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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5章 叔翁和叔翁娘子(二)
  元中大奇。那女子笑道:“想不到我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吧。”說話之間,除下了面上的黑紗,露出一張光彩照人的臉兒。元中辨了一會,猛地想起,道:“你,你是峨眉金頂……”那女子笑道:“不錯,就是我。”正是那天與喪門劍殷習等人一齊偷上少林的那個女子。

  元中奇道:“你不是千手神尼的弟子嗎,怎麽會是這府中的人,秦知府是令尊嗎?”

  那女子道:“不,他是我叔叔,我從少林下來,正好趕上他這兒有事,便留下來幫上一手。”想到自己這次幫叔叔製服了一個如此厲害的大對頭,不由十分得意。

  便在此時,聽得了那一聲斷喝:“秦躍鯉,你往哪兒跑。”那女子大吃一驚,暗叫不好。趕忙拉起元中衝了過去。卻見花徑上奔來兩人,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長得頗為俊逸,衣衫卻已被劃開數道口子,鮮血淋漓,甚是狼狽。後面一個綠衫女子仗劍追來。

  前面那男子正是秦躍鯉,正在抵擋不住之時,見他兩人奔來,喜道:“雪兒,快來助我。”那女子秦雪早已迎上,她手中長劍已被松吐納普奪下,當下雙掌一錯,便施展開一路掌法來。秦躍鯉也是返身再戰。

  元中一見這綠衫女子,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那女子正是姑射派的三師姐花如錦。

  他卻不知,花如錦見到他,心中之震驚更是過他數倍,無數念頭一瞬間在心頭閃過:是不是就是那個小和尚?如果不是,世上又怎會有如此相似之人?這小和尚在幾大高手內力夾擊下怎地還能留得性命?他可否見到我謀害大師姐,這事可萬萬不能被他抖露出來――她最關心的自然便是這一件事。

  一愣神間,“嗤”地一下,秦躍鯉的一劍劃破了她的左肩,秦雪也一掌拍在她左臂上。秦雪喜道:“叔叔,我們今日便殺了這惡婆娘。”秦躍鯉卻暗暗詫異:花如錦的武功怎地一下變得如此不濟,莫非有詐?

  忽見花如錦一招遞出,分指兩人,兩人剛一躲閃,花如錦已從他兩人面前掠過,一把便扣住了元中的脈門,喝一聲:“走。”帶著元中急奔越牆而出。

  秦雪還欲追趕,秦躍鯉趕緊一把拉住,他見花如錦走了,已在額首相慶。心中自然也大大奇怪:花如錦處心積慮地要殺了自己,哪知見了這小子後,竟然放過了自己,真是怪哉。

  花如錦急切之間,先把元中帶出了秦府,心中卻起了“殺人滅口”的念頭。當下便拉著他往西門而去。元中見方才松吐納普帶著他正是由此門進城,以為花如錦要帶他回少林去,甚是高興,哪料到花如錦已動了殺機。

  花如錦帶著元中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右手卻始終扣住元中的脈門,暗想:如果元中強行要跑,自己萬不得已時隻好將他震斃在當街,盡管這樣麻煩甚多,也總比讓這小子抖出自己醜事好得多。

  她正暗自謀劃,忽然覺得左肩膀一麻,暗叫一聲:“不好。”臉色陡地一下發白。一抬頭間,看見前邊正有一家“中州客棧”,當下急奔數步,進得店去。

  元中不知她何以突然這般緊張,也被她帶著踉踉蹌蹌跟了進去。

  花如錦一進客棧,立即對掌櫃道:“快開一間客房。”

  那掌櫃見她跌跌撞撞進來,心中犯疑,隻緩緩道:“客房嘛,倒是還有,不知客官……”

  花如錦不待他講完,猛地拍出一塊銀子,約有十兩左右,道:“夠不夠,快開一間空房來。”

