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吐納普站起身來,道:“照光方丈,老衲忝為大金國國師,也想借這個機會向方丈大師討教一二。”聲音平靜,好似對方才激烈的數戰不聞不問。
少林諸僧眼見方才歐陽公略便險險勝了照字輩中武功最高的照熙,照光與號稱金國第二高手的松吐納普交手,多半敗多勝少。但松吐納普以金國國師的身份向照光約戰,照光勢必非迎戰不可。當下緩緩站起身來,步入場中,神情肅穆之極,一件僧袍被他內力所激,已微微鼓起。再看松吐納普,隻是不丁不八地站在場中,其中優劣,已是明了。
照光暗自算計:實在不行,便拚個兩敗俱傷,不能在自己手上墮了少林的威名。
松吐納普道:“老衲得罪了。”右手一晃,直切照光頸後,他不動之時,又矮又瘦,並不起眼,此時甫一出手,竟似夾有雷霆萬鈞。
照光沒料想他第一招便下殺手,當下右手一個“蘇秦背劍”向後擋去,這本是韋馱劍中的一招,此時以指為劍,正好擋住這一招。他左手自然而然地便一個劍指,直指向松吐納普的右肩。
松吐納普喝一聲:“來得好。”右手變掌為鉤,恰恰迎上照光點來這一指。他一搭上手,隨即發力,隻聽“喀喀”兩聲,照光左手食指、中指被折斷。所謂十指連心,照光劇痛之下,不由慢了一慢,眼見松吐納普一掌向自己後腦拍去,大大遺憾:怎地一上手就著了他的道,自己苦練多年的慈悲十八掌連一手都沒使來便被他製住,連同歸於盡的機會都沒有了。罷罷,我照光學藝不精,合該死在這惡僧之手。
數人暴喝道:“休傷我掌門師兄。”數縷掌風、拳風、指風同時向松吐納普攻到,乃是照渡、照輝、照妙、照恆、照同五人同時出手。照輝使的是“波蜜鉤指”,照恆使的是“般若掌”,照渡、照妙使的是“如來神拳”,照同使的卻是伏虎拳中最為尋常的一招“黑虎掏心”。方才照光與松吐納普比武較量,旁人不能幫手,但眼看照光有性命之憂,五人自要不顧一切的撲救。
他五人合力是何等聲勢,松吐納普一掌將照光推開,雙掌或挑或抹,或拍或卸,化去這五股力道,笑道:“好,我今日便來會會各位少林高僧的武功。”――竟是要一人獨對少林五位照字輩高手。
五僧雖是五人聯手,卻也絲毫不敢懈怠。陡然間,又一起出手,這一次,照渡、照妙使的仍是“如來神拳”,照輝、照恆仍使“波蜜鉤指”和“般若掌”,照同卻換作了“拈花拂袖指”。
松吐納普身子陡地轉了起來,聽得“嗤嗤”幾聲之後,六人都退了一步。
五僧更是大驚,五僧聯手,而且都用上了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中的功夫,竟還隻是和他鬥成了一個平手。當下更不敢輕敵,出招收招之間更是小心,隻恐略一疏忽,便給松吐納普鑽了空子。若是合少林五位高手尚且勝不了松吐納普,少林寺也枉稱武林中的泰山北鬥了。
六人功力越發越強,方圓數丈之內,眾僧已抵擋不住,紛紛向後退去。
過了十數招,松吐納普被迫退了一步,五僧心中一喜,卻又怕他使詐,當下守緊門戶,這才一步步逼上去。又過了數十招,松吐納普已向殿角處退了十數步。這一路上原本都有僧人坐著,他六人一過來,那些僧人自是紛紛躲避開去,竟讓出一條道來。
五僧見松吐納普退向殿角,心中都是一寬,心想隻要他退到了殿角,便再無可退之處,
他五人的包圍圈也可逐步縮小了。 突然間朗空大喝一聲:“元中閃開。”原來元中躲在殿角,人又矮小,因此前面幾排僧人躲避之時,他還沒有發覺。待得後面數排僧人站起來躲閃時,才毛手毛腳爬起。他又不會武功,哪似別的僧人那般靈活,一時窩在殿角不及避開。
朗空提醒之時,正是元中欲讓未讓之際。說時遲那時快,松吐納普突然不顧五僧的進攻,急退數丈,猶如身後長了眼睛一般,一把抓住了元中脈門。松吐納普反倒微微一怔,原來他這一爪之中還暗含三個變化,不論元中左閃右避或是出掌相迎,都能將他抓住,哪知元中竟是不躲不閃,正好讓他抓個正著,倒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他此時不及多想,一抓到手,便竄出殿門,長笑道:“老衲去了,不勞遠送。”說話之間,便疾奔下山去了。寺門外那數騎金兵不明就裡,也拍馬趕去,但那些大宛良駒,竟還不及松吐納普拉著一個人奔跑迅捷。
五僧見松吐納普突然後退,都是大吃一驚,反而不敢緊逼。待得松吐納普擒著元中下山之時,更是一愣,等到追到山門,松吐納普已奔到半山腰了。眾僧知道山下還有上萬金兵,也不敢再追趕下去,若是鬧翻了,恐怕會帶來滅寺之災。
眾僧對今日之事大大奇怪,想那松吐納普以堂堂之陣來拜會少林,最後竟擄了少林寺的一個小和尚跑了,聽來實是古怪之極。相反,若是松吐納普繼續與五僧相鬥,便是輸了,也是大大光彩。照字輩眾僧與朗字輩的四大弟子想起元中來歷,都暗想:難道元中這小和尚真有如此重要的乾系?
