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吐納普聽到這句話時,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恢復了常態,笑道:“大師過謙了,久仰少林寺有七十二項絕技,就算是略教一二式給我金國將士,大金國便得益匪淺了。”
眾僧聽到這兒,明白了他的來意,都是大大吃了一驚,心想:這次金國的用心真是險惡,若是金兵習得了少林寺的武功,隻怕當真便天下無敵了,大宋收復江山就永無指望了。與這事相較,方才追查凶手之事的確隻能算是小事一樁了。幾個照字輩的僧人還想起了當年金兵入侵之時,少林寺曾主動向宋廷提出傳授宋兵武功,只可惜當時宋朝當權者都忙於逃命,沒人理會,少林寺的一片報國之心付之東流,以至於今日仍偷生於金人統治之下。如今,反倒是金國要少林傳授金兵武藝,他們聽來,更覺悲愴無比。
照光定一定神,道:“老衲乃一介山野村夫,哪能做得什麽官來?更何況少林寺數千僧眾,老衲若是離去,一旦鬧出事來,也不好管教。隻好請國師另請高明了。”他這話也語帶威脅,意思是說自己走了之後,隻怕僧眾會有鬧事抗金之事,那時,就不關他這個少林方丈的事了。
松吐納普聽了,不以為怪,反倒點頭道:“方丈所言極是,聖上也考慮到了,因此特地吩咐老衲,如果請不動方丈的話,那麽請照渡、照熙、照輝、照同諸位大師也是一樣的,也同樣授予八十萬禁軍教頭一職,如果各位大師還嫌不足的話,老衲這國師之銜也可一並交於大師,何如?”
照燦怒道:“誰希罕你什麽國師了?”
松吐納普臉色一變,正待發話,聽得照同道:“國師盛情,原不該推托,隻是我少林這七十二項絕技,實是艱深的武學,有時一代高僧盡一生心血猶不能習得其中一技,若是教授貴國將士,隻怕……恕小僧直言,隻怕事倍功半,多半是習不了的。”
眾僧聽得,齊齊稱妙。少林派自然有易學入門的功夫,如羅漢拳、伏虎拳等,但松吐納普既然一開口便提出要少林傳授七十二項絕技,便抓住這點,乃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一番話不僅句句在理,而且似乎處處為金國著想,更找不出半分破綻。
眾僧正待松吐納普如何作答,忽聽一人陰:“少林七十二絕技難道真的這般艱深難學嗎?我看未必。”說話的正是松吐納普那四個轎夫之一。
松吐納普道:“阿財,休得放肆,在少林寺高僧面前有你說話之處嗎?……不過,你一直仰慕照光大師的慈悲十八掌,今日來到寶地,不妨請教請教。”
阿財答應一聲,一步踏了出來,緩步向照光走去。這幾步走來,凝如山嶽,隱隱有一代宗師風范。
眾僧一陣嘩然,盡管知道這阿財必是武林高手,但他現在畢竟隻是松吐納普的一個轎夫身份,竟向少林方丈挑戰,而且指明是照光所習的慈悲十八掌,實是膽大妄為之極。這一戰,照光即使勝了,不過是勝了一名轎夫,萬一敗了,少林的聲譽可就一掃而光。
照同搶著道:“巧極了,貧僧日前正好向掌門師兄學了幾手慈悲掌,恰好可以與這位阿財兄弟過過手。”不待阿財多說,便飛身而出,左掌斜斜拍出,道,“這便是第一掌‘舍身喂鷹’。”
此招一出,阿財哪還敢輕敵,當下凝神提氣,封掌胸前,接了這一掌。兩掌一交,照同一掌忽然向他右肩直劈下去,喝道:“第二招‘肉身飼虎’。”阿財擋第一招時,兩掌一觸之間,發覺照同那一掌中並無半分掌力,
