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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5章 叔翁和叔翁娘子(四)
  那三騎到得車前,當先一人道:“戴幫主,叔翁來了嗎?”

  戴安國一指馬車,道:“叔翁便在車內。”

  三個乘客齊齊下馬,來到馬車前,躬身道:“叔翁安好。”

  花如錦在車內聽得這三人與戴安國的對話,已知這三人並非鐵缶幫的門下,從他們下馬一躍的身形看來,那領頭漢子的武功還在戴安國之上,暗想:這澠池小小地方,怎地引來了這些高手。他們對自己二人倒是畢恭畢敬,偏偏又不知他們有什麽圖謀,隻是暗暗著急。

  那領頭漢子輕輕拍了兩下手,身後一個漢子遞上來一個黃布包裹,打開來看時,卻是一幅畫卷。隻聽那領頭漢子道:“這一幅王右丞的空山圖是鄙幫的一點心意,請叔翁笑納。”

  元中自是不知王右丞是誰,這漢子又為何要送他的畫給自己。隻是自從到澠池後事事透著怪異,有時自己客套一番反倒引得這些江湖漢子尋死覓活。當下也不多說,挑開車簾,輕輕接過了畫。

  那領頭漢子見得他是這麽一個少年人,不由一愣。見他收下了畫,頓時喜形於色,又道:“叔翁,戴幫主隻能送到此處,以後的路途便由小人負責了,請叔翁更車。”說著,一聲口哨,從城外也跑來了一輛雙駕馬車,看起來比戴安國這駕馬車還要豪華。元中眼見事已至此,便換上了這一輛新車。他在少林寺中被人使喚慣了,因此倒沒什麽,隻是這些人竟然好似拚命討自己喜歡,卻使他甚是為難。

  花如錦也上了車,臨上車前,瞥見車轅上描著一對雙戟,心中不由一震:這領頭漢子莫非便是河洛一帶聲勢最大的金水幫幫主雙戟溫侯呂泰?

  上得車後,元中將那畫卷往她懷中一塞,打開看時,果然便是王維王右丞的畫。她對書畫雖不太懂,卻也知道王維號稱“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實是第一等的珍品,稱得上價值連城,當下笑道:“好貴重的禮物啊。”心中更是暗暗犯疑。

  那領頭漢子笑道:“區區之物,難得還能落入叔翁娘子法眼。見笑了。”

  又聽戴安國道:“叔翁,這件缶便請收下,雖不是當年秦王所使的那件,卻也是兩漢間之物,尚可把玩一二。”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瓦罐模樣的東西。

  元中奇道:“缶?”想到戴安國他們這個幫會稱為鐵缶幫,難道便是由此得名。再看這東西卻是絲毫不起眼,暗想:這便是秦王使過的又是如何,難道還能將這個泥罐變成金罐不成?好在他深知自己見識實在太少,戴安國如此言重,定然是十分貴重之物。隻是自己已收了鐵缶幫許多物品,若再收這件器物,是否太過?正猶豫間,卻聽戴安國顫聲道:“叔翁,這已是我們所能找到的年代最古老的缶……這個,這個……小人馬上去找,去找正宗的秦窯缶。”說著,翻身上馬,向城中疾馳而去。

  元中不知他何以怕成了這副模樣,暗想:我又做錯了,我實在隻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和尚。

  那領頭漢子微微搖了搖頭,道:“叔翁,咱們走吧。”

  元中茫然點頭,那漢子便示意馬車緩緩向城外馳去。

  坐在車上,元中還想著方才所說的什麽“秦窯缶”,便輕聲問花如錦。

  花如錦道:“你知道秦趙澠池會嗎?”

  元中搖頭不知,暗想:難道是一場武林盛會嗎?

  花如錦道:“那是戰國時候,有一次秦王與趙王聚會,秦王為了羞辱趙王,便讓趙王替他擊打一種叫瑟的樂器,

哪知趙國有一個謀士叫藺相如,竟也硬逼著秦王為趙王擊缶,便是這東西了。據說秦窯中出品的缶是第一等的,普天下也沒有幾件。不過,在這秦趙古地說不準還真能找出個把來。”  元中微微點頭,心中卻想:原來是這麽回事,這秦窯缶又有什麽用呢,戴安國又何必這般緊張?

