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丐哪料到他竟然連如此簡單的“青蛇出洞”都不會使,不由暗暗歎息,隻道天意如此,今日要讓這個金賊猖狂。
元中又連著猛攻幾次,仍是毫無起色。激戰之中,猛聽何姓乞丐高聲道:“打他右肩。”元中這棒原是擊向李慕漢前胸,聽這何姓乞丐一喊,不及細想,便一棒改打李慕漢的右肩。李慕漢早已看準他的棒路,橫刀在胸前相迎,哪知突然之間被那何姓乞丐叫破,回刀不及,只聽“波”地一聲,元中一棒已擊中他的右肩。
這一棒元中使得並無太大力量,一擊之下,李慕漢隻覺一陣疼痛,倒也並無傷害。但元中自動手至此,第一次打中敵手,頓時信心大增,精力也好象一下旺盛了起來,連著幾棒擊出,都是虎虎生風。
常姓乞丐與孫姓乞丐聽那何姓乞丐如此一叫,心中豁然開朗,心想:不錯,既然這少年不懂武功招式,那隻好給他指點出招方位了。於是集中精神,一心尋找李慕漢招式中的破綻,伺機給元中指破。元中聽得“打他前胸”、“擊他右腿”、“敲他膝蓋”之語不斷,便一一照樣使出,果然李慕漢連接幾次被他打中。其中有幾下元中全力擊出,只打得李慕漢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激戰之中,又聽何姓乞丐叫道:“戳他左肩”,元中依言戳出,剛一出手,猛聽常姓乞丐怒喝道:“扔棒。”元中聽得慣了,雖是奇怪,卻也不由自主將手中討飯棒扔了。便在此時,只聽“唰”地一聲,一道刀光正好在面前掠過。常姓乞丐暗叫“好險”,那何姓乞丐也暗叫“慚愧”。原來李慕漢眼見三丐如此指點,自己招式上取不得巧,敗局已定。但他文武雙全,極富心機,便乾脆故意在左肩露出一個破綻,拚著廢去一條胳膊,只要元中一棒戳來,他右手刀翻處,便正好能割斷元中的咽喉。何姓乞丐果然上當,但常姓乞丐武功甚高,見他右肩一聳,已料到了這一招,情急之中,料想元中對招數不能收發自如,隻得讓元中撤棒自保,總算救下他一條小命。
元中定一定神,又操起孫姓乞丐的討飯棒而上。鬥了數招,忽聽常姓乞丐道:“打他屁股。”元中一怔,此時他與李慕漢正面以對,又如何能打他屁股,除非這討飯棒能拐彎不成?
正遲疑間,忽見李慕漢右臂抬起,腋下露出一塊空檔,元中一眼瞥見,不再猶豫,一棒直穿而過,只聽“啪”地一聲,正打在李慕漢的屁股上。原來常姓乞丐見元中雖然在他們指點下大佔上風,但終究他們先行喊出方位,李慕漢也已有防備,再要擊中他已是難了。於是暗暗琢磨李慕漢的刀路,見他一刀斜劈之後,必然揚刀而起,於是搶先喊出了這一聲“打他屁股”,果真一舉奏效。其實這一招乃是從丐幫的一招精妙招式“狗隨人意”中演化而來。元中見一棒擊中,也是興奮異常。
又過了幾招,三丐同時喊道:“點他前胸。”元中聽得三丐一起指點,料想必是大好時機,更不遲疑,挺棒直戳李慕漢前胸,只聽“咯”地一聲,這一棒正好戳在李慕漢的胸口,然後又聽“撲”地一聲,卻是李慕漢一掌劈在了元中胸口。這一下事起突兀,三丐不由齊齊驚呼出聲。
猛地聽李慕漢大叫一聲:“小子裝傻!”往後便倒。元中見他一掌擊在自己胸口後,竟然倒了下去,也是大驚,過了半晌,見他還是一動不動,這才慢慢過去,一探鼻息,已是生息全無,果然已是死了。他驚奇之極,回頭看三丐,三丐也是一副又驚喜又迷惘的神色。
