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春推門而入,快步走向方才放著食盒的廊下,卻發現三個食盒只剩下一個,馮媽也不見蹤影。
凝春小聲喚著馮媽,挨間尋過去卻始終不得見人。
一陣陰風吹來樹葉颯颯作響,凝春頓覺毛骨悚然,她快步跑向大門,想著趕快離開這陰森的地方,到大門口候著吧!
她出去把大門虛掩,透過門縫往裡面瞧。
不久院裡有了些許響動,馮媽的身影從角門那裡閃了出來,凝春剛想進去,就見馮媽拎著最後一個食盒,又從角門進去沒了影兒。
凝春心裡忽然沒來由地害怕,她扭頭趕緊回了西一院,找到正在看書的蘇歡引。
“回來了……你怎麽了,臉色不好。”
蘇歡引放下書,把琉璃燈調亮,看著凝春白著一張臉,還有些瑟瑟發抖。
“小……小姐……那個,食盒沒拿回來。”
“沒拿回來?明日還要用的……那就明早過去取,不是什麽大事,怎的嚇成這樣?難不成我還會拿了姨娘的架子,為這點小事罰你不成?”
蘇歡引好笑,進了君府學完規矩的凝春,膽子越來越小了。
凝春不停搓著冰涼的指尖,“不是,小姐,馮媽那院兒,有些古怪。”
蘇歡引睜大了眼,想到淺草和淺溪那日的對話,“怎麽了,坐下慢慢說。”
凝春把所見描述了一番。
“如此說來,馮媽那邊還有一處住著什麽人……什麽人呢?”
蘇歡引思慮半晌,努力壓下心中好奇,“凝春……你隻當沒看見,此事萬萬不可對他人說起。”
宅院深深,比宅院更深的,只能是人心。
凝春直點頭,不看不聞不言,是一個丫頭生存下來的第一原則。
蘇歡引與凝春揣著疑惑過了幾日。
這天,暖陽高懸,媚夏指揮小丫頭往磚地上灑水,小丫頭們乾活倒是麻利,沒多一會兒就拾掇完,把水灑一扔,一窩蜂地湧到老太太屋子的廊下,站成一排小麻雀的模樣。
房裡,老太太、文絲竹和蘇歡引又在聊天。
這些時日,每天不聽蘇歡引說上一出,這屋裡屋外的人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這也是做了件善事,菩薩得給我們君家記上一美呢!”老太太滿眼慈愛,看著文絲竹道。
“可不是,沒想到歡引的一個故事倒還救了個人。”
那日文達到來,文絲竹詢問了他可否聽說這個案子,文達應是。
文絲竹遂把蘇歡引的故事講給他聽,讓他前去一試。
後事一切均與蘇歡引所說的沒大出入。
那個媳婦被赦,還得了賞。
如今此事在外界不為人所知,君府裡卻成為美談。
“歡引,那往後你說的故事,都要好好記下來,不定哪天又救了人去!”老太太心下對這個孫子納進來的姨娘,可以說是一萬個滿意了。
窗戶開著,媚夏不想聽,可這一聲聲帶著笑語的話,還是不斷傳入她的耳中。
她咬著後槽牙,把簷下花壇裡的花拔了幾朵下來,撕碎了扔在地上,又多踩了幾腳解恨。
小徑上有男子的說話聲傳來,媚夏心頭一喜,難道是大少爺從江南回來了?
她走近幾步看清來人,頓時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了出來。
是連覃。
又不只是連覃。
是連覃引著君臨淵往老太太房裡走來。
她的兩個冤家,一同出現在她眼前,
她委屈又羞愧,憤恨又無奈,隨著二人腳步的移近,她萬般滋味堵在心頭。 君臨淵面無表情,眼神中波瀾不驚,毫無變化曲折,見媚夏一直盯著二人,沉著嗓子問了一句,“祖母可在?”
媚夏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在,夫人與蘇姨娘也在。”
“呵,今日倒是熱鬧。”
君臨淵說完,目不斜視往房裡進。
連覃遲疑了幾步,見到媚夏,他的心就止不住發疼。
當媚夏告訴他,大少爺要收她入房,他恨,恨自己無能。
如今大少爺忽然娶了蘇歡引,他恨,恨大少爺對媚夏的無情。
可是,他就是對媚夏恨不起來,從始至終,他都覺得這個丫頭可憐,覺得命運對她不公。
媚夏很不自在,她甚至覺得連覃心疼她的眼神,滿含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她別過頭去,匆匆回了自己房中。
君臨淵進房,寒暄兩句,蘇歡引就回了西跨院。
“祖母,在我看來,蘇姨娘進門,家裡似乎熱鬧不少?”
老太太頷首,“是,新鮮著呢!”
“嗯,幸好二伯母及時想通,不然一直不赦大哥納她進門,怎會有今日這熱鬧的景象。”
文絲竹不快。
老太太見了,忙斥責君臨淵,“沒大沒小,怎麽說話!”
君臨淵嘿嘿笑著,“祖母,二伯母,大哥何日回轉,我們那邊生意可又要分紅了!”