  忽聽得前邊幾聲馬嘶,當路橫開五騎駿馬。那領頭漢子笑著對車裡道:“江湖朋友前來拜會叔翁了。”提聲道,“叔翁在此,前面的朋友快來參見。”

  那五騎漢子一聽,齊齊下馬,躬身道:“叔翁安好。小人們偶得一幅張旭的字,前來獻於叔翁,請叔翁賞玩賞玩。”說著,遞上一軸書卷。

  張旭之名,便是元中也聽說過。他在少林寺中,聽朗空師父講過,少林派有一套“脫帽七打”拳法,便是前輩一位喜愛書法的高僧從這張旭的一幅字中悟來的。想來張旭的字實是彌足珍貴,但元中已漸漸發現,不管多麽貴重之物,若是自己不收,這些江湖漢子多半會驚慌失措,而自己如果收下的話,反倒象是給了他們極大恩惠一般。當下便抱定念頭,不管何物,隻是伸手收下。那五名漢子見他收下了這幅張旭草書,果然歡喜得很,道一聲:“叔翁一路順安。”便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這五騎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間便走得一乾二淨。

  元中在車內打開書卷來,這一幅字他是一個不識,但一眼望去,真是龍飛鳳舞,行雲流水,酣暢淋漓,看得心曠神怡。

  花如錦透過車簾向外看去,那領頭漢子正在車邊恭恭敬敬地點馬而行,馬轡邊掛著一個兵器包袱,依稀便是一對短兵刃,便更確認此人便是金水幫幫主雙戟呂泰,忽然一挑車簾,喚道:“呂幫主。”

  那領頭漢子顯是愣了一下,隨即道:“小人在,叔翁娘子有何吩咐?”

  元中聽花如錦突然喊出“呂幫主”來,甚是驚奇,心想:原來他們兩人是相識的,那太好了,也免得我一路上提心吊膽。是了,該讓花如錦與他講講,我們也不用他送了,不然這一路上不知要別扭到什麽時候。

  呂泰也是大犯嘀咕,暗想:我一路上不動聲色,便是兵刃也未露過,叔翁小兩口子遠自江南而來,年紀輕輕,竟然也認出了我,他們家果然厲害。

  花如錦道:“呂幫主,不知這五位是何方朋友?”她見這兩日的事處處怪異,也不及追究呂泰稱她為“叔翁娘子”了。

  呂泰道:“他們是天柱山水源寨的竺氏五兄弟,他們若知道叔翁、叔翁娘子如此眷顧,定然感激萬分。”

  元中輕輕哦了一下,心想:我們便這麽隨口問一下,又有什麽值得“感激萬分”的?

  花如錦道:“竺氏五兄弟?他們那一套‘黃河之水天上來’陣法還是蠻有門道的……聽說他們久在豫南,今日竟會遇上,倒是巧了。”

  呂泰笑道:“叔翁娘子多慮了,昨日叔翁與娘子到了之後,戴幫主便派人將這一喜訊傳給了各幫各寨,我們南京路上的兄弟聽得消息,無不歡欣鼓舞。”

  花如錦心想:我們兩個便象討債鬼一樣,一路上還不知道要莫名其妙地收這些幫派多少珍貴之物,哪能讓人“歡欣鼓舞”?聽這呂泰講來,竟然整個南京路上都已知道我兩人的消息,隻怕前邊麻煩還多得很。宋金之時,南京路包括豫、晉、陝各地,范圍極大,這一帶江湖幫派何止百十個。花如錦聽呂泰的口氣,竟是這百十個幫派都會前來拜見他們,暗想一定得想辦法及早脫身才是。

  她心中這般想著,口中卻笑道:“這麽說來,前邊還熱鬧地很。”

  呂泰道:“是,是。南京路上的兄弟們早就想一睹叔翁尊顏,如今一看,叔翁與娘子年少有為,郎才女貌,比我們想象中更好。”

  花如錦心想:這呂泰也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卻也說出這等不要臉的恭維話來。

  馬車繼續前行,沿途之間果然又有數起漢子前來。少則一二人,多則數人,最多的一起有十四五人。來了後便恭恭敬敬地獻上一份禮品,都是名人書畫、珍奇古玩,無一不足,也真難為這些江湖漢子不知從何處搞來。

  元中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各路漢子都是歡喜而去。

  每來一拔人馬,呂泰便在邊上介紹。那送春秋古劍的是連環十二寨,送宋徽宗瘦金體書的是血旗門,送七星白玉碗的是百蠍會,另有什麽飛蛛崗、莫家堡、李劉聯盟……一時之間,元中哪記得了許多,只顧連連點頭。花如錦卻越來越是心驚。她知金水幫乃是黃河中流最大的幫派,幫主呂泰也是江湖中響當當的人物,卻對元中如此畢恭畢敬,若非元中身份極高,那便是有極大的圖謀。再看途中遇上的這些幫會,都是橫行於晉豫之間,苕癲謊抵玻廡┌锘岵壞稚⒃詬韉兀藝壩蟹鄭緗鶿铩⒗盍趿恕⒛冶ざ際前椎郎系拿排桑烀擰儺崛詞嗆詰郎系陌錙桑肥⒎芍敫諛聳牆橛謖爸洹H緗裾廡磯喟錙刪墼諞黃穡ㄈ皇峭寄筆裁創笫攏約河朐星∏〗獵誒銼擼允切紫盞睾堋9志凸衷謖廡┙攬投運橇餃思鷸兀狗追姿蛻蝦窶瘢盟蘋刮炙遣皇眨嗡俁嘟睦滄聊ゲ懷銎渲械牡賴饋;ㄈ緗跣毖劭純叢校趺匆蠶氬懷穌饃島鹺醯男『蛻芯谷換崾鞘拐廡┙攬鴕斐W鷸氐摹笆邐獺薄W詈笮鬧兄饕獯蚨ǎ膊還芩怯瀉甕寄保冶閌親咭徊嬌匆徊劍粢遊藝舛蛺降霉蒙瀋降拿孛埽詞切菹搿R槐呦胱牛槐咭尋醋×私1粼諂絞保廡┌錙傷槍蒙澠杓勻磺撇簧涎郟衷諞桓鋈松硐萜渲校慰鋈繚讜評鏤砝錚烤故竊趺匆換厥露濟蛔磐紡裕強植饋

