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泰哪有心思理會這些,眼見“叔翁娘子”已招呼幫眾將百花胭脂送上車去,顯是喜愛之極,心中更是著急。
忽聽道邊樹上有人道:“嗨,真是太不好看,怎地沒打起來,害得老子苦苦等了半天。”
呂泰一驚,正要開口怒喝,又聽一人道:“怎地沒打起來,呂幫主都已經把雙戟拔出來了。”
前一人道:“他一個人拔出戟來有何用,要陳七與他動手才熱鬧,最好是幾十人大戰一場,那才過癮。”
後一人道:“怎地沒打,呂幫主不是已使出一招‘出戟式’,便算是已經開打了。”
呂泰聽得他兩人胡說八道,心中更怒,喝道:“什麽人,鬼鬼祟祟躲在樹上,見不得人嗎?”
樹上兩人道:“見得,見得。”說著,從樹上躍了下來,卻是兩個乞丐模樣的中年漢子。
呂泰一見他兩人,眉頭一皺,道:“袁三、袁四,是你們?”
袁三道:“不錯,是我們,你皺什麽眉呀,怕我們向你要錢嗎?放心吧,我兄弟兩人曾經也是家財萬貫,不會在乎這兩個小錢的。不過,只怕有些人現在趾高氣揚,過得幾天卻比我們還不如呀。”
這話正戳在呂泰的痛處,怒吼一聲,左手戟一招“橫擋千軍”向袁三抹去。
袁三道:“不好,要殺人了。”說話間輕輕後躍了五尺有余。呂泰坐在馬上,不便追擊,這一戟便撲了個空。
袁四道:“哥哥,聽說有人喜歡把怒氣撒在不相乾的人身上,我可不希望遇上這樣的人。”
袁三故作苦笑道:“我更不希望,不過,遇上了也是沒有辦法。”
呂泰臉色更是難看,道:“兩位說完了沒有?”右手戟又欲出手。
袁四道:“說完了,說完了,幫主請便。”
袁三道:“呂幫主,不要老是想著動手殺人嘛。方才你那一戟若是把我劈了,那就少了一個向叔翁送禮之人,你的罪過可就不小了。”
呂泰一撇嘴:“就憑你們?”猛地想起,袁氏兄弟原也是豪門巨富,只因他兩人是一對敗家子,百萬家財被他兩人在數年間折騰得精光,才變成這副模樣。如果他們手上還留著什麽珍玩書畫,倒也是不得而知的事。
袁三、袁四來到車前,躬身道:“叔翁安好,叔翁娘子安好。”他們方才見了陳七送胭脂花粉之事,因此特意又加了一句“叔翁娘子安好”。說著,袁三從懷中掏出一軸畫,道:“這是東坡居士自題自畫的一幅《水龍吟?楊花》,請叔翁賞玩。”
元中正待伸手去接,忽聽有人怒喝道:“袁三、袁四你們這兩個小子,快把畫還我。”話音未落,便見拐出一騎來,馬上坐著的是一個銀發老婦,年齡雖大,但坐在這急馳奔馬上,卻甚是穩健。轉眼間已到了跟前。那老婦見袁三手中拿著的這幅畫,更不打話,飛身從馬上躍起,雙手成爪,過來搶奪。
呂泰喝道:“端木婆婆,叔翁在此,豈能放肆。”
那端木婆婆身在半空,聽呂泰這麽一喝,生生停住,落了下來。躬身道:“小人端木氏參見叔翁。”
元中見端木婆婆這般年紀還向自己施禮,心中不忍,有心阻止,又怕自己一開口更惹禍事,當下猶豫不決,便作默認了。
端木婆婆雖在施禮,眼睛卻還是盯著袁三手中那一幅畫。袁三笑道:“端木婆婆,你何必這般小家子氣,珍奇書畫你家中要有多少便有多少,又何必在乎這一幅呢?”
