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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6章 3個竹管(一)
  這條地道挖得甚長,元中隻覺在裡面爬行了好長時間。待得鑽出洞口,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小土丘上,竟然已到了城外。

  元中奇道:“侯幫主,這……”

  侯阿鼠笑道:“叔翁,城中那些地方都是殘花敗柳,怎配叔翁享受。來來來,我給你準備了幾個雛兒,都是,她們定會將叔翁伺侯得舒舒服服。”一邊說,一邊嗤嗤奸笑。元中見他一張猴臉拚命擠出笑容,不由一陣惡心,心想:暫且跟著他走,今天先過一晚,到了明天,就問明道路回少林寺去。

  侯阿鼠帶著他七轉八繞,來到一處山間小廟。侯阿鼠先行進去了,元中心想:在這廟裡住一夜雖不比客棧,總還能將就,在少林寺時不也這麽睡過嗎?走進廟裡,乃是一個大肚彌勒廟,元中正想打掃香案,打算將就一晚,侯阿鼠一臉奸笑地引著他轉向那個龐大的大肚彌勒佛像的後面。輕輕一拔,竟扳開一塊來,好似一扇門一般。侯阿鼠道聲“請”,讓元中先進去。元中暗暗稱奇,鑽了進去。卻覺眼前一亮,只見這彌勒佛肚子裡空空蕩蕩的,便似一間小屋,正中是一張紅木大床,床前還點著數排紅燭,倒象是新房一般。

  洞內一角窩著幾個女子,見他兩人進來,更是嚇得縮在一起。侯阿鼠怒喝道:“快快起來服侍叔翁。”

  那些女子遲疑了一會,慢慢站了起來,拉住了元中。元中驚道:“侯幫主,這……這是幹嘛?”

  侯阿鼠笑道:“叔翁慢慢享用吧,小人告退。”

  元中急道:“侯幫主,快讓她們出去,快讓她們出去。”

  侯阿鼠“嘿嘿”奸笑,退了出去,輕輕拉上了“門”。

  元中哪經過這種場面,嚇得手足無措,定一定神,猛地推開那些女子。便在此時,聽得外邊“咚”地一響。元中一下省起,推開那“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甫一出“門”,卻驀地發現廟中竟然有兩個人,一個綠衫女子正用劍指著侯阿鼠,不是花如錦是誰?侯阿鼠滿臉沮喪失落之色,見元中出來,猛地跪倒在地,連道:“是小的糊塗,叔翁娘子饒命,叔翁饒命。”他想:要讓叔翁娘子饒命只怕不易,隻好求叔翁幫忙了。

  元中擺脫那些女子糾纏,見到花如錦,乍地一喜,隨即想到自己還是沒能逃跑,不由一陣沮喪。正患得患失之間,花如錦冷冷向他望來,道:“元中,你好哇。”原來花如錦眼見一路上尊重元中這個“叔翁”的人越來越多,心想千萬不要因為一念之仁,敗露了大事,一不做二不休,已動了殺機。

  元中見花如錦眼露凶光,情知不妙,不由地拔腳便跑,總算他見機得快,竟被他先行搶出廟門。

  花如錦此時殺機已現,哪容得他就此逃去。當下撇開侯阿鼠,出廟追去。隻道輕功施展之下,不久便能追上元中。哪知元中竟然越跑越快,一時之間竟是追趕不上,不禁暗暗詫異。

  她哪知道,元中身上暗蘊了唐朝和梅如潔的內力,甚至還有一部分她自己的。元中只是念著跑得越快越好,內力不由自主地發揮了出來,竟然跑得極為神速。

  一跑一趕之間,不多時已進入城中,元中不管不顧,只是一個勁狂奔。花如錦卻不禁犯了遲疑,要知此時才剛入夜,街面上還有不少行人,她一個大姑娘家在街上猛追一個男子實是大大不雅,若再施展輕功,那更是驚世駭俗。但一轉念間,今日若被元中逃脫,多半他就會將自己謀害大師姐的事抖露出來,