已嚇了一大跳,眼見這一掌向自己右肩劈來,正是自己的空檔,心中大驚,急忙向後疾退,同時右手猛擊三掌,左手連劃五個弧圈,才勉強擋住了照同這一掌。 他心中連叫好險,當下提起十二分精神。頓時翻翻滾滾過了十數招,照同猛喝一聲“第十七招‘螻蟻惜命’。”雙掌倏分倏合,阿財隻覺一股大力好象要拉著自己掉進一個漩渦一般,暗叫不好,便在此時,照同大叫一聲:“第十八招‘沙罩惜蛾’。”只見照同滿天遍地的掌影落下,把阿財裹在一片掌影之中。聽得輕輕“嚓嚓”數聲,接著聽阿財長聲慘號。照光、松吐納普等人何等眼力,在這片刻間,便已發現照同將阿財的十根手指齊齊折斷。
照光不由暗暗皺了下眉,暗想:照同下手怎地如此狠毒?照同平日裡行事頗為縝密,按理不會做出如此魯莽之事。
另一名轎夫疾撲上前,一把抱起阿財,厲聲道:“師哥,師哥,你怎麽了?”十指連心,阿財此時已痛得說不出話來了。那轎夫怒極,輕輕將阿財放下,指著照同怒道:“你這賊禿,怎地出手這般毒辣,傷我師哥。”
忽聽松吐納普道:“阿富,是你師哥暗算人家在先,照同大師沒取你師哥性命,已是便宜他了。”
照同笑道:“國師好眼力。”手一抖,隻聽“叮”地一聲,一枚戒指落到地上,眾人看去,那戒指上有一根細針,隱隱閃著藍光,顯是喂有劇毒。眾人都已明白,方才照同使到那一招“沙罩惜蛾”時,阿財已是無法躲避,竟想用手中毒針來暗害照同,虧得照同眼明心細,先下手折斷了他的十指,並奪過了他這枚劇毒戒指。
照光見此,心中釋然,卻又多了一層憂慮:我方才也是看得一點不漏,竟沒有發現這一番變故,倒是這番僧瞧得清清楚楚,此人功力著實在我之上。
阿富愣了半晌,忽道:“你傷了我師哥,我便要找你報仇。”說著,猛地一拳擊來,竟帶起了一陣疾風,這一拳之力可想而知。
照燦大叫道:“來得好。”搶在照同身前,亦是出拳相迎。兩拳猛擊在一起,轟地一聲大響。待得兩拳分開,才發現兩人乃是勢均力敵,誰也沒傷著誰。
阿富見對方接他一拳,竟然安然無損,心中大奇,他是頭腦簡單之輩,又怒喝一聲:“你再接我一拳。”便又一拳擊去。照燦道:“來得好,你也接我一拳。”說話之間,也是一拳擊出。隻聽得“呼呼”風聲不絕,“轟轟”之聲不斷,兩人你打一拳,我打一拳,打得不亦樂乎。
照光見照燦隻使蠻力,卻不施展少林的神功,不由大為擔憂。松吐納普看得也是大皺眉頭。
混戰之時,忽聽得“蓬蓬”二聲,原來這一招兩人都急於進攻,竟都不顧防守,兩拳齊齊打在對方胸口。兩人都是連退三步,身子連晃了數下。照燦道:“好漢子!”阿富道:“好和尚!”兩人話音未落,便齊齊摔倒在地。原來兩人拳力實在太強,雖然勉力站住,但終於支持不久,那一句“好漢子”“好和尚”甫一出口,竟一齊摔倒在地。
兩人都是魁梧大漢,一摔在地自是聲勢駭人,偏偏兩人摔倒之時又帶倒了大雄寶殿上放禪杖的兵器架,隻聽“乒乒乓乓”之聲大起,更是熱鬧。
兩人武功都是了得,一摔在地,隨即躍起,手中已各操起一根禪杖。大喝一聲,向對方砸去。兩杖相擊,金鐵之聲大起,隻震得整個大雄寶殿轟轟作響,便似隨時都會被震塌了一般。
兩人掉轉杖頭,又是連擊十余下,這禪杖原是笨大沉重之物,但他兩人連揮十余下,竟絲毫沒有氣餒,反而越戰越有精神,竟似天生神力,永無枯竭一般。隻苦了一眾修為較低的僧人,耳鳴如裂,紛紛捂住了耳朵。
照燦打得性起,一套平時自己熟練之極的瘋魔杖法也舍棄不用,隻是一杖杖用力打去。那阿富更是不顧章法,一味蠻打。
另一個轎夫眉頭一皺,緩步走到照輝面前,道:“在下阿貴,請教大師的波蜜鉤指。”