端木婆婆怒道:“放屁,
放屁。你們兩個小子從我家中盜走這幅珍寶,還說這種屁話。”她氣極之下,不顧在“叔翁”面前也是髒話連連。 呂泰聽到這兒,已明白多半是袁三袁四沒處找禮物,便從端木婆婆家中偷了這一幅畫出來,端木婆婆便一路追到此處。他知道端木家中奇文異畫不少,而袁三袁四偏揀了這一幅,這幅畫定然是此中極品,也不由心動,便道:“端木婆婆,你何苦為這等人生氣。你家什麽畫沒有三張五張的,也不必太過惋惜了。”
端木婆婆怒道:“你說得輕巧,如今你不妨到江湖上瞧瞧去,看能不能再找出一幅東坡居士的書畫來?”
呂泰奇道:“這又是為何?東坡居士是前朝人物,又不是遠古之人,遺作定然不少。”
端木婆婆歎氣道:“你不品玩這些,自然不會了解。只因東坡居士故裡便在蜀中,唐門便揚言江湖上如有哪一門派收藏有東坡居士的書畫,便要交由唐門收管,如若不然,便是滅門之禍。這幅《水龍吟?楊花》更是唐離人必得之物。我實在太過喜愛這畫,才留了下來。哪知這兩個小子竟……”竟激動得說不下去。
呂泰聽得“唐門”,也說不出話來。心想:以唐門的霸道,端木婆婆保留下來這幅畫,實是已押上了身家性命,這一幅《水龍吟?楊花》的價值果然是任何書畫無法比擬的。
袁三道:“唐門這般霸道,真是豈有此理。”
袁四道:“照他們這般說來,小小一個青蓮幫便可將李太白的詩句收歸已有了。”
袁三道:“非也,非也。李太白出生於西域碎葉城,若說有資格收攏太白詩句的,也不是青蓮幫,而是西涼馬家或西域白駝山莊了。”
他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鬧,卻還緊緊握著那一幅《水龍吟?楊花》,絲毫沒有交還的意思。
端木婆婆道:“袁三袁四,把畫還我。”
袁三笑道:“婆婆,火氣不要這麽大嗎。如今畫在我手上,你怎可說是你之物,難道你喊它一聲,它便能應了?”
端木婆婆聽他說出這般無賴的話,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袁四道:“端木婆婆,難得你為這畫費盡心血,不過,想來這畫原本也不是你的,又何苦如此斤斤計較呢。”
端木婆婆一時語塞,原來當年她是在川邊小鎮的一個寒儒家中見到此畫,她準備向那儒生買下,哪知那儒生雖窮,卻極癡書畫,不管端木開什麽價,一口咬定不賣。最後端木也是太過喜歡此畫,竟是殺了那儒生,奪了此畫。
袁四笑道:“是吧。畫在誰手中便是誰的。如今畫在我們兄弟手中,隻好對不起婆婆了。”
端木婆婆又急又氣,又不敢在“叔翁”面前動武,隻好眼睜睜地看著袁氏兄弟將畫遞進車去。
忽聽元中道:“端木婆婆,你既然這般喜愛這幅畫,便拿回去吧。”說著,將畫遞了出來。他聽得端木婆婆竟然不惜性命留下了這畫,自是看得極為貴重,心想:我拿了這畫實在半點用處也沒有,又何必奪人之美。他當然不知道端木婆婆殺人奪畫之事,便決定把畫還給端木婆婆。
端木婆婆聞言臉色驟然大變,猛地跪倒在地,道:“老奴一時冒犯,萬望叔翁不要見怪,這畫原本便是老奴要獻於叔翁的。剛才……這個……真是……”想到他們家的厲害手段,冷汗已涔涔而下。
元中見端木婆婆嚇成如此模樣,不由暗罵自己又說錯了話,卻也不知該如何勸解。當下心一橫,心想:反正我怎麽說都是錯的,乾脆心裡怎麽想便怎麽說吧。當下正色道:“端木婆婆,這畫我留著著實無用,何必非要強送於我呢。請婆婆收回去吧。”