老太太不解,“你們什麽生意?”
文絲竹更加不快。
君臨風拿了五萬兩去入股糧食生意,本不是什麽重要的事,賺與賠,對君府來講都沒大礙,這事,不用現巴兒地說與老太太聽。
君臨淵隻當是沒看見文絲竹的冷臉,“大姐大哥與我三人合股做糧食生意呢,已經分了兩三次的紅利。”
“是麽,我兩個孫子長大了……不用你父輩們操心,可以自己賺銀子花了麽?”
“祖母可以小看我,斷不能小看大哥,大哥的目標宏偉非我能企及,有大哥在,君府更上一層指日可待!”
文絲竹這才把皺著的眉頭展開,“具體歸期未定,想必也不用幾天了,等臨風回來,我讓他去找你。”
“不必,找小廝尋我過來就好,我還仰仗大哥發財,怎可讓大哥去見我?”
文絲竹討厭君臨淵這話。
表面上恭敬,實則是不滿自己被輕視。
老太太無視文絲竹的不滿,“臨淵中午留下來陪祖母和你伯父伯母吃飯,好久沒過來了,前段時間煙離過來,你也沒跟著……對了,和南宮家的事定了麽?”
“定了,明年春日裡,三月。”
“嗯好,添丁進口,好好!”
君臨淵留下用午飯,蘇歡引避嫌,就留在西跨院吃。
李氏做了排骨冬瓜湯,蘇歡引接連喝了好幾碗。
夏日蟬鳴熱鬧,小小的櫻桃泛紅掛在枝頭,歲月靜好,未曾虛度。
不知不覺過了黃昏,凝春帶著小丫頭去了花園收拾那些朝顏花還沒回來,淺草去廚房端了綠豆湯出來,悄聲問淺溪,“還沒起?”
淺溪搖頭,扒著門框看看,“已經過了平日裡晚飯的時辰了,今日沒怎麽累著,難不成是昨夜沒睡好?”
“不會啊,早起看著挺好,午前不也挺精神麽,午飯也吃了那許多……”
淺溪思慮片刻,輕輕推門而入。
到了床前,掀起床縵,蘇歡引桃腮膩手,幾縷頭髮俏皮地貼在臉上,睡得依然深沉。
“姨娘,蘇姨娘,該起了……”
淺溪喚了幾聲,蘇歡引一動不動,淺草摸了摸蘇歡引的頭,“怎麽這麽多汗?”
“蘇姨娘,蘇姨娘!”
兩人開始大力搖動蘇歡引,她還是沒有動靜。
“哇……蘇姨娘,蘇姨娘這是怎麽了?”淺草哭了出來。
“別哭,快,快去找夫人和老太太。”淺溪吩咐道。
淺溪把蘇歡引的頭髮撥開,看到她臉頰紅紅的,嘴唇卻泛起了青紫。
“不好!”淺溪也慌了,跑到廚房,“李媽媽,老趙家的,快去花園把凝春叫回來,蘇姨娘病了!”
李氏大驚失色,忙向花園跑去,趙氏跟在後面跑了兩步,蹭進蘇歡引的房裡,“這是怎麽了?”
淺溪哪有時間答她,也不知怎麽答她,“你快去,擰個帕子過來。”
趙氏去洗帕子,見蘇歡引一動不動,腿肚子開始轉筋。
錢媽媽究竟給她的是什麽藥,不是說吃了就只是拉肚子,多跑幾次廁所麽, 怎的人事不省了?
本來錢媽媽告訴她晚上下藥,可她得著一次機會不容易,藥粉下到飯菜裡都容易發覺,恰好晌午做了一盆湯,她就自作主張扔了進去。
蘇姨娘,她不會死了吧?
趙氏越想越害怕,渾身哆嗦著把帕子遞了過去。
沒多久,西跨院裡一片嘈雜之聲。
蘭若和巧心把燈全都點燃,西跨院裡有如白晝。
老太太趕來看了一眼,“請大夫了沒有!”
“請了請了,該是在來的路上了!”
淺草帶著哭腔。
文絲竹已經開始發怒,“你們是怎麽當差的,主子病成這樣,才發現!”
淺溪掀了衣襟跪下,旁的丫頭婆子也跟著跪了下來,“夫人,蘇姨娘中午還好好的,飯後一直睡著,我們隻當姨娘是累了……”
老太太雖然心疼焦急,倒也還算鎮定,“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絲竹,再派人,請名醫來,我看著不好,該是中毒了!”
媚夏眉毛一挑,錢媽媽,動作還真是快!
她看看趙婆子哆哆嗦嗦的樣子,趁大家都慌亂著,湊到她身邊,不經意地自言自語,“嘖嘖,中毒了,這是吃了什麽了,看蘇姨娘這樣子,有出氣沒進氣了,怕是不中用了,哎,這院裡不得有幾個人陪葬啊……”
趙氏差點尿在褲襠裡,思慮片刻,慢慢開始往自己屋裡挪。
“大夫來了,來了!”
又是一陣慌亂,大夫被人簇擁著,幾步就趕到房裡。
一番看診,大夫問道:“中午,吃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