爺有這雅興,兄弟們也想見識見識,自是再好不過。可是大少爺卻非得要何掌門頭頂手托肩扛腳踮七隻蘋果,他七劍出手,才顯手段。兄弟們想,這也太過凶險,七柄劍這麽一施展開來,稍不留神,就得非死即殘。但不論大家如何勸說,大少爺都執意己見。末了,何掌門怕拂了大少爺好意,勉強同意。但畢竟劍光施展開來之時,何掌門心中發怵,手微微動了一下,險險便被切下一條手臂來……何掌門,你便將那傷口給大小姐和六少爺看看。”說著,扯開身邊一位高瘦漢子的衣袖,果見一條長長傷疤,恰似一條大蜈蚣趴在手臂上一般,看上去都令人毛骨悚然。
謝氏兄妹想著“七星落日”出招時的威勢,可想而知當時那一劍有多凶險。
陳七又指著臉上的數粒“麻子”,苦笑道:“這也是大少爺畫上去的。”他臉上麻子甚多,因此乍一看來,也看不出什麽異樣。此時被他點破,再細細一看,果見有幾粒並非天生,而是被人塗畫上去的。要知麻臉的人最忌諱的便是別人說他麻子,這般在臉上畫麻子更是奇恥大辱,想那大少爺畫上去的時候多半還冷嘲熱諷。再看這幾粒麻子,就是用一般水墨畫的,若想擦去,原也容易,但陳七卻一直將它們掛在臉上,顯是懼怕那大少爺之故了。
不久,又有幾家寨主紛紛訴苦。有的說大少爺把他當馬騎,有的說大少爺讓他張開嘴當痰盂,有的說大少爺讓他和豬一起吃食……無一不足。
秦雪在裡面聽得,不由輕輕笑出聲來,隻覺這群江湖漢子好玩得很,就象小孩受了委屈向大人訴苦一般,什麽話都說得出來。又一細想,這些事看來都微不足道,其實對這些江湖漢子是莫大侮辱,簡直比砍了他們的頭還要難受,真難為他們怎地忍受了下來。
那些人每說一件,謝氏兄妹的臉色便難看一分。便在這時,黃大海捅捅身邊另一家寨主道:“余寨主,你怕什麽,就把大少爺怎地汙辱你家閨女的事說了出來,請大小姐和六少爺也評評理。”
謝氏兄妹一聽這話,臉色大變,謝玉山一把捏住那余姓寨主雙臂,怒喝:“你不要胡說。”
那余姓寨主原本性格懦弱,此時被謝玉山一把抓住,全身骨骼咯咯作響,仿佛要被捏碎一般,反倒強硬了起來,怒道:“你的妻女又沒被汙辱,你自然不會痛心了,要不是為了寨中一百七十三名兄弟,我……我……”說到“一百七十三名兄弟”,語調卻明顯弱了下去。謝玉山的手也漸漸松了開來。
陳七待眾人說了一陣,又道:“好容易送走了大少爺,十數天前,又來了一個叔翁。”
元中聽他突然講到自己,自然格外留心。
謝效韞皺眉道:“叔翁?”
陳七道:“不錯。謝家忠令我們這幫兄弟自然是絕對不會看錯的。這位叔翁與兩位一般年紀,年輕得很,想來應該是很熟的了。”
謝效韞與謝玉山對視一眼,臉上一片茫然。陳七卻當他兩人已經默認,又道:“這位叔翁倒是比大少爺好伺候多了,只是——”
元中聽到“只是”兩字,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他要說出什麽話來。
謝效韞也是一驚,道:“他又怎麽了?貪圖錢財,***女?”
陳七道:“叔翁若是貪圖錢財那倒好辦了,我們這些兄弟萬兒八千兩銀子還是拿得出來的。 而叔翁雖然不免年少好色,但進入南京路後卻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對叔翁娘子極為關心體貼,哪會有***女之事。”
他說到什麽“年少好色”、“對叔翁娘子極為關心體貼”等語,元中不由一陣陣臉紅,又見秦雪有意無意地向他望來,真恨不能有個地洞鑽了進去。
陳七又道:“只是他心機頗深。這些天來我們道上兄弟還是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因此整日裡提心吊膽,甚至比跟著大少爺時還累。”
這“心機頗深”四字用在元中身上,倒是破天荒第一次,元中自己更是哭笑不得。
陳七道:“而且,就在昨天晚上,叔翁和叔翁娘子竟然突然失蹤,我們兄弟自然大大恐慌。萬不得已之中,才聽了區冶公這廝的鬼話,想叛謝投唐,實是糊塗透頂。”
謝效韞輕輕“哦”了一聲,道:“知道了。”頓了一頓,又道,“我知道你們還是忠心耿耿的,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我也不會告訴爹爹的。”
群雄齊聲歡呼:“多謝大小姐,多謝六少爺。”陳七卻覺得後背已經被汗打濕了。
謝效韞又道:“不過……”
這“不過……”兩字一出口,群雄又齊齊一揪心,陳七後背的汗又出來了。
陳七咬一咬牙,道:“不錯,我陳七也太過天真了。”左手奪過一柄單刀,直向自己右腕切去。聽得“叮”地一聲,卻是謝效韞突然出劍,擋住了他這一刀。
謝效韞道:“陳七爺誤會了。我要你這斷手又有何用?”
陳七奇道:“大小姐,那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