原來李慕漢見元中似乎越來越是入門,漸漸也使出一些精妙招式來了,心知今日已無法幸免。其時他已暗中聚起了半成功力,原本想用這半成功力在擊退元中後對付三丐的,因此一直沒有動用。到了這般地步,卻是更對這少年恨到了極致。當下,故意在前胸露出破綻,只等元中一棒戳來,他便可以一掌擊中元中。他料想三丐不知他已恢復了半成功力,定然不會放過這等良機,果然三丐一齊招呼元中出招。元中戳中他胸口之時,他也一掌按在了元中胸口,料想以這半成功力,定然可以將這個不懂功夫的少年擊斃。哪知一掌拍下,突覺元中體息洶湧,比自己的內力還強,大驚之下,怒喝一聲“小子裝傻”,就此死去。
這一切,元中自是渾渾噩噩,絲毫不知體力已自然起了護體之功,反將李慕漢震斃。丐幫三長老更是大大稱奇,正琢磨間,忽然齊齊發現內息竄動,心中大驚,隨即想到:方才本應靜心修習,恢復內力,這場激戰下來,雖然自己沒有出手,但心神耗費之烈,實不亞於親自動手,因此內息不但沒有靜養,反而大受損傷,此刻突然內息竄動,只怕奇經八脈都已混亂,大限將至了。三人相對一望,各自苦笑一下,伸出右手來握在一起,忽然臉色變得異常凝重,齊齊點了下頭。
常姓乞丐突然道:“少俠果然是少林門下嗎?”
元中聽他問起,趕緊道:“小僧乃朗空大師門下元中。”他雖然不剃度,又恢復了俗人行裝,但內心總以為自己是少林寺的小和尚。
常姓乞丐聽了,微微點頭道:“原來是朗空大師門下,那好極了。少林高僧的俠義,我們三個老叫化感激不盡。”
元中連連擺手不已。
常姓乞丐道:“元中小師傅,雖然你不知道丐幫,但丐幫確與少林一般都是俠義道,你回山後可詢問你家朗空師傅,我兩派向來是同枝連氣……”
元中適才得他三人指點,心中早已將他們當作自己人,不等常姓乞丐說完,趕忙道:“小僧相信,小僧相信。”
常姓乞丐微笑道:“小師傅能這樣想,那就太好了。”頓了一頓,正色道,“元中小師傅,如今有一件萬分緊急的事,我們三個老叫化恐怕來不及辦了,隻得麻煩小師傅你了。萬望你看在天下蒼生份上,辛苦這一趟了。”
元中正一遲疑,三丐已齊齊掙扎著跪了下來。常姓乞丐道:“小師傅,我們三人替大宋千萬子民求你了。”
元中見到他三人跪倒,也趕緊跪下還禮,連連道:“三位前輩快起,折殺小僧了。”
常姓乞丐道:“小師傅不答應,我們不會起來。”
元中不知他三人要自己幹什麽事,口口聲聲“天下蒼生”、“大宋子民”,心中更是疇躇,最後一定神,道:“三位前輩吩咐,小僧自當盡力,不過……不過,小僧實在恐怕不能勝任。”
三丐聽他答應下來,齊齊大喜,實然“咚咚咚”給元中磕了幾個頭,元中自然趕緊磕頭還禮不及。
常姓乞丐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竹管,元中見這個小竹管不過食指大小長短,做得極為精細,竹管上還有九個竹節,真難為當初工匠是如何鑲刻上去的。孫姓乞丐和何姓乞丐也各自掏出了同樣的一個竹管。常姓乞丐將這三個竹管一齊交到元中掌上,道:“小師傅,這三個小竹管事關重大,請你務必親手交到我們丐幫洪幫主或魯、簡、彭、梁幾位九袋長老手中。記住,一定要在三個月內送到。”
元中鄭而重之地將三個竹管放入懷中,一邊問道:“我如何才能找到貴幫幫主和各位長老?”