端木婆婆遲疑地抬起頭來,透過車簾隱隱見到元中向自己點了一下頭。知道元中所講確是實話,大喜過望。從元中手中接過畫來,又是“咚咚咚”連磕了數個響頭,道:“叔翁大恩,端木氏一世難忘,以後叔翁到鄙宅來逛逛,要什麽盡管拿去……嘿嘿,叔翁家藏豐富,自然也看不上我們這一點小玩意兒。”
她來到坐騎邊,從帶著的竹簍中掏出一大把書卷,道:“這些書畫實在入不了叔翁法眼,不過,便請叔翁隨便挑幾件把玩把玩。”
呂泰等人知道她家藏豐厚,她帶在身邊的自然都是價值連城的精品。端木婆婆現在已是喜極,拿出這些書畫來實是出乎真心實意。
元中知道自己若是不收,只怕又平白惹不少麻煩,當下隨手揀了兩件。端木婆婆果然甚是喜歡,又磕了三個頭,道:“多謝叔翁。”這才返身縱馬而去,便是對袁三袁四的恨意也是一掃而光。
元中見端木婆婆喜極而去,心中才算放下一塊大石,覺得心情格外舒暢。
袁三袁四也告辭而去,呂泰繼續隨車西行。是夜宿於十八裡鋪,食、宿自然早有金水幫安排得妥妥帖帖。一夜無話,第二天繼續趕路,仍有不少幫派前來拜見。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算來已有三四十家幫派了。花如錦越來越是心驚,想來想要脫身已更是不易。
到了這一天傍晚,剛用畢晚飯,忽聽門外馬蹄聲疾,一騎掠了過來。馬上的漢子見到客棧門口的雙戟標志,急勒坐騎,躍下馬來,提著一個包裹進了店門。卻聽那馬一聲長嘶,摔倒在地。這種趙地良駒極善長奔,此時竟也力竭,不知已奔走了多久。
那漢子一進客棧,便大聲道:“鐵缶幫戴安國派人前來參見叔翁。”
元中聽得“鐵缶幫”三字,不由一愣,心想:鐵缶幫出了什麽事,不是說鐵缶幫眾足不出澠池城的嗎?一邊急忙迎了出來。
那鐵缶幫幫眾一見元中出來,連忙跪倒,道:“叔翁,秦窯缶送到。”
元中茫然道:“秦窯缶?”猛地想起,那天在澠池城邊,戴安國誠惶誠恐地離去,便是說找尋秦窯缶去。自己早忘了這回事了,哪知他還專程著人送來。暗暗搖頭,接了過來,隨口道:“辛苦了。”
那鐵缶幫幫眾道:“那日叔翁離去後,幫主便下令在城中查找,務必要找出秦窯缶來。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這秦窯缶從一奸民那兒找了出來,幫主便趕緊差小人送來了。”
呂泰暗暗冷笑:這幫眾說得如此輕巧,其實我們走後,澠池城中不知鬧成什麽模樣,恐怕用嚴刑逼供也是情理之中,不然,那人又怎舍得將這秦窯缶交出。至於這夥幫眾在城中搜查之際,趁機打家劫室、汙辱婦女的事恐怕也不在少數……嗯,戴安國這般做法,總算弄到了秦窯缶,說不定已揀回了一條性命,可是我呢……一想到自己,不由一陣黯然。
元中自然想不到這麽多,隻覺得此事大大不妥,但事已至此,隻好先收了下來。
那鐵缶幫幫眾見他已收下,躬身告退。臨出門時,猛地拔出腰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頓時氣絕身亡。
元中剛想回屋,見此情形,不由大驚,急奔過去,可那鐵缶幫幫眾哪還有救。
元中呆呆抱著這人的屍體,連聲道:“呂幫主,這是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啊?”