  掌櫃哪見過出手如此大方之人,

連連道:“夠,夠,小的馬上領姑娘去。”  花如錦又一指櫃台角上的一缸醋,道:“把這個也給我搬到房裡去。”那醋盛在一口荷花缸裡,足有數十斤,原是店內數月之用量。花如錦這話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愣了一下,然後聽得“撲嗤”一聲,一個店夥計已笑了出來,道:“這個女人竟然能喝這麽一大壇子醋,好大醋勁……”話猶未落,一條人影已飄到了面前,正是那醋勁極大的女子。隻聽她怒喝道:“看你這小子再胡言亂語。”也不知她怎地出的手,轉瞬之間已是“啪啪啪啪”打了那店夥計數個耳光。

  花如錦哪受過別人這般輕侮,雖在危急關頭,一時情急還是出了手。動手之後,見掌櫃的和那些夥計還是愣著,怒道:“還不趕快搬?”忽見那被打夥計滿口是血,吐出兩枚斷牙來。眾夥計懼於她的威勢,哪還敢上前,個個後退,招呼別的客人去了,唯恐一個不小心再出什麽岔子,被這女子毒打。那掌櫃倒是對十兩大銀頗舍不得,便上前來抬那缸。隻是這缸醋有數十斤重,他一人又如何抬得起來?

  花如錦見此情景,心中大急,有心自己動手,又怕左臂一用力,毒性攻心,便必死無救了。她心中殺機陡起,暗想:這幫夥計如此可惡,看來隻好使辣手先殺他一兩個,來個殺雞駭猴。正欲動手,忽聽元中道:“掌櫃,我來幫你。”他雖然不明白花如錦要這壇醋何用,但見花如錦這般焦急,料想必有重要用處,佛門弟子行善為本,他自然便站出來了,雙手在缸底一托,與那掌櫃一起,將這一缸醋抬了起來,蹣跚往後面客房走去。

  花如錦見終於有人幫忙了,長籲了一口氣,又向那些夥計恨恨望了一眼。那些夥計自是茫然不知方才他們已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

  元中與掌櫃一起將那缸醋放在客房當中,掌櫃便退了出去。元中還呆呆站在房中。花如錦臉上一紅,喝道:“你還不出去。”元中趕忙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

  花如錦一見他退出房,突然用極快速度除去了全身衣服,將整個身子浸入了醋缸之中。隨即在缸底打坐運功,過了半晌,聽得傷口處“突突”響了數下,這才張開眼睛,長長出了一口氣。

  原來她那天在少室山上最終還是中了唐朝的一片“同心梅花”,她當即找了一個偏僻之處,運起內功,將那片暗器及其毒液逼出,自以為已是沒事,哪知唐朝在這“同心梅花”布上了第一品的毒物,實是霸道無比,任她如何費盡心機,終究還是除不了根。平素倒也沒事,方才與秦躍鯉、秦雪動手,帶動了全身經脈。花如錦覺得左臂一麻,便知毒性竟又發作了,哪能不嚇得半死。她身邊的所帶的解毒藥物上次驚慌之間已全部用完,此次療毒就必須將全身浸入醋水中,不然一運功間,隻怕毒素會散到身體別處。她方才一時性起,打了那夥計幾個耳光,竟差點沒人幫她將這缸醋抬進屋來。而若是要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赤身裸體跳入醋缸中療毒,便是殺了她也乾不出來。想到此處,更是暗叫“好險。”

  她一看左臂傷口處,已汩汩冒出鮮血,知道已無大礙,這才邁出缸來,穿上衣服。又招呼掌櫃帶人進來,吩咐將這缸醋倒了,再打一盆洗澡水來。那掌櫃隻覺今日之事處處透著怪異,隻是瞧在銀子份上,自然也不多問。

  花如錦洗完澡,來到前廳,見元中仍是傻乎乎坐在大廳裡,心中一喜:此人竟沒趁機跑掉,倒是上天保佑。當下結了帳,又帶著元中往西門而去。元中見她這一會兒功夫便好象什麽事也沒了,也是暗暗稱奇。

