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交手,竺老三已明白這女子武功遠在自己之上,當下一把刀不求攻敵,先求自保,使一個藏刀式,護住全身,想覓機再作進攻。圍觀眾食客見他只顧舞刀自保,噓聲大起,竺老三心中恨得癢癢,卻也只能當作不聞不問。
忽然秦雪劍法大變,一招快似一招,眾人還未看得明白,卻聽“鐺啷”一聲,竺老三的單刀已掉落地上,再看他手腕上被刺了一劍,鮮血正點點滴下。
竺老大臉色發白,從腰間解下腰帶,卻是一根皮鞭。猛地道:“黃河之水天上來。”七個字一字一頓,每說一字,竺氏五兄弟便跑動一下位置。竺老三也匆匆一扎傷口,撿起單刀,隨四人遊走。
五人正遊走未定之時,忽然一條人影閃入圈中。眾人見得此人黑布蒙面,都是一愣。那蒙面人已一把抓住秦雪向外疾奔。
竺老大怒道:“給我留下。”左手五指探出,正好抓住那蒙面人左肩,便想捏碎那人的琵琶骨,忽覺一股大力撞來,竟不由自主輕開了手。那蒙面人也不停留,拉著秦雪飛奔而去。
竺氏兄弟都知道竺老大鬼爪手的厲害,眼見他已抓住了那蒙面人的左肩,卻又將他放了,不禁暗暗稱奇。竺老大只能暗自苦笑。
那蒙面人拉著秦雪一直出了城門,才停住了腳步。摘下蒙面的黑布來,秦雪奇道:“小和尚,怎的是你?”
這蒙面人果然便是元中。秦雪又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不讓我教訓教訓那五個混蛋嗎?”
元中搖手道:“不,不……不過,他們那個‘黃河之水天上來’的陣法很厲害。”
秦雪道:“很厲害?難道我對付不了嗎?”
元中道:“這個……這個……”答不出話來。他剛才一聽竺老大念出“黃河之水天上來”幾個字,馬上想到那天花如錦曾講過這套陣法“蠻有門道”,想來這陣法定然厲害無比,當下不及多想,便將秦雪拉出陣外。而用黑布蒙臉,實在是因為不想讓竺氏五兄弟看到他本來面目不得已想出來的笨辦法。
秦雪見他窘住了,笑道:“你要幫我也不必這樣呀。那五人不是你屬下嗎?你便幫我教訓教訓他們,何必又要逃走。”
元中一聽此話,連連搖手道:“不行,不行……嗨,這是怎麽回事我是一點也搞不明白。”
秦雪道:“你不是他們叔翁嗎?嘻嘻,你這般年紀,居然有這麽多江湖人物喊你叔翁,輩份可大得很呀。”
元中道:“什麽叔翁?我早就被搞糊塗了……你怎麽會知道的?”
秦雪笑道:“叔翁大駕光臨南京路,我要是連這等消息都不知曉,也太不象話了吧。”
元中搖頭苦笑道:“什麽叔翁,我不過是少林寺的一個小和尚。”想到自己作為“叔翁”在這兒招搖過市,實是大大違背了少林寺的清規戒律,又道,“也真是莫名其妙,怎地他們都會喊我‘叔翁’?”
秦雪奇道:“難道你不是謝家的么叔嗎?”
元中沉吟道:“謝家?么叔?”茫然不知所以。
秦雪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奇道:“東越謝家!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元中喃喃道:“東越謝家?”依稀好象在哪兒聽到過,想了半天,才記起原來曾聽唐朝講到過,好象這一家的武功還挺厲害,便道,“小僧曾聽別人提過,可與小僧又有何牽連呢?”
秦雪道:“你真的不是謝家的人?”
元中連連搖頭。
秦雪道:“那就奇了。
那你身上怎地會有謝家忠令?” 元中奇道:“謝家忠令?那又是什麽東西?”