  忽聽得前面一聲呼嘯,一字兒排開數十騎。元中與花如錦料得又是哪個幫派前來拜見,已是見怪不怪。卻見金水幫的幫眾倏地緊張了起來,十余名漢子一下子護到了車前。花如錦暗暗詫異,輕輕挑開車簾望去,卻見前面幫眾中打著一面旗子,旗子上畫著三扇門,左邊一扇門中畫著一個人頭,右邊一扇門內畫著一個鬼頭,中間一扇門內卻是飄著一朵雲彩。花如錦心中一動,道:“待會兒抓住時機,立即就走。”

  元中奇道:“怎麽回事?”

  花如錦道:“金水幫的冤家對頭來了,等會兒混戰一起,我們便借機脫身。”她一看那旗,便知道來的是黃河中流天門、鬼門、人門的三門幫。江湖中人所皆知,三門幫與金水幫是世代的對頭,數十年來一直鬥得不可開交,三門幫勢力雖不及金水幫,但首腦人物的武功卻是極強,這一代幫主陳七更是縱橫豫中,還未遇到敵手。

  呂泰見陳七率人擋住去路,哪敢怠慢,解下雙戟,縱馬上前,道:“七爺,叔翁在此,還不快來參拜。”

  三門幫眾當中一騎又高又瘦,滿臉麻子,正是幫主陳七。他哼了一聲,卻當真翻身下馬,來了車前,躬身道:“叔翁安好。三門幫陳七前來拜見。”

  元中輕輕嗯了一聲,花如錦卻是暗暗叫苦,更是奇怪:呂泰一說叔翁在此,陳七竟然連幫派之仇都不顧了,這件陰謀果然重大。

  陳七輕輕拍了三下掌,數名三門幫幫眾排眾而出。當先一人手捧一幅書卷。陳七笑道:“這是先朝黃山谷的一幅字,還望叔翁笑納。”

  元中已是見怪不怪,當下接過。

  卻又見三個三門幫眾各抱著一個酒壇上前,元中一路行來,隻有送珍玩書畫的,見三門幫竟送上三壇子酒,倒是一奇。

  陳七笑道:“叔翁久居江南,北方劣酒定然喝不習慣,這幾壇女兒紅雖比不上叔翁府上的,也算有些年頭了,便給叔翁解解渴吧。”

  元中聽他說什麽自己“久居江南”,倒似對自己身世極為了解, 暗暗稱奇,心想:我迷迷糊糊,竟想不起來原本自己是何方人士,倒要找機會好好問一問他。至於什麽“女兒紅”他卻是一竅不通。

  花如錦聽得“女兒紅”三字,倒是一驚。據傳浙東風俗,哪家生了兒女便要將一壇酒埋在樹下,待兒女長大成人後才開壇取飲,是謂“女兒紅”,這酒以會稽一帶所產最為有名。可這兒離浙東足有千裡之遙,也真難為三門幫從哪兒弄來,這份人情可是大了。她如知道這是最正宗的十八年陳女兒紅,更不知如何驚訝了。

  呂泰暗罵陳七刁滑,竟使出這一手來討叔翁歡心。

  但見還有三門幫眾上前,這一次卻是托著數個小錦盒。陳七打開一個小錦盒,便聞得異香撲鼻。陳七道:“這幾盒胭脂花粉實在不成敬意,隻不過乃是當年百花娘子所製,叔翁娘子不妨姑且用用。”

  花如錦不由驚道:“這是百花娘子的百花胭脂?”

  陳七微笑點頭,道:“不錯。”

  呂泰卻在暗罵自己愚蠢,又讓陳七揀了漏子。叔翁對這個千嬌百媚的娘子自然百般疼愛,而世上的女子又有幾個不喜胭脂花粉之物,這番討好可比討好叔翁本人更為奏效。聽“叔翁娘子”方才一聲驚呼,顯是歡喜之極。如果這番被陳七得逞,今後他們家轉而支持三門幫,金水幫豈不岌岌可危?一念至此,汗水不由涔涔而下。

  此時,自有金水幫眾將酒水與胭脂收下。陳七見事已畢,這才躬身道:“叔翁安好,小人告退了。”招呼幫眾上馬,呼嘯而去。臨走前又向呂泰微微一笑,自然大是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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