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不是嗎?
曲樺的師兄們都是貴族子弟,皆是向他這樣十四歲外出歷練,跟隨師父學藝。“我是凰族侍奉主子的,我家少主被他自家兄長陷害射殺,那兩名死士就是要殺了我來斬草除根的。”尹落月牙兒般的眼眸裡噙著淚。
“若是親兄弟為何要設計陷害?”曲樺眼神天真澄澈,尹落竟有些不願再將這世界的黑暗講給他聽,隻幽幽地歎了口氣。
四月,槐花依舊開的繁盛,曲樺卻不屑這樣的良辰美景。這些年來的孤獨讓他習慣了自己待在安靜的地方思考,而曲樺同樣也是心高氣傲的少年,定是要上那山頂的斷石負手遠眺。
師父歸期將至,曲樺思量著該如何哄著師父將這可憐的小崽子留下,就這樣怔怔地出了神。
天天悶在房裡的尹落終於還是耐不住寂寞,穿著曲樺的袍子偷偷地跟在他後面。這袍子對小尹落來說實在是大,隻能小心地提著袍腳,一步一晃地向著曲樺待的山頂爬去。
孩子受了傷身子本就弱,自然是受不住這山頂的嚴寒,沒忍住悶聲聲地打了個噴嚏。聽到聲響的曲樺突然回身躍下斷石,嚇得尹落驚慌失措轉身就要逃跑,身子一個踉蹌摔在了一旁的石碓,高挑的鼻梁狠狠地撞在石頭上。曲樺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一把提起了尹落的脖領。
孩子的身子才到他胸膛,這一提便將尹落抱在了懷裡。“誰讓你上來的,滾回去!”
少年不會表達自己的關心,沒由來的發了脾氣,尹落吃痛之下本來眼裡就包了兩包淚,這一下委屈的不得了,乾脆直接大哭了起來。
尹落的鼻梁似乎是塌了,孩子痛的鼻涕眼淚全抹在了曲樺身上。曲樺也沒惱,卻暗歎這小子好沒出息,這點小傷就痛的大哭不止。可又轉念一想尹落那險些喪命的傷勢,不由又有了少許的擔心。
“舊傷可安好?”山頂極冷,孩子的傷口剛剛愈合,哪受得了山頂上的天寒地凍,懷裡小人哭的不能自已,顫抖的抽泣著。曲樺脫了外袍將尹落裹住,罵道:“今後你就給我好好地待在屋子裡不許出來,再來這裡我就把你扔下山去喂野狼。“還有不許哭,男子漢大丈夫,受了傷也要忍著。”
小家夥聽了這話哇的哭的更凶了,毫無形象的邊哭便喊著:“是誰又告訴你我是男孩子了。”
曲樺往自己懷裡望去,白嫩如玉的小臉滿是淚痕,月牙般彎彎的眼睛委屈的包著淚,原本高高的鼻梁塌了下去,卻也絲毫不影響尹落的小巧可愛,小小的嘴撇著,哭的滿滿一副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模樣,隻是這穿著和一身是傷的狼狽樣子,實在太像小子了。
少年回想到水下印上她嘴唇的情形,身子不由自主地頓了頓,手上輕一下重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極力掩飾著自己的驚慌,竟然是個女孩兒嗎?
他肯定想不到這是個女孩子啊,孤身一人被人追殺,堅強又倔強的從地上爬起。想想家中小妹依偎在母親懷裡撒嬌的模樣,再看看眼前孩子滿是舊傷的手臂,心裡不由得狠狠一痛,一個念頭也隨之而生。
無論這孩子是敵是友,皆要護其一世安穩。
幾日後,被罵過的尹落也不敢到處亂跑,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槐樹發呆。快要進入夏天了,樹上的蟬鳴聲總時不時的響起,實在是有些吵,尹落隻感到一陣子的心煩意亂。
在俯遠山的這幾日,曲樺他總要清早起來就跑到山頂練劍,臨近黃昏才會回來,
點上一盞油燈,研習詩書兵法。 “你就留在這做我的書童服侍我,就像你之前服侍原來的主子一樣,可還用我教你應該怎麽做?”少年霸道的語氣,不可一世的眼神,讓尹落竟找不出任何話來反駁,於是就和他一同守在這空山上,為曲樺洗衣研墨。
尹落搖了搖混沌的頭,想要站起身到外面走走。下了床,還沒走幾步身子就軟軟的向下倒,慌亂之際一把抓住了桌角,一桌子的茶具就在跟著遭了殃。大概是這幾天整天也沒什麽吃的的緣故,腿上竟使不出一點力氣來。
咣的一聲門被踹開,聽見聲響了的少年長袍夾風衝了進來,一把抱起還沒能爬起來的尹落,大聲罵了一句笨蛋,她現在難道連這點路都走不好嗎?
尹落趴在曲樺懷裡,委屈的撇了撇嘴,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模樣,曲樺只見孩子帶著些哭音,酸酸的說道:“我哪裡笨,隻是餓的沒有力氣了。”
“難道我早上給你留的粥你不喜歡嗎?”曲樺皺眉,自己辛苦做的東西,這孩子還要嫌棄嗎?自己可是從未服侍過別人, 十幾年來就這一次破例給下人煮粥,還被人家嫌棄了,想著想著氣就不打一處來,於是松開手,想把孩子放在地上好好地說教一番。
隻聽“嗷”的一聲慘叫,還光著腳的尹落就被生了悶氣的曲樺扔在了碎掉的壺茬上,和田玉碎口十分鋒利,直接扎著腳心便刺了進去。
太陽快要落山,窗外的夕陽美的不像話。然而少年卻無心觀賞這些,曲樺坐在床邊,儼然一副剛當上父親般的手足無措的模樣,哄著因自己的過失而傷了腳的尹落。
“你別再哭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便是。”曲樺試圖安慰尹落。
“我想吃肉,想吃肉啊。”尹落摸著已經餓得癟的不像樣的肚子,紅著小臉喊了出來。一天隻給一碗粥,你這是想餓死誰啊!
噗的一聲輕笑,曲樺整日冰冷的一張臉,竟然就這麽掛上了笑容,嘴角輕輕勾著,眉眼突如清風明月般溫和了許多。“原來咱們落落是饞了呀。”曲樺笑的眯住了眼,捏了下尹落塌塌的鼻梁。還是小小少年,就已有天人之姿,眉間一點血紅色麒麟火印,將他膚色襯的白皙好看,這一笑更如錦上添花,怎能不教人看的癡醉。
尹落大概是有一瞬間忘了哭泣,少年的這一笑仿佛消融了她這些日子的所有疲累與仇恨。這世上還是有美好的事物的,眼前的白衣少年不就是嗎?一身無上法力卻少不經事,還沒被這肮髒世道的人情世故玷汙,他就好比那池中最潔淨的蓮。可她卻明白自己隻能遠觀。
她與他,注定殊途,怕是此生無緣。