相較之下,也顧不了許多了。稍一猶豫,便又追來。  元中在曠野中發足狂奔,心息通暢,內力不由自主發揮了出來,如今進了城,看到街道上有人,心中一慌,再被前面的人一阻,那點內力不知跑哪兒去了,再也跑不快了。看著花如錦越追越近,心中大急,眼見前面是一座大樓,人進人出,熙熙攘攘,又有數個女子在樓前拍手唱曲,甚是熱鬧,當下也不及多想,便一頭鑽了進去。

  一轉眼間,花如錦也奔到樓前,一看樓名“群燕樓”,便知乃是一家妓院,趕緊停住腳步。正一遲疑,過來了一個渾身綾羅的肥胖老婦人,便是妓院老鴇,笑嘻嘻地迎上來,道:“娘子何必如此生氣呢?俗話說,哪個貓兒不吃腥,又有哪個男人不是喜新厭舊的呢。男人在家裡總是呆不久的,難免要出來散散心……”

  花如錦聽得這老鴇竟是將自己當作是追趕丈夫而來的醋壇子,她何時受過這等汙辱,反手便給了那個老鴇一下耳光。她這一下耳光乃是情急之下打出,不由地帶上了幾分內力,那老鴇如何承受得起,頓時半邊臉就腫了起來,嗷嗷亂叫。

  但如此一來,花如錦又如何還能進得這家妓院,只怕今日一腳邁進以後,“姑射派花三師姐進了青樓”的傳言便會傳遍江湖。當下疇躇半天,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元中奔進樓內,耳聽得老鴇與花如錦的爭吵,見花如錦最終沒有進來,心頭放下一塊大石,不由長長出了一口氣。一松懈下來,才發現剛才急於逃命一路狂跑,如今兩條腳已如同灌了鉛一般,想挪動一下都吃力得很,便想:反正此時也不敢出去,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才是。他見這大樓內一間間地隔開了許多房間,便似客棧一般,但一間間過去,都聽得屋子裡有陣陣男女調笑之聲,他雖少經世面,但畢竟已是成年男子,一聽到那些聲音,頓覺面紅耳赤,哪裡還敢推門進去。一步步走到了最盡頭的一間,聽得裡面毫無動靜,心中一喜,一轉念間,又伸手在門上敲了幾下,仍不見有人回答,這才推門而進。

  一進門來,卻嚇了一大跳。只見一張噴香雪白的繡床上竟並肩坐著三個年老乞丐,床前一張高幾上卻坐著一個白衣秀士。四人都是盤膝而坐,一動不動,默不作聲,恰如木雕一般。

  元中哪料到屋中竟會有人,又是如此恐怖怪異。眼看這四人都象死了一般,心中大驚,便欲退出,忽聽那三個乞丐中間一人道:“快去殺了這個人。”

  元中哪想到這木雕般的人竟突然開口,一驚之下,脫口道:“我為什麽要殺那人?”

  那乞丐道:“你是漢人嗎?”

  元中搖頭道:“我不知道。”

  這“我不知道”四字在元中答來是自然之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原來是誰,自然更不知道是不是漢人了。那乞丐卻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一時吃驚之下,竟說不出話來。

  那白衣秀士聽這乞丐讓元中來殺他,心中已是大駭,隻道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哪知竟聽到元中這麽一個回答,驚訝之余大喜過望,道:“你不是漢人,自然不必替這些臭叫化的賣命。來,拿了我的刀,去把這三個老叫化宰了。”

  元中聽得這三個乞丐讓自己殺了這秀士,而這秀士又讓自己去殺這三個乞丐,心中大為不解,合什道:“小人是少林弟子,從不殺生,望諸位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免了爭執,不要再打打殺殺了。”他這話自是說得一廂情願。