一語未了,忽見孫、何兩丐癱倒在地。元中大驚,正待過去查看,卻被常姓乞丐一把拉住。常姓乞丐心中明白,孫何兩位終是支撐不住,先行去了,只怕自己也支撐不了多久了,當下急對元中道:“我教你一首蓮花落,你記住了,以後到乞丐群中,只要唱起這首蓮花落,他們便會帶你去見分舵長老。見了舵主後,你隻消說是我們三人叫你來的,舵主自會有安排。記住,我姓常,他姓孫,這位姓何。”
元中急忙答應。
常姓乞丐道:“好,下面我便教你這首蓮花落。你好好記著。”剛說到這裡,突覺氣血翻騰,暗叫不好,趕緊念道,“爺爺奶奶行個好啊,賞我叫化兒一碗飯啊……”剛唱了這兩句,突然一口鮮血急噴出來,大叫一聲,向後便倒。
元中大驚,過去一探鼻息,已是死了。見這常姓乞丐兩目圓睜,竟是死不瞑目。
元中又去看那孫、何兩個乞丐,也是早已死去。他與三丐相處不過個把時辰,但出生入死這一戰,使他感覺與這三丐已極是親近。突然之間三丐一起逝去,不由悲從衷來,放聲大哭。
哭到後來,便又想到:常姓乞丐既然沒教完這段蓮花落,乞丐群中是去不了了。對了,他說丐幫與少林同枝連氣,那我便趕緊回到少林去,請師父將這三個竹管交到丐幫去。他本來極少謀劃,此事卻逼得他不得不自作打算,他能想到這一步,已是大大不易。
元中出得群燕樓來,猛聽得肚子已是咕咕亂叫,原來他自打跟著侯阿鼠離開金水幫後,已有三個多時辰沒進食了,更何況,這一路上躲避花如錦追逐,又與李慕漢一場惡鬥,都是大費體力之事。摸摸身邊還有金水幫給的零散銀子,便信步走進前邊一家酒樓。想著正好在吃飯之時打聽一下回少林寺的路徑。
剛一坐下,卻見南邊一桌上坐著五人,正是那天送自己張旭狂草的竺氏五雄。他趕緊把頭一低,唯恐被這五人認出,又引來無數麻煩。
過了半晌,見竺氏五兄弟似乎並沒注意他,這才微微放心,忍不住又抬頭向他們望去。卻見竺氏五兄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靠窗的一張桌子,那桌隻坐著一個黑衣女子。元中一見那黑衣女子,卻驀地心頭一跳。原來這女子便是那洛陽知府秦躍鯉的侄女秦雪。
竺氏五兄弟一打眼色,緩緩離席向秦雪走去。四周用餐的人見情形不對,紛紛躲避。竺氏五兄弟慢慢走到秦雪桌前,不經意間已將各個方位堵死。竺老大道:“這位姑娘,我們兄弟不知哪兒得罪了姑娘,姑娘一路上對我們緊追不放。”他說這話已是客氣之極,乃是唯恐這女子大有來頭。
秦雪道:“沒有呀,大家各走各的路,我又怎會緊追各位不放,再說,我追你們幾位幹嘛?”
此時,樓中食客圍在一邊看熱鬧,見這五條漢子圍住一名年青女子,都覺不平。一名食客便插口道:“這位朋友真會說笑話,人家姑娘豈會追你們不放,恐怕是……哈哈哈哈……”笑聲未落,忽覺嘴巴一痛,哇地一下,竟和血吐出一嘴碎牙來。
原來便在他講話之時,竺老三已隨手抓起一根竹筷,擲進他嘴巴。那食客吐了滿口牙齒,更是憤憤,卻再也不敢多說什麽。
秦雪道:“不錯,別人說了你們一句,你們便要打落他滿口牙齒。那如果有人整天賊眼溜溜地盯著本姑娘,又該怎麽辦呢?”