秦雪道:“東越謝家是當今武林第一世家。他們的武功自不必說,如今當家的謝天地號稱武功天下第一。他們的勢力還遍布天下,可是他們這一家人平時在武林中行走又是極少,為了讓江湖朋友辯明身份,以免有人冒名頂替,他們每人便持有一塊表明身份的忠令。這忠令用黃金製成,更難得是當年七巧童子親手所製,別人是萬萬假冒不來的。謝天地的幾個同輩兄弟所持忠令中還混有會稽山獨有的紫金砂,更是不會有假。那天鐵缶幫的戴安國見到的便是這含紫金砂的頭等忠令,料得你便是謝家天字輩的么叔,所以才有了南京路上這一番熱鬧。”又道,“謝家還有一種義令,卻是謝家邀江湖朋友幫忙時所用,武林中人還以收到謝家義令為榮呢。”
元中聽到這裡,想到那塊寫有“忠”字的金牌,便掏了出來。秦雪拿過來一看,道:“還說不是呢。你看,這金牌中隱隱透著紫氣,又哪會是假的。”
元中猛地想到:朗空師父說我曾經失去了記憶,莫非,以前我真的便是謝家的么叔?絞盡腦汁去想有關謝家的記憶,卻是一點也想不起來。
說話之間,驀地又看到了那一間山間小廟,竟然不知不覺之間又走了回來。元中不由輕輕“哦”地一聲。
秦雪道:“你來過這兒?”
元中道:“是地鼠幫的侯幫主帶我來的。”
秦雪道:“難道這就是侯阿鼠的老鼠洞?聽說他的老鼠窩可講究地很。走,過去瞧瞧。”
進得廟來,元中便領著秦雪轉到了大肚彌勒佛的背後,輕輕一扣,果然便打開了那道“門”。秦雪道一聲奇,便鑽了進去,見裡面富麗堂皇,不由嘖嘖稱奇,道:“在彌勒佛肚子裡做房間,也只有這老鼠精想得出來。”
元中也爬了進來,順手拉上了“門”。看著這屋中一切,想起昨日自己被那幾個女子拉扯的情景,不禁一陣面紅耳赤。
忽聽得一陣腳步聲響,幾個人走進廟來。兩人一驚,齊齊探頭從“牆”上的兩個洞向外張望。這兩個洞從外邊看來正好是彌勒佛的兩個眼睛,因此相隔甚近,兩人這一靠近,元中隻覺一陣吹氣如蘭,心跳也不由地加快了,急急向邊上一讓,沒能湊上那個洞眼。
忽聽秦雪道:“竺氏五雄。”
元中猛地一驚,忙上前向外望去。果見外面進來五人,正是竺氏五兄弟。元中心想:竺氏五兄弟也真是厲害,竟然這麽快就追我們到了這兒,莫非他們也會梅前輩的覓蹤術?不好,我們如今在這彌勒佛肚子裡,正如甕中之鱉,跑都沒處跑,這又如何是好?
卻見竺氏五兄弟來到殿中,竟然席地而坐,元中大奇。卻聽得腳步聲響,又進來數人,領頭的乃是陳七。接著,袁三袁四、端木婆婆以及什麽血旗門、飛蛛崗、連環十二寨、百蠍會、李劉聯盟等這幾日路上所見的幫派首腦人物都陸續走了進來,皆是席地而坐。不久,數十個幫會便將這一個小廟擠得嚴嚴實實。
元中更是看得膽戰心驚,他一見這些江湖人物便頭大如鬥,此刻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到了這兒,顯然便是為自己而來。多半是等各路人馬都到齊之後,便要將自己“請”將出去。
秦雪見了這麽多人,也是輕輕“咦”了一聲,顯然大為驚訝。元中剛想解釋幾句,卻聽得廟外一聲怒喝“進去”,然後便見一人滾了進來。那人進了廟中,仍是不敢起身,只顧跪著向四周磕頭。元中一看,這個狼狽之人正是侯阿鼠。
陳七搶上前去,一把將侯阿鼠抓起,喝道:“你將叔翁弄到哪兒去了,快說!”侯阿鼠被他一把掐著,哪裡說得出話來,只是哭喪著臉。陳七不由分說,劈劈啪啪連打了他數個耳光,侯阿鼠卻是連叫都不敢叫。廟外最後又進來一人,乃是雙戟溫侯呂泰,見此情景,只是冷笑。
元中心想:原來他們還不知我就在這兒,那好極了,剛才白白擔心了這麽久。一抬頭,卻正好撞上彌勒佛“肩胛”處,一聲“哎喲”剛出了半聲,便生生忍住,心想:不好,外面都是武林高手,我一出聲,只怕馬上會被他們發現,那就大大糟糕了。當下,輕輕伏下,不要說出聲,便是大氣也不敢出。
只聽千虎嶺的黃大海道:“七爺,你放了他吧,不然,他真的要變成老鼠精了。”
陳七一看,侯阿鼠果然已被掐得翻白眼了,當下恨恨將他扔下。侯阿鼠被他一摔,全身骨架都象要散了一般,卻又哪敢喊出痛來。
陳七冷冷道:“還不快說。”
侯阿鼠趕緊道:“是,是。昨天晚上,小人穿地道來到叔翁房中,說是小人找了幾個幼雛,請叔翁享用,叔翁果然便隨小人而去……”
呂泰微微笑道:“叔翁年少風流得很啊!”