照輝見他言行,必是一代高手,也不敢怠慢,輕輕站起,道:“請。”左手小指一圈一點,使出了第一招“苦海無涯”。
阿貴躬身道:“多謝大師。”左手小指同樣也是一圈一點,同時右手中指忽地連捺三下。
照輝見他這一招正是破“苦海無涯”的“回頭是岸”,知他果是“波蜜鉤指”的行家裡手,當下正色,右手拇指連挑三下,左手卻五指叉開,突然收緊。
阿貴道:“大師好指法。”右手五指連彈,左掌卻緩緩向照輝左手切來,正好破了照輝這一招“三扣山門”。
他兩人在這兒,既不打話,更不動手,隻是手指輕輕抖動,與那邊照燦和阿富大聲熬戰大是不同,但兩人神色都越來越是凝重,不久,汗水漸漸涔涔而下,手指微動之時竟也帶了絲絲風聲。照光、松吐納普等高手都知其凶險遠在那邊蠻打之上。
突然之間,照輝長籲一口氣,道:“施主承讓了。”
阿貴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正要彈出,卻正被照輝一指封住,乃是敗了。隔了一會,喟然長歎。
忽聽照輝道:“施主前幾招依傍正路,獨出心裁,老衲欽佩不已。隻是漸漸地卻走了偏鋒,不符我佛之正途,待得一遇挫傷,反一意孤行,實已入了魔道。施主最後那幾招若是迷途知返,回到正道,隻怕老衲還不是對手。不知施主以為然否?”
阿貴聽著,似乎癡了,突然之間躬身長鞠,道:“嶗山蒼蒼子多謝高僧教誨。”然後便返身出寺,頭也不回地走了。松吐納普見他此舉顯是大挫己方銳氣,卻也不便阻擋,隻好恨恨地看著他下山而去。
忽聽得“轟”地一聲大響,震耳欲聾,眾僧雖都捂著耳朵,功力較淺的還是覺得喉頭一甜,似乎便要吐出血來。原來照燦和阿富的兩根禪杖竟被攔腰打斷。這兩根禪杖都是百練精鋼製成,足有雞卵般粗,哪知還架不住他兩人神力,竟是生生折斷。
一片塵土飛揚之中,阿富大叫一聲“好痛快。”拋開手中兩根斷杖,一個虎步邁上前來,一把抓住照燦的兩條臂膀,使的是蒙古摔跤術中的招式。
照燦也拋去斷杖,卻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臂膀,暗中較力。阿富連掀三把,竟是絲毫未動。照燦大叫一聲:“看我的。”雙手也搭上了阿富的肩膀,同樣一招,想將阿富掀起來。兩人同時發力,隻聽得兩人全身骨骼咯咯作響,但誰也掀不動誰。突然之間,兩人一起吃力不住,摔倒在地。
兩人倒在地上仍是不肯放松糾纏,在地上滾來滾去,哪象一代高僧和一代高手。松吐納普一皺眉,向最後那個轎夫一示意,那轎夫微一點頭,緩步走出場來。照燦與阿富仍扭打著在地上翻滾,那轎夫突然一聲斷喝,雙手齊齊抓出,電閃雷鳴間已抓住了兩人的肩井穴,順手將兩人向外甩去。
照燦和阿富都是數百斤重的大漢,又都是一流好手,竟被他一把甩出,雖說這人佔了兩人交手的便宜,但這份功夫著實也是駭人。
隻聽“砰”地一聲巨響,阿富在僧眾中落下,他被甩過來之時,僧眾多已閃開,另有幾個不及躲閃的,被壓得七葷八素。而照燦卻是直向殿角飛去,眼見就要撞上殿角。原來那人一甩之間,已分了輕重,讓阿富只在僧眾多處落下,卻將照燦甩往殿角,這一下如撞上殿角,以照燦功力,當不會死,但必重傷數月,傷愈後也很難恢復功力了。
照字輩眾僧眼見照燦撞向殿角,都已救援不及,不由齊聲驚呼。卻見殿角站起一人,道:“師叔祖,得罪了。”竟伸手將照燦抱在懷中,“蹬蹬蹬”連退三步,背靠殿角站住――此人正是元中。