滿樓食客心中都道:該將他眼睛挖出來。可是前車之鑒便在眼前,此話誰也沒敢說出口來。眾人聽秦雪這般講,心中都已雪亮,定是竺氏五兄弟在道上偷窺這姑娘美色,這姑娘便一路報復捉弄他們。眾人心想:這五條漢子面目凶惡,一看便不是好人,便是捉弄捉弄他們,也是應該。只有老成持重的人見竺氏五兄弟都是魁梧漢子,而且身懷武藝,而秦雪不過是嬌嬌弱弱的一個小女孩,不免暗暗替她擔心。
竺老大鐵青著臉,道:“這位姑娘師承何處,可否告知令師尊名,說不準大夥兒武林一脈,不要傷了和氣。”
秦雪道:“我師父便是我爹,他老人家的尊名嘛,自然不能與你們這五個無賴講。這和氣傷了便傷了罷。”
竺老大哼了一聲,隨手一掌向身邊一張桌子拍去,那張八仙桌頓時便拍下一個角來。圍觀的食客不禁都是一聲驚籲,暗想:這五個漢子功夫好厲害,小姑娘只怕要大大吃虧。
秦雪道:“要動手嗎?好。”驀地拔出劍來,一劍向竺老大刺去。竺老大一聲悶哼,變掌為爪,硬生生地來抓秦雪的手中寶劍。哪知秦雪一劍使到中路,忽然變了方向,向竺老三刺去,竺老三隨手操起桌子上一雙竹筷,便來夾劍。秦雪也不理會,一抖劍鋒,已刺向竺老四,竺老四早已亮出兵刃,乃是一對板斧,見劍刺來,一招“李鬼封路”,守住門戶,只聽得風聲呼呼大起,封也封住了,守也守住了,卻不過是因為秦雪這一劍又變了方向,一劍兩式,分向竺老二和竺老五刺到。竺老二使一條三節棍,竺老五使一對峨眉刺。見劍刺到,竺老二大叫一聲:“撤劍。”一棍直砸下去。卻聽呼地一下,也砸了個空。原來秦雪這一招又是虛招, 在半路中生生停住。竺老二這一棍使得猛了,還險些砸到竺老五峨眉刺上。
秦雪一劍連刺五人,竟是五個虛招。這一著大出竺氏五兄弟意料之外,弄得他們手忙腳亂。圍觀的食客雖不知秦雪這一招奧妙所在,但都已看出來秦雪佔了上風,頓時哄然叫好。
他們這一叫好,竺氏五兄弟便更掛不住臉了,竺老三亮出單刀,便要動手。竺老大忽道:“蘇州玄妙觀的虛虛師太是姑娘什麽人?”
秦雪笑道:“虛虛師太?她是什麽人,很厲害嗎,配做我師父嗎?”
竺老大眉頭一皺,他方才見秦雪一招五式,全是虛招,便想起了虛虛師太的虛虛三十六劍來,哪知秦雪竟一口否認。有宋一朝,最講究天地君親師的禮法,斷不會有弟子不肯承認自己師尊,這姑娘便斷然不會是虛虛師太的弟子了。
竺老大一愣神間,竺老三一腳踏上,道:“姑娘小心了。”隨手一刀砍出。他使的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單刀,但他武功在竺氏五兄弟中卻是最高,便是板斧、三節棍、峨眉刺這些外門兵器也敵不過他這一柄單刀。他這一刀砍來,也不過是一招平平常常的“力劈華山”,但一刀既出,風聲呼呼,顯是勁力甚足。
一刀使出,卻驀地發現眼前的人沒了,心中一驚,忽聽背後風聲疾起,知道秦雪在這一瞬間已繞到了他的背後。他也果然厲害,在這危急關頭,一招“回風拂柳”,橫刀向後擋去,只聽“叮”地一聲,一劍正好刺在刀背上。這是秦雪第一次使出實招,雖未奏效,竺老三已是驚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