  出了西門之後,路途果然是越來越是偏僻,花如錦若想殺了元中,只須將他帶上一條歧途,便能找個偏僻之處將他除了。隻不過花如錦暗忖:今日若不是他援手,隻怕我如今已毒發死在那客棧之中。此時將他殺了,也太過於恩將仇報。好在他在我手中,我什麽時候都能動手。就先留他幾天性命,也算是報他救我一命之恩,總之在回到姑射山之前將他除了便是。於是便帶著元中一路西去。

  元中還在想著回少林寺,便任由她帶著西去,哪知走了幾天也未到少林,心中不禁犯疑。哪知少林是在洛陽西南,如今他們是奔正西而去,已是背少林而行了。

  行了數日,到了豫邊一處小鎮,喚作澠池。元中早就覺得路途不對,隻是一直在山間行走,又見花如錦臉色難看,便一直沒開口詢問,此時見到這座城池,他當即想起當初松吐納普帶他下山後,到的第一座城池便是洛陽,已明白花如錦並非是要帶他回少林去。心中大急,正待開口相詢,忽見花如錦臉色一變,刹時變得蒼白。原來花如錦又感覺到了左臂上那可怕的一麻。那天在洛陽城中,她雖已運功逼出毒素,但當時焦急萬分,仍然未能全部逼出。這幾天連日在荒山野嶺中行走,疲勞之極,是以在臨近這澠池小鎮時,毒性不由地又發作了出來。

  花如錦此時哪有心思考究原因所在,隻想趕快找一家客棧運功療毒。當下拉著元中急奔入城內。

  這澠池自是不能與洛陽這等繁華大鎮相比,直轉過三個街道,才看到街角有一家小客棧。花如錦此時已覺五髒六腑象要翻倒過來一般。急衝進去,向掌櫃猛喝道:“快給我一間客房。”一語既出,便軟倒在櫃台上。

  那掌櫃被她這一喝,嚇了一跳,卻見她趴在櫃台上,用手一推,竟似昏死過去一般,心中大驚。

  卻聽一人道:“掌櫃的,快準備一間客房,再抬一缸醋進去。”正是元中,他雖然不知花如錦怎麽了,但瞧這模樣,與那天在洛陽城中一模一樣,隻是更嚴重得多,當下便依樣畫葫蘆,讓掌櫃照辦。

  那掌櫃甚是驚奇,不過他實在怕這女子就這麽死在他店裡,惹來無窮麻煩。當下也不多想,便依元中所言將花如錦抬入一間廂房中,還抬進去了一缸老醋。

  元中讓掌櫃和夥計出去,然後自己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他隻知上次花如錦是讓這般做的,這次便依然照樣做來。卻哪想到,上次花如錦還能行動,這次卻已昏死了過去。那掌櫃自是暗暗奇怪此人怎地將一壇醋和一個半死女子放在房中便出來了,但見元中一本正經的模樣,還以為他是一個巫師,在施魔法,當下也不多問,與元中回前廳來。

  元中剛在前廳坐下,那掌櫃便湊上前來,道:“這位客官,那缸醋可是純正的山西老陳醋,年前我從大同府買來時花了整整五兩銀子。”

  元中微微一愣,那掌櫃又道:“客官,不知你們要住幾天,我們這兒房錢便宜得很,上房一天也才五錢銀子。”

  元中這才明白掌櫃是要帳來了。伸手在兜裡掏了半天,卻隻掏出幾枚銅錢。那掌櫃的臉色立刻便不大好看了。元中道:“掌櫃的,實在對不起了。不過那位女施主身邊帶有不少銀兩,她醒來後自然便能會帳了。”

  掌櫃乾笑兩聲道:“好,既然那女子身邊帶有銀兩,你現在便去取來。我們悅來老店百十年來都是先付銀子後住店的。”