諸僧暗叫一聲“好險。”心中也大為驚訝:照燦這一撞力道何逾千斤,平常人撞上,非當場喪命不可,元中這般毛手毛腳地抱住照燦後,竟然隻退了三步,便如沒事一樣,照光等人暗忖便是自己也隻能做到這樣。但這份驚奇夾在照燦被救的興奮中自是一晃而過。卻不知此時元中體內已有唐朝、梅如潔、花如錦三位高手的內力,隻不過他還不知該如何運用而已,這一下情急之中,內力不由自主地發揮了出來,卻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松吐納普猛見少林僧眾中站出這麽一個留發少年,竟有如此功力,不由一愕,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最後一名轎夫見照燦被人救下,也是一愕。隨即來到照熙面前,道:“久仰達摩院首座武藝絕倫,我阿――”一語未了,隻聽照熙道:“歐陽統領的大力鷹爪手果然厲害,老衲今天大開眼界。隻是歐陽統領竟能低聲下氣地當一名轎夫,實是出乎老衲的意料。”
眾僧聽得“歐陽統領”四字,齊齊想到:莫非此人便是金國禦林軍總統領歐陽公略。久聞此人有一手極其辛辣的大力鷹爪手,隻是他身為禦林軍總統領,一向深居大內,極少在江湖上行走,因此江湖上識得他的人廖廖無幾。
歐陽公略聽照熙竟然喊出了他的名號,心中暗暗稱奇,臉上也是一紅。暗想:這老和尚果然了得,我隻使了一招,他便認出了這是我獨門的大力鷹爪手,真不愧為少林寺的達摩院首座。當下也不再掩飾姓名,道:“在下歐陽公略,請大師賜教。”
照熙是少林寺達摩院首座,武功實是在其他照字輩僧人之上,歐陽公略向他挑戰,顯是自重身份。照熙揣摩,從方才那一招大力鷹爪手來看,便是自己,也沒有必勝把握,別人恐怕更不是對手。於是緩緩站起,移步向前,不敢有半點懈怠。
歐陽公略道一聲:“有偕了。”雙手大力鷹爪手便如疾風驟雨般攻來。照熙左手龍爪手,右手虎爪手,使的是“龍虎雙搏”,兩人使的都是爪力,但見此起彼伏,帶起“嘶嘶”指風,真似一頭巨鷹與一龍一虎相鬥。殿中諸僧功力尚淺的隻覺看來甚是熱鬧,眾高手都看得心曠神怡。
酣戰之中,猛聽歐陽公略叱道:“大師小心了。”右手倏探,已抓住了照熙肩頭,更一使勁,隻聽“喀喇喇”一聲,照熙左肩的鎖骨已被他活活捏碎。
歐陽公略道:“大師承――”“讓”字還未出口,臉色忽地大變,只見照熙的右手已鉤在自己的喉頭,只需微微一探,便可斷了他的咽喉,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這是照熙存心相讓,若真是性命以搏,自己早已沒命了。
原來照熙苦戰之下,發現自己與歐陽公略武功尚在伯仲之間,要勝他著實不易。而如果自己連歐陽公略勝不了的話,那松吐納普更是沒人能夠對付。心下焦慮,才不得已使出這個苦肉計,拚得自己斷一條胳膊,右手化作“小須彌指”,突到了歐陽公略的喉頭。
照熙將手輕輕放下,道:“歐陽統領,承讓了。”歐陽公略也是一代宗師,沉吟片刻,道:“大師手段果然高明,歐陽不得不服。”返身退下。
照熙回到座位旁,一個踉蹌,險險跌倒,照渡、照妙趕忙扶住,見他一條左臂空空蕩蕩垂在胸前,僧袍上已被鮮血染了一大塊醬色,明白這一戰照熙勝得實在太苦。又想到歐陽公略這般身手,還排不上金國三大高手之列,心下也不禁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