  他一語未了,中間那乞丐喜道:“你是少林寺的弟子?那好極了,我們是丐幫的九袋弟子,我姓常,這兩位一位姓孫,一位姓何。”少林與丐幫都是俠義道的首腦幫派,平素裡便互通聲氣,這常、孫、何三丐是丐幫中屈指可數的九袋長老。常姓長老一聽元中是少林寺弟子,大喜過望,料想只要一報出他三人名號,元中自然知曉。

  元中道:“丐幫?我不知道。”他倒真是不知道,他進少林之時,已是失去記憶,此後,一直與一班元字輩的小和尚在一起,又哪知道什麽武林之事,遇到唐朝之前,連唐門、姑射派也一概不知。

  此話一出,丐幫三長老都是大驚。要說一個少林弟子竟然不知丐幫,實是天下奇聞,再看元中神情,卻也不似作偽。那白衣秀士卻是大喜,再一次有死裡逃生之感。眼珠一轉之下,便道:“原來這位小師傅是少林寺的高僧,實是幸會。丐幫一向無惡不作,少林與他們早就勢不兩立,照光大師幾次三番要將他們剿滅。這三丐正是首惡,少俠如能一舉將他三人除了,實是一樁大大功德。”他這幾句連捧帶誇,將少林捧上天去,鼓動元中殺了三丐。三丐聽他大放厥語,大肆汙蔑丐幫,氣憤之極,偏偏又沒有法子讓元中相信他們,只能暗罵這少年糊塗。

  白衣秀士見元中目光流動,知他已經心動,又笑道:“少林寺處我大金國境內,乃我金邦柱石。少俠更該殺了這些不忠不義,圖謀造反的惡丐。”

  元中驚道:“你是金國人?”

  白衣秀士微笑道:“在下便是大金國今科武狀元李慕漢。”

  這白衣秀士李慕漢在金國今科武舉中,雖然年紀輕輕,但是力克群豪,文韜武略也一一精通,金宣宗當場便欽點為武狀元。自此,號稱金國第三高手,排位僅在豫親王完顏蔽日和國師松吐納普之下。

  李慕漢此次到中原來,自然負有極大使命,不料,一出中都,便被丐幫這三位長老盯住,幾番糾纏,最後在這妓院之中,雙方大拚內力,誰也奈何不了誰,反倒落得兩敗俱傷,雙方都精疲力竭,動彈不得,此時,便一個小小孩童,也能輕易將他們殺了。偏偏元中就在這時誤打誤撞地闖了進來,雙方便極力鼓動元中動手。

  李慕漢又道:“你只要殺了這三個乞丐,以後功名富貴、金錢美人,享受不盡。”他隻道元中聽得他是金國高官,已經害怕,便更用錢財、高位、美女相誘,料想這少年必然上鉤。

  驀地元中大喝一聲,操起常姓乞丐的竹棒,夾頭夾腦向李慕漢打去。原來元中雖然不諳世事,但他深知金兵的殘暴,尤其那天聽文天祥慷慨激昂地講如何與金兵作戰,“抗金”兩字已在他頭腦中根深蒂固。聽得李慕漢竟是金國的什麽武狀元,自然不再遲疑,立即出手。

  李慕漢猶在洋洋得意,卻見他揮棒打來,驚道:“你瘋了。”反手操起手邊彎刀,輕輕在棒上一磕,元中頓時把握不住,一根討飯棒滑向一邊,身子卻跌跌撞撞向前撲去。

  那三個乞丐正在失望之時,忽見如此變故,雖不明就裡,心中都是大喜。見得李慕漢出手,又都大吃一驚,原來他們三人還是一動也動彈不得,孫、何兩個長老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三人隻想:這廝功力竟如此深厚,當真好險,瞧這情形,若不是元中撞進來,多半還是李慕漢先行恢復功力將他三人殺了。又想到李慕漢已是這般厲害,那完顏蔽日和松吐納普更不知是何等角色。