元中聽得,心中大窘。又見秦雪似笑非笑地向自己看來,更是大急,連連搖手,卻也不敢說出話來。
卻聽端木婆婆大聲道:“叔翁年少才俊,風流好色又怎麽了,那才是真性情,大英雄。”她蒙元中贈還那幅《水龍吟?楊花》,感激之極,便什麽都說元中好話,卻不知令得元中更是大窘。
袁三道:“這話真應該讓端木公公聽聽,他一定很樂意當一回大英雄。”
端木婆婆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袁三畢竟心中有愧,不敢再說什麽。
元中看見袁三,心中微微一動,暗想:丐幫三位長老讓我將那三個竹管交給丐幫,不知這袁三、袁四是否便是丐幫弟子?他哪知袁三袁四雖然如今看來形如乞丐,原本卻是富家子弟。
陳七道:“這當兒,你們還有心思扯這等閑話……快說下去。”最後一句乃是對侯阿鼠說的。
侯阿鼠忙道:“小人當時便將叔翁帶到了這間廟中,他正對那幾個女子動手動腳之際,哪知叔翁娘子竟然一路追了下來,還險些將我殺了,幸虧小人逃得快……”
元中見秦雪又是神情古怪地向自己望來,料想便是因為那什麽“叔翁娘子”,有心解釋一下,又不知從何說起。
陳七冷哼一聲,道:“別這麽多廢話,快說,叔翁哪兒去了?”
侯阿鼠哭喪著臉,道:“我當時跑還來不及,哪顧得上再看。我還以為叔翁與叔翁娘子一起回金水幫了,哪知……”
說到這兒,群雄都是一陣莫名驚恐。呂泰更是心潮起伏:叔翁在他幫中隨侯阿鼠而去,又一直沒有回來,顯是對他不滿意之極。不由地心頭一陣陣發冷。
只有端木婆婆大聲道:“叔翁心地仁厚,自不會為難大夥的。想必是家中出了什麽事,急著趕回去了。”
群雄心想:什麽“心地仁厚”,不過就是送還了你一幅畫,對你寬厚一次罷了。哼哼,他們家那些手段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元中聽端木婆婆為自己辯解,心中大是感激,心想:如果我真是什麽叔翁,那自然不會為難這一幫江湖朋友,只是,他們為什麽會這般害怕呢?
忽聽竺老大道:“我們五兄弟今天倒是遇到了叔翁。”
眾人一聽,紛紛問道:“在哪兒?”“叔翁怎麽了?”“他是不是很不高興?”“叔翁娘子可在身邊?”……
竺老大道:“我不知道。”
眾人一聽又是紛紛怒喝:“豈有此理。”“竺老大你是消遣我們來著。 ”“我們飛虎嶺可不是好惹的。”……
竺老大道:“各位莫急。今天我們五兄弟在城裡鴻賓樓與一個丫頭算一筆帳,後來那丫頭被一個蒙面人救走,那蒙面人便是叔翁。”
眾人紛紛問道:“何以見得?”
竺老大道:“此人不僅體形身材與叔翁差不多,他蒙著面想來便是怕我們認了出來。”
呂泰道:“竺老大,你與他交了手嗎?他是什麽路子?”
竺老大道:“慚愧。當時他身形好快,我們發現時,他已突出了‘黃河之水天上來’陣勢。當時我一個鬼爪手明明已抓住了他琵琶骨,卻被他體內的一股大力震開。”
在這小廟裡的都是各幫各派的首腦人物,都知竺老大的鬼爪手是江湖一絕,一般高手不要說被他抓住琵琶骨,便是隻抓住一根小指骨,便再也掙扎不開。而若說用內力便將鬼爪手震開,更是匪夷所思,這份功力只怕真的只有東越謝家才能做到。
竺老大又道:“當時我們對付的女子也頗有幾份姿色,叔翁去救她,倒也頗似他風流好色、憐香惜玉的性情。”此話乃是順著方才侯阿鼠的話講下來的,眾人不由都是會心微笑,但隨即想到叔翁蒙面救人,顯是不願再見他們,笑容便不由僵在臉上了。
元中正聽得出神,忽然左臉一痛,卻是秦雪打了他一個耳光。
元中奇道:“你——”
秦雪臉一紅,卻也不能告訴他這是因為竺老大說的那句“風流好色、憐香惜玉”。
呂泰又問道:“竺老大,你可見叔翁是往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