  元中料想花如錦此時定然正處於緊要關頭,豈能打擾。更何況,有宋一朝最講男女大妨,他再是不通世務,也知道不便到花如錦身上去掏銀兩。心中大窘,雙手不由地便胡亂在懷中亂掏。一摸之下,碰到兩塊硬梆梆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卻是兩塊令牌一般的東西。一塊上有一個花花綠綠的“唐”字,正是那天從唐朝懷中掉出來的那塊,元中想起了和唐朝相處的一段時間,如今已是陰陽兩隔,心中一酸,將這塊“唐”字牌放回懷中。再看另一塊牌子,卻隻嵌有一個龍飛鳳舞的“忠”字,元中自己也不識得這是什麽東西,更想不起來這牌子什麽時候到了自己懷中,想來在上少林之前便有的。他在少林寺中,除了一襲僧袍,身上穿的便是他當時上山時的衣服,一應事物便一直隨身帶著。

  元中看看那牌子,茫然搖了搖頭,再一看,那牌面上金光閃閃,似是用黃金打成,心中一動,對那掌櫃道:“掌櫃的,你看,這牌可否抵得?”

  掌櫃已看出這牌子價值不斐,當下笑道:“這個嗎?……我不好收。這樣吧,街對口有家當鋪,你將這牌子拿去當了,先付了帳,等那娘子醒來後,再將這牌子去贖回來,豈不更好?”

  元中一聽,覺得有理,便來到那家當鋪,將這牌子當了。當鋪朝奉一看之下,便知是純金鑄成,價值何止百兩銀子,卻對元中道這是黃銅所鑄,最後隻給了十兩銀子。元中也不知這牌子價值幾何,見給了十兩銀子,已覺不少。便折回店來,先付了醋錢、房錢,那掌櫃的臉色一下便好看了。

  便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元中,元中。”正是花如錦的聲音。元中心頭一喜,忙向客房奔去。掌櫃見這女子果然醒了,不由嘖嘖稱奇。

  元中來到後廂房,推門進去,只見一人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那兒,正是花如錦。

  原來元中關門而去後,也是天意使然,那一缸醋的強烈酸味一熏,花如錦竟悠悠醒了過來。見孤身一人在一間空屋裡,又恰有一缸醋準備著,心中大喜。顧不得脫去衣衫,便泡入醋缸中。 一入醋缸,心頭頓寬,安心運功療毒。這一次因為毒性已發揮得久了,因此化解起來甚是麻煩,直用了三柱香時間,才將毒素逼出體外。又怕還有剩余,重新運功查了一遍,待確定這一次已將“同心梅花”的毒完全逼出體外了,才長長出一口氣,跨出缸外,心中猶是驚駭於唐門暗器的奇毒無比。

  一跨出缸外,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已濕透,若要等衣服幹了,不知要到猴年馬月,何況,這一身醋味又如何能夠出去。心中著急,無奈之下隻好向元中求救。

  元中進來之前,她已拚命將衣裙拉開,可不一會又貼在了身上。此時盛暑剛過,衣衫還甚是單薄,一濕一貼之際,已將整個身形都勾勒了出來。元中一眼望見,不由呆呆愣住。

  花如錦年歲也並不大,不過二十五六,平時對自己身子也頗為自負,見元中愣住,不由又羞又急,急切之間,“啪”地一下,將一塊銀子甩在元中面前,道:“快去給我買一套衣衫來。”

  元中如夢方醒,急忙拾起銀子,向門外奔去。又聽花如錦道:“等一會進來時,給我打一盆洗澡水來。”元中匆匆答應一聲,飛快跑了出去。

  他哪裡買過女人衣物,胡亂買了幾件,也不問價錢,自然又讓那賣衣衫的大大賺了一筆。他抱著衣服回來,又向掌櫃要了洗澡水,才回到花如錦房中,這一次他什麽也不敢看,低著頭進來,把衣服往桌子上一放,將洗澡水擱下,便匆匆退了出來,一不小心,在門框上撞了一下,他也顧不得護頭,一氣跑了出來,隱隱聽得身後花如錦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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