呂泰心想:鐵缶幫向來足不出澠池,戴安國為了送這秦窯缶,派出了這個弟子,定然是先行將他逐出了鐵缶幫,多半是這弟子性格剛烈,忍辱完成師命之後,便拔刀自盡。你“叔翁”總不至於連這點見識都沒有吧,這惺惺作態的功夫倒是不錯。他心中雖這麽想,卻哪敢說出來,只是唯唯諾諾,作出一副不知的模樣。
自有金水幫的幫眾將那人屍體拖出去埋葬。元中隻覺自己怎地不知不覺地便要傷人、殺人,一時呆呆地回不過味來。
呂泰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敢多說什麽,便道:“叔翁好好休息吧,小人告退了。”便掩門出去了。
花如錦皺眉道:“一股血腥味,我去洗個澡。”也回屋洗澡去了。整個廳裡便只剩下元中一個人呆呆站著。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忽聽得地下一陣響動,竟然冒出個人頭來。
元中微微一驚,卻見那人輕輕一躍,跳出地面,乃是一個身高不過五尺的侏儒,一張尖嘴猴腮的長臉。他見元中驚訝,忙道:“叔翁莫怕,我是地鼠幫幫主上天入地鼠侯阿鼠,昨日我們見過面。”
元中隱隱記起,昨日午時左右果然遇上過地鼠幫的人馬,這侯阿鼠身材特別矮小,是以還有印象,當下輕輕哦了一聲。
侯阿鼠道:“叔翁精神不振,莫非有什麽心事嗎?”
元中不會打誑語,便微微點了下頭。
侯阿鼠見元中點頭,更來了精神,又道:“叔翁的心事,小人能猜得一二。”
元中奇道:“是嗎?”
侯阿鼠道:“叔翁是不是為了她?”說著一指花如錦的房間。
元中急道:“不,不……”但究竟是為了什麽,卻是自己也說不上來。
侯阿鼠笑道:“叔翁又何必怕羞呢?”突然壓低聲音道,“叔翁不想離開她嗎?”
元中早知花如錦並不是要帶自己回少林,若說要想離開她,倒也不錯,當下輕輕點頭。
侯阿鼠見他點頭,更是得意,道:“可不是嗎?哪見過一個女子將自己男人管得如此嚴的。一個大男人,又怎能老守著一個女人……”元中哪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連連說“不”。侯阿鼠卻是自顧自又道:“更何況,叔翁娘子雖然貌若天仙,不過,年齡卻似乎比叔翁還大上幾歲,定然會有不盡人意之處。”
元中怒道:“你……你怎能說出這種話來?”
侯阿鼠笑道:“叔翁雖說家風懼內,但叔翁大可不必效仿老爺子。叔翁年少才俊,正是風流快活的時候,來來來,我帶你出去,保管給叔翁找一個快快活活的好地方。”
元中怒道:“你說什麽?”這話聽在侯阿鼠耳中,便如雷轟一般,“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連呼“小人知錯,叔翁饒命。”暗想:方才我哪兒說錯了,難道我說他們家老爺子懼內惹他生氣了;又莫非他與他娘子果真如膠似漆,不容別人誹謗……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卻聽元中道:“你真能帶我出去?”
侯阿鼠隻覺胸口一塊大石一落,心想:你這家夥做作的功夫真好,差一點把我嚇死。哼哼,我倒不相信真有哪一隻那個東西不吃腥的。他們地鼠幫對貓最是忌諱,說到貓的時候便用“那個東西”代替。
侯阿鼠心頭一輕,又精神百倍地道:“叔翁放心,我地鼠幫老本行便是鑽地打洞,不過,卻要委屈叔翁鑽一下地洞了。”說著,雙手成爪,又將方才自己鑽出來的那個洞口挖開了一大塊。元中一眼望去,見裡面黑沉沉地,也不知通向何處。他此刻隻想離開花如錦、離開這些幫派,回到少林寺去,因此哪還顧得黑暗肮髒,便鑽了進去。侯阿鼠輕輕一笑,跟著鑽入。還不忘拍拍土,將那個洞口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