  元中跌跌撞撞收不住腳,李慕漢一把將他按住,怒道:“還不快去殺了那三個叫化。”這一下他原可用刀傷了元中,只是心中還抱著一線希望,心想:我若是連這屁事不懂的少年都蒙不住,還稱什麽文武雙全的武狀元呢?而且,他方才用刀一磕,雖說全是巧勁,沒用上內力,但對功力恢復卻大有影響,只怕不能再趕在丐幫三長老之前恢復功力,讓這少年先殺了三丐才是當務之急。

  元中用力一掙,李慕漢不敢使力,只能放開。剛想再編一套言語,元中又是一棒揮來,道:“我要殺的便是你這金狗。”

  李慕漢見他不依不饒,忙使一招“雪擁藍關”,將元中手中的討飯棒蕩開。這一下觸動到內息,心口一陣絞痛,他悶哼一聲:“小子找死。”反手刷地一刀,在元中胸前劃了一道口子。這一刀沒有內力,便如小孩所刺一般,只是割開了一些皮肉,但看起來已是一條大傷口,鮮血淋漓。李慕漢隻望就此嚇住元中,不再糾纏。

  但哪知元中雖是不諳世事,卻極是倔強,眼見胸口開了一道大口子,隻道今天便要死在這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殺了這個金狗才死。他在少林寺中呆了三月,尤其是那天在照光方丈室中,學到的都是舍生取義的俠義,此時自度必死,更是奮不顧身,棒棒全力打來。

  李慕漢眼看這少年中了一刀之後,竟似不要命一般,心中大駭,暗想:今日怎地遇上這麽一個瘋子,當真倒霉之極,更是要命之極。再看元中招式,絲毫不成章法,若在平時看來,實在不值一哂,但他今日不能使用內力,只能依靠巧勁,一時之間,竟在這一頓亂打之下,頗處劣勢。他當年在比武場上,力舉千斤巨鼎,掌分兩大高手,以內力雄渾著稱,今日卻被一個毫無內力的少年打得不敢招架,心中之惱火自不必多說。

  但元中要想殺了李慕漢,又談何容易。李慕漢一把彎刀上用的卸字訣、滑字訣等巧功,只在元中棒上輕輕一點,元中的討飯棒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一邊。任元中使得如何猛烈,勁用得多大,也是打不到李慕漢身上, 倒是李慕漢偶爾趁隙又在元中身上砍了幾刀。李慕漢當然也不指望這輕輕幾刀能殺了元中,只是希望元中能難而退。他如今已不再指望元中殺三丐了,只希望元中能退了出去,或許還能趕在三丐前面恢復功力,搏得一線生機。

  丐幫三長老眼見元中大佔上風,卻被李慕漢這些巧招所迫,反而連連受傷,三丐自是大大著急。其實李慕漢於巧功非其所長,所使的招式不過是江湖中的二流功夫,偏偏元中就是破解不了。

  此時元中一棒打去,李慕漢刀尖輕輕一格,討飯棒便垂了下去。常姓乞丐猛地道:“惡狗奪食。”元中一怔,道:“什麽?”便在這一愣之間,“嗤”地一下,李慕漢又在他手臂上劃了一刀。常姓乞丐不由暗暗自責:“惡狗奪食”這等精妙招式,這少年又如何會使,暗罵自己糊塗,也暗暗惋惜:在這當頭若能使上這一招“惡狗奪食”,李慕漢便已被擊斃棒下。

  兩人交手數合,常姓乞丐又喊道:“青蛇出洞。”心想:這一招“青蛇出洞”是最平常不過的招式,初習武功之人便能使得,這少年既是少林弟子,自然應該會使。“青蛇出洞”使在這兒雖不是最佳招數,但此刻李慕漢不能運用內力,這一棒便能一戳到底,廢了他的右臂。

  常姓乞丐想得已很是周全,卻哪想到元中實在不懂武功。他在少林之間,雖然也跟著學了一些粗淺武功,也不外是“黑虎掏心”之類的招式。此時聽到“青蛇出洞”,自然又是一愣,一棒竟不知該如何戳下去。李慕漢的一刀卻順棒直削下來,又在他手臂上劃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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