照同忽然道:“是了,他將元中當作文天祥了。”眾僧隻覺幡然醒悟,暗想:不錯,少林寺僧眾中,隻有元中一人還蓄著發,混雜在眾僧人之間,實是不倫不類,甚是扎眼,更何況他方才一把接住照燦,顯是功力不弱,更難免會引起松吐納普猜疑,將他當作暗殺了四名大員逃來少林的文天祥。松吐納普此行直接目的便是捉拿那殺了四名金國大員的凶犯,因此,他一抓到元中便急奔下山,不再與少林寺眾僧糾纏,以防夜長夢多,倒也合情合理。眾僧想到此節,不禁啞然失笑,而照光、朗空素知元中忠厚老實,不諳世事,如今被這惡僧擄去,不禁暗暗為元中擔心。
眾僧所想其實也隻對了一半。松吐納普想的乃是:如果這蓄發少年真是殺害那四名大員的凶犯,那正好將他正法,也算是不負金主所托;如果他不是凶犯,這般小小年紀便有了這麽深厚的內力,一定有速成的法門,這小和尚看來生性淳樸,容易對付,到時候讓他乖乖道出這個內功速成的法子,讓我大金國將士習得,金國的軍隊豈不就能天下無敵,我松吐納普便也成了大金國第一功臣……反覆思量,抓住了元中,總會有大大的益處,因此才不惜風險,將元中擄出少林寺來。至於請少林高僧出任禁軍總教頭一事,看來也沒有必要了。他卻哪知道,元中非但不是那殺害金國四大員的文天祥,而他這一身內功來歷,就算他自己明白了,清楚清楚地講出來,也無人能夠照樣習得。
松吐納普下得少室山來,會齊金兵,又不見有少林僧人追下山來,心中一寬,卻還是布置金兵將少室山圍住十天。估摸著十天之後,自己已帶著元中回到中都,便更不怕少林僧人來找麻煩了。
他安排完畢,便扣著元中向北而去。行了一程,剛松開扣住元中的手,元中便猛地轉身往回跑去。松吐納普何等身手,一探手間,便抓住了他的背心,怒道:“你再敢跑?”
元中雖是不通世務,性子卻甚是倔強,道:“我要回少林寺,你這老和尚快放了我,你便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松吐納普臉上青光一閃,手頭暗暗使勁,元中隻覺如有千萬根小刺扎在自己身上一般,但他還是強忍著不討饒。
松吐納普倒沒想到他竟是如此倔強,隻好一路扣著他前行。
走不了半天,便到了洛陽城外。洛陽自古便是一大都會,進出城的人熙熙攘攘,眼見一個又矮又瘦的老和尚拉著一個青年男子進城,自然甚是奇怪,戳戳點點,議論紛紛。
松吐納普心想:這般扣著他到中都去終究也是麻煩,是了,便向這兒的秦知府要一輛車,一路上也方便些。他與洛陽知府秦躍鯉雖相交不深,但以他國師身份,要一輛車自是輕而易舉之事。主意打定,當下便轉向洛陽府衙而去。
來到秦府門口,正值知府坐堂之時,卻見府門緊閉。松吐納普微微一愕,略一遲疑,便上前叩門。
過了半晌,府門才打開一條縫,探出一個老蒼頭來。他見叩門的是一個和尚,也是一愣,卻不答話,便要將門關上。
松吐納普心中奇怪,上前伸一個小指撐住,那老蒼頭便再也關不上門了。老蒼頭臉色陡地大變。
松吐納普合什道:“秦知府在府中嗎?老衲松吐納普前來拜會。”他想隻要把松吐納普的名謂報進去,秦躍鯉自然會趕出來迎接,倒也用不著把國師的稱號在這老蒼頭面前亮出來。
卻聽那老蒼頭冷冷道:“大師來晚了,我家秦大人不幸在昨晚棄世了。”
松吐納普驚道:“什麽,秦知府去世了?”
老蒼頭道:“你沒看見這兒掛著這許多白燈籠嗎?我們正要去往各處報喪。”
松吐納普這才發現果然門前掛著不少白燈籠,隻是方才匆忙之間,又在白天,竟是沒有在意。松吐納普心想:聽說秦躍鯉不過四十多歲,正值壯年,怎地會突然去世了?猛地想起開封等四地官員被殺一事,急喝道:“秦知府是怎地去世的,遭人暗算了嗎?”
老蒼頭道:“我家大人武藝高強,誰能暗算得了他。秦大人昨夜是暴病而亡。”
剛說到這裡,忽聽有個女子在裡面道:“忠伯,這麽快就有人來吊祭了嗎?”
老蒼頭道:“是,有一位大師。”
松吐納普聽得秦躍鯉去世,原本已準備離去,便是覺得秦躍鯉之死有所蹊蹺也無心追究。但人家家眷既已問起,卻也不便就此走了。心想:秦躍鯉好歹也是我大金國的知府大員,我到他靈前吊祭一下也是應該。當下沉聲道:“老衲松吐納普前來拜祭秦知府。”
隻聽那女子道:“大師請。”
松吐納普便跟著那老蒼頭入府,手中自然不會放開元中。到了靈堂,只見靈前拜著一個女子,黑紗罩面,身形窈窕,依稀看來便是一個青年女子。松吐納普在女色上一向守得很嚴,又想這人多半是秦躍鯉的女兒,不便多瞧。瞟了一眼後,便環顧靈堂。只見煙霧緲緲之間,數幅白幡飄揚,當先是一塊靈位,靈位後是一具棺木。
那女子見他進來,便躬身還禮。松吐納普來到靈前,拜了三拜,道:“秦知府,你英年早逝……”猛地想到:怎地總覺得有什麽不對,是了,秦躍鯉堂堂知府大員,怎地靈堂中竟如此冷清,隻有一個女兒在靈前守孝,更何況,也沒聽說過秦躍鯉有個女兒。一念至此,口中不由停了一下,剛想發問,猛聽“喀”地一下,竟從地上伸出兩隻鐵箍,正好鉗住他的雙腳。靈前那女子同時躍起,手中已亮出一柄長劍,劍花一挽,便向他刺來。松吐納普畢竟久經江湖,臨危不亂,反而硬生生地出手去抓那女子長劍。那女子的劍法卻也甚是奇妙,一劍十三式,行雲流水一般,松吐納普那一爪竟然沒有抓住。
那女子一招過後,又是三記快劍,對呆立在一邊的元中道:“還不快走。”元中如夢方醒,趕緊拔腳向外跑去。松吐納普大急,殺機頓生,心想:也不管你這丫頭是誰,便是秦躍鯉還活在世上,要是阻擋我的事,我也照殺不誤。手頭便使出了十成功力。漸漸地那女子身法越來越凝滯,松吐納普大喝一聲,空手入白刃,抓住那女子劍身,順手一帶,便要將那女子擊斃。那女子見機也快,松吐納普的手甫一搭上她的寶劍,她便棄劍後退,滑出了靈堂。
松吐納普去摸腳上那兩個鐵箍,卻是堅韌無比,竟不知是用何物製成,以他的指力,捏上去竟是絲毫不動。更何況那兩個圓箍已緊緊嵌入他的腳中,想要拉扯開來都不知從何下手。松吐納普陡地有了一陣恐懼,暗想:難道我松吐納普竟要斃命於此?一邊又想:這女子究竟是何來歷,如此處心積慮地來謀害自己?莫非是少林寺的高手一路追蹤自己而來的,抑或是完顏蔽日怕自己此次功勞蓋過了他,想借機除了自己……連想了十幾種可能,驀地心頭靈光一閃:我真是急昏頭了,今日到秦躍鯉府上來,便是我自己一個時辰前也沒想到,怎會有人為自己在這兒布這種圈套。是了,多半是秦躍鯉有個大對頭要找上門來,這是秦躍鯉布置下對付那對頭的,自己不過是湊巧來到,方才在門口又不經意露了一手武功,被他們誤認為是那個大對頭了。是了,如此說來,秦躍鯉也是裝死了。一念至此,拔開那靈位,便欲一掌劈開棺木看個究竟。一掌行將劈到棺木之際,暗叫一聲不好,收掌已是不及,急起左掌,一掌將那棺木拍出三丈多遠。原來那一掌劈下之時,忽然發現棺木上有點點藍光,顯是上了劇毒,這一掌若是劈中,隻怕便會立即中毒斃命。那棺木被他拍開後,轟然落地,棺蓋磕開,又飛出數排弩箭,又密又急。
松吐納普暗暗心驚:這番布置自是非要置那對頭於死地不可了。再看棺木中,果然是空空蕩蕩,哪有什麽屍體。他心中一喜,便欲呼叫秦躍鯉前來放他。他身為國師,秦躍鯉自是不會有半點懈慢,而且有他在這兒,秦躍鯉便是有再厲害的對頭,自然也不是話下。松吐納普還暗暗盤算,這番脫險之後,不管那女子是秦躍鯉的什麽人,也要將她碎屍萬段。他終日打雁,今日卻被這一頭嫩雁啄了眼,心中之惱火可想而知。
他正欲凝氣呼喊,猛聽得一聲斷喝:“秦躍鯉,你往哪兒跑。”卻是一個女子聲音。
便在不遠處,那女子與元中也同時聽到了這句話。
那女子出得靈堂後,不多久便趕上了元中。兩人不敢停步,唯恐松吐納普真有奇能脫得腳箍後追來。那女子帶著元中在府內七轉八拐兜了幾個大圈後,才歇了下來。
元中趕緊稱謝,卻聽那女子笑道:“你這小和尚,不在嵩山上好好陪著你師祖呆著,怎地